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兩年來，每年過年他們家要經歷一番掙扎與吵鬧。 

他們家有兄弟四人，每年過年一大家人都會回家過年，而且由母親燒出一大桌子