51-4、烏特勒支碉堡首戰

「熱蘭遮城」這座固若金湯之城的弱點，只要懂得一點軍事作戰的人，當都能說得出來。那就是在城的南邊，有一座幾乎比城還高的山丘。倘若將熱蘭遮城所在的一鯤鯓到七鯤鯓沙洲，看成是一隻有著碩大頭顱，探入內海的巨蛇。那大員市鎮就在蛇嘴處，熱蘭遮城就在蛇頭的後腦處，而二鯤鯓到七鯤鯓的七座沙洲，則是蛇身到蛇尾。且見熱蘭遮城南邊的那山丘，約就是巨蛇咽喉處，鯤鯓沙洲蛇背上的制高點。因其有若一根湯匙倒蓋，所以居於大員市鎮的中國人，皆稱其為湯匙山。因湯匙山的制高點，可將整個熱蘭遮城一覽無遺。倘若在山丘架上火砲，則熱蘭遮城更將有如腳底朝天般，無不盡在火砲的砲火射程之下。荷蘭人築城之時，當然也知道這個熱蘭遮城，眾所周知的弱點。於是便在湯匙山的制高點，建了一座火力強大的碉堡，名為烏特勒支碉堡。此碉堡與熱蘭遮城相同，外牆皆以糯米、糖漿、牡蠣殼灰與砂土，砌之以荷蘭磚所築。於其外層更再覆蓋厚實的沙土，以抵擋砲彈的攻擊。且碉堡上更架設有二十八磅到三十磅的重砲砲台。其砲火之威猛，就是要讓入侵者不敢越雷池一步。畢竟荷蘭人也知道，要是烏特勒支碉堡的制高點被奪，那對熱蘭遮城的威脅將有如一把利刃直抵咽喉。

國姓爺自然也知道，湯匙山制高點的重要性。五月之時，發動對熱蘭遮城的第一次攻城，國姓爺確實也曾派遣軍隊，由七鯤鯓沙洲進入，企圖由熱蘭遮城的南方沙洲攻城。甚至國姓爺也把他的帥帳都轉移到了蛇身到蛇尾的四鯤鯓沙洲處。結果帥帳剛搭好，就被烏特勒支碉堡的火炮擊中，只好把帥帳再往後撤。企圖派兵挺進，卻也同樣被山丘制高點的烏特勒支碉堡，以其巨砲，轟得人仰馬翻。因此五月底，攻城戰大敗後，國姓爺已然明瞭荷蘭人火炮的厲害。就此也就從鯤鯓沙洲撤軍，打消了攻占烏勒勒支碉堡的企圖。及八月中的內海海戰過後。九月中，為徹底攻下熱蘭遮城，免除後患。於是國姓爺再次派兵，全面攻打烏勒特之碉堡。不過此次，學到教訓後的國姓爺，派出並非攻城兵，而是砲兵。

十幾門的火砲陣地，就設置在大員市鎮西南角的墓園前方，約就是蛇頭的下顎處。竹籃裝砂土堆砌城的籃堡牆，幾乎在平原南端堆的就像一座座的小山。而一尊尊的火炮就架設於籃堡牆挖出的砲洞，且悉數對準了鯤鯓巨蛇咽喉處，湯匙山上的烏特勒支碉堡。因為國姓爺知道，只要能攻下烏特勒支碉堡這個罩門，應當就能讓熱蘭遮城的防線整個瓦解。於是一場驚天動地的砲戰，就這麼在初秋冷冽的清晨展開。一顆顆的火砲，帶著煙尾飛越過平員南方，直接砲打湯匙山上的烏特勒支碉堡。而烏特勒支碉堡的火砲，亦開始反擊，由湯匙山飛越過平原，砲打鄭家軍的陣地。雙方你來我往，霎時漫天火苞從天而降，平原一片飛沙走石，北風夾雜砲聲有如鬼哭神號，大地震動更宛如天崩地裂。不過雙方猛烈的砲戰，持續並沒多久。因為烏特勒支碉堡，朝向市鎮平原這邊只有三尊火砲。二座重砲在碉堡上的砲臺，一座火砲在碉堡挖出的砲窗。且雖說荷蘭東印度公司，向以軍隊訓練嚴格精良，與士兵遵守紀律，而稱霸世界。但荷蘭人享譽世界的火槍隊，及其牌槍射擊戰術，一遇到鄭家軍列陣整齊前進的鎧甲與大刀，卻總是一再潰不成軍，驚慌失措而逃。而其向以火砲射擊精準快速的砲兵，一遇到鄭家軍的砲兵，竟也同樣相形失色。雙方砲戰展開後，因鄭家軍精準的火砲，全都瞄準烏特勒支碉堡朝向平原的三座砲臺。沒有多久，碉堡上缺少掩護的兩座重砲，已然被擊毀傾斜，無法再開砲。而位於碉堡砲窗的那座火砲，護牆也被擊穿，磚塊四散。且鄭家軍砲火猛烈，使荷蘭士兵也再不敢靠近那座火砲。於是烏特勒支碉堡，就此淪落只有挨打的局面。消息傳至熱蘭遮城，揆一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忙召集官員將士籌謀對策。

「中國人操砲的精準與速度，讓人震驚，讓我軍望塵莫及！就算烏特勒支碉堡城牆再堅固。倘若中國人再繼續開砲猛轟，碉堡恐將不只城牆會被擊穿，怕整座碉堡都會被擊毀！於今之計，只有在碉堡前方，朝向敵人砲火這邊，以木箱裝沙土快速築一道更厚的護牆。如果護牆能達到九英尺，那敵人砲火再猛烈，砲彈頂多陷入砂土，應當無法擊穿。而且我們還可以在護牆上架上火砲加以反擊！」善於築碉堡作戰的歐戰英雄羅狄斯，對揆一提出了建言。碉堡的危急，刻不容緩，揆一立馬命工兵，前往築護牆。然由於中國火砲陣地所發之火砲，太過猛烈，使得荷蘭工兵，根本無法在碉堡前方築出護牆。眾人束手無策之際，西托西爾德上校，不愧站場老將，及時想出了一策，建議揆一：『中國人的砲陣地，就在市鎮墓園前方的空地。那個位置很刁鑽，熱蘭遮城的火砲也打不到那裏。不過在城東南邊的廢棄醫院，只要派火槍兵進入廢棄醫院，居高臨下，應該可以打到敵人的砲陣地！阻止他們開砲！』當此烏特勒支碉堡危及萬分之時，死馬也得當活馬醫。揆一即刻命令西托西爾德上校，派出五十個火槍兵，前往廢棄醫院，狙擊中國砲陣地。

廢棄醫院鄰近南海灣的養蚵場，就位於烏特勒支碉堡與中國砲陣地之間，因戰事的關係，整座醫院早已千瘡百孔。五十名荷蘭火槍兵，進入廢棄醫院後，就各尋找醫院牆壁千瘡百孔的孔洞，架上火槍，瞄準射擊中國陣地籃堡牆中，伸出的火砲的火砲孔。十門火砲，籃堡共有十個火砲孔。於是每五個荷蘭火槍兵，分配射擊一個火砲孔。就算這些荷蘭火槍兵的槍法再不濟，每次射擊，當也有二三顆槍彈，可以射入火砲孔。況這些荷蘭火槍兵都是訓練精良的狙擊手。果然，荷蘭火槍兵開始開槍射擊之後，中國砲陣地開始傳出中國士兵被槍彈擊中，發出的哀號與慘叫聲。漸漸的，中國陣地的火砲越射越少。廢棄醫院的槍聲大作之下，中國砲陣地，此起彼落的哀號聲不斷傳來。最後除了哀嚎聲外，中國砲陣地幾乎連一發火砲都再無法射出。烏特勒支碉堡的荷蘭工兵，自然趁此空檔時機，加緊在碉堡前，以木箱裝填土石堆疊，築出一道更厚的護牆。並在護牆上架上六門火砲。時已黃昏，颯颯秋風吹襲蕭瑟的平原，槍砲聲止息後，很快的黑夜已然有如黑色的布幕般的籠罩。但雙方的戰事，卻也並未隨著黑夜的到來，就此終止。

烏特勒支碉堡的荷蘭工兵，趁夜繼續構築碉堡前的護牆工事，並已木箱裝砂土將碉堡被擊穿的城牆重新捕上。而平原這邊，鄭家軍也沒閒著，趁著廢棄醫院中的荷蘭火槍兵已撤退。專埋設炸藥的神器鎮，奉國姓爺的命令，潛入廢棄醫院中於地下埋設火藥；並埋設竹管為引線。而這竹管的引線就這麼從廢棄醫院，一路穿過平原，埋設到鄭家軍墓園前的砲陣地。想當然耳，因荷蘭火槍兵埋伏廢棄醫院，狙擊鄭家軍的砲陣地，使得鄭家軍砲戰受阻。而國姓爺命神器鎮在廢棄醫院埋火藥的目的，自然就是要等明日，當荷蘭火槍兵再次進入廢棄醫院之時，趁其不備，將其一舉炸死。這個於地下埋設火藥的戰術，永曆七年，當時國姓爺就用過。當時清兵大舉砲打海澄城，海澄城寡不敵眾，幾乎不保。但屈居劣勢的國姓爺，算準了清兵火藥應已用完，不日擊將派兵大舉攻城。於是國姓爺命神器鎮，趁夜潛出城，並於護城河沿岸埋設火藥。隔日，清兵果然大舉來攻城，國姓爺也沉住了氣，派兵出戰，引誘清兵過河。待清兵主力都已過河後，國姓爺即命神器鎮點燃埋於地下的火藥。眨眼之間，大地雷鳴，天崩地裂，過河的清兵幾乎全被炸死，屍骸堆滿了護城河中。經此一戰，清兵東南沿海主力，大舉潰敗，原本的優勢全失。而今正也要藉此埋設地雷的戰術，來清除廢棄醫院中荷蘭火槍兵的障礙。

一場守城與攻城的矛盾之爭。隔日卯時，當雞鳴於晦暗的天色之中，平原的蕭瑟秋風捲起風沙滾滾，當熱蘭遮城的荷蘭人，經得一夜恐懼不安，猶在睡夢之中。然國姓爺已然從墓園前的砲陣地，對湯匙山的烏特勒支碉堡，又展開砲擊。只不過一夜之間，荷蘭人已然在烏特勒支碉堡的前方，築起了一道以木箱裝沙土堆疊成的城牆。且其城牆厚達九英尺，就算被砲彈擊中，砲彈頂多也就陷入沙土四五英尺，已然無法再將其擊穿。另一邊，當國姓爺展開砲擊後，熱蘭遮城中的荷蘭火槍兵受命，擊又奔出城門，快速的沿著城牆邊釘成排的界樁奔跑，前往廢棄醫院，準備再次狙擊中國的砲陣地。那知，就在荷蘭火槍兵即將到達廢棄醫院之時，忽而眼前一陣轟然巨響，但見廢棄醫院的前排樓，霎時爆炸，磚石飛射，眨眼整幢樓更在煙塵瀰漫中倒塌。而那幢樓正是昨日荷蘭火槍兵，進入埋伏，狙擊中國砲陣地的那幢破樓。也是昨夜裡，國姓爺命神器鎮埋下火藥的那幢樓。只不過因為一早的砲擊，或是火炮的火星掉落地上，不慎引燃了竹管中的引線，竟至那引線燒過平原，提早引燃了爆炸。也虧上帝眷顧了荷蘭火槍兵。要不，倘若荷蘭火槍兵，再快一步進入那幢樓中埋伏射擊的話，恐也早就隨著那幢樓的爆炸而要全都被炸死。

幸虧廢棄醫院這裡，有三幢樓。而上帝繼眷顧了荷蘭火槍兵，於是荷蘭火槍兵也並未因差點被炸死而退卻。既然昨日埋伏的那幢前排樓已被炸毀，五十名荷蘭火槍兵，就進入了廢棄醫院的後排樓中埋伏，繼續對中國砲陣地狙擊。一聲聲槍聲大作中，中國砲陣地又傳來了士兵被槍擊受傷的哀嚎聲，夾雜著軍官的斥罵聲與鞭打聲。然無論軍官再怎麼斥罵與鞭打，中國砲陣地的砲火，終究還是又止息。因為國姓爺從千里鏡中，也能清楚的看見，湯匙山上的紅毛碉堡前方，已然又築一道更厚的護牆。其護牆不但砲打不穿，且護牆上還架有六門火砲，亦開始展開對中國砲陣地的反擊。兼之荷蘭火槍兵的壓制，彼長我消之下，想要攻破湯匙山的紅毛碉堡已無望。於是國姓爺也不得不做出放棄攻打烏特勒支碉堡的決定。但國姓爺也不是全然無所獲。是時，一個紅毛城中的荷蘭士兵叛逃，前來投靠國姓爺。正是名為勞力士的瑞士佬。因瑞士佬對熱蘭遮城中物資匱乏的情況，知之甚詳，便建議國姓爺在北線尾沙洲的南端築碉堡，以控制大員水道，徹底封鎖熱蘭遮城與外海的聯繫。而國姓爺攻城無力之下，即也採用了瑞士佬的建言，於北汕尾沙洲南端築一歐羅巴洲式碉堡。

北汕尾沙洲南端的碉堡初建成，確實發揮了控制大員水道，與壓迫熱蘭遮城的功用。熱蘭遮城碼頭的接駁船，幾乎都無法再出海。因荷蘭人的接駁船，只要一離開碼頭，除了北汕尾沙洲的碉堡會予以砲擊外，鄭家軍也會由北汕尾派出快砲船，予以攔截。且因有人到城外的公廁，倒尿桶，或採野菜，即被砲轟致死或斷腿。這使得熱蘭遮城的荷蘭人，幾乎也都再不敢出城。但築碉堡已相抗的碉堡作戰，原本就是歐羅巴州人所強。既然中國人在大員水道對面的沙洲，築了碉堡，控制住了大員水道。於是荷蘭人即也在熱蘭遮城外城的西側，即水道的海口處岸邊，又築了一座碉堡架上火砲。就此熱蘭遮城即又控制了大員水道，與外海的接駁進出。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國姓爺與熱蘭遮城的築城之戰，即可謂如此。於是一場世上最銳利的矛，與世上最堅固的盾，彼此之間的矛盾之爭。眼下熱蘭遮城這固若金湯的盾，顯然技高一籌，讓國姓爺的圍堵與攻城，又再次挫敗。陰曆十月底，因大員水道的進出，又被熱蘭遮城新建的碉堡突破。國姓爺無計可施之下，召集眾將官到北汕尾的帥營，藉以參詳對策，以攻破熱蘭遮城。駐軍北汕尾沙洲，自來到台灣後，立下戰功無數的宣毅前鎮將領陳澤，即向國姓爺建言：

『稟藩主！當初因黑水溝凶險，所以艦隊來台灣並未多帶糧食，載運的火砲也多是船艦所用的輕型砲與中型砲。約僅能射出十二斤到十五斤的砲彈。但今日攻打這紅毛城，既要以砲戰為主。因紅毛城的城牆甚堅實，光用輕型砲與中型砲，恐怕力有未逮。屬下記得，當年鄭太師曾經委託澳門的佛朗機人，鑄造了一批銅製重砲。那些重砲能射出二十四斤的砲彈，或是十多斤的砲彈，加上散彈一斗。倘將這些重砲運來台灣，再加上兩尊"靈熕"，也將之運來台灣。則我軍火砲之威猛，必定能讓荷蘭人更感到震懾！屆時萬砲其發，不怕他不降！』

陳澤口中所言的靈熕，又稱龍熕，共有兩尊。而這靈熕的出現，可也說是件傳奇之事。據聞那是永曆二年。當時鄭鴻逵率軍到潮州揭陽港，連著二日，半夜之時，都看見海中似乎有東西在發光。於是鄭鴻逵命擅於潛水的士兵，潛入海中察看。士兵潛入海中，返回後，向鄭鴻逵回報說：『海底深處確實看見有東西會發光，大概有一丈多，似乎其上還有兩耳。但不清楚那是甚麼東西！』因該士兵說的籠統。於是鄭鴻逵又命令一個更擅長潛水的士兵，潛入海中更加仔細的察看。此次士兵返回後，清楚的報說：『海底深處的發光物，那是一尊紅銅鑄造的火砲！火炮上的兩耳，鑄造城龍的形狀！』既知是火砲，鄭鴻逵即命士兵，將那火砲打撈上船。於是擅前的潛水兵又潛入海中，並帶著麻繩去綑綁那尊火砲。綑綁完一尊後，卻又發現還有另一尊。於是潛水兵又去綑綁另一尊火砲。綑綁妥當後，船上的士兵，即用絞碇錨的絞索，合力將海底發光的火砲給拉出海中。絞繩撈出一尊火砲出海後，原本又要去撈另一尊。但另一尊火砲，即將出水之時，或因沒綁牢，竟在海面一陣翻滾。隨後化成一條金龍，忽竄入海中逃走。於是打撈上船的，最後只有一尊火砲。且見那尊火砲，以紅銅鑄造，光可鑑人，上面還刻有看似紅夷的文字，砲上的兩耳鑄成兩隻龍的形狀。所以稱其為龍熕。

龍熕試發後，鄭鴻逵發現其，不但可裝填二十四斤的砲彈(約三十磅)，而且一砲可打四、五里遠。其砲火非但精準無比，就像是有靈氣般，甚至砲火所至，無堅不摧。於是又稱其為靈熕。得此靈熕後，因其火力無比威猛。於是鄭鴻逵即又命仿造，另鑄一尊靈槓。所以靈熕又成兩尊。二尊靈熕，雖然威猛，但各重約萬斤，所以都必須單以一艘船來運載。國姓爺正對安平紅成，一籌莫展。陳澤的建言，正和國姓爺之意，當即擲出黑令旗，命人返回金廈；讓鄭泰將兩尊靈熕，及佛朗機人所鑄的重砲，運到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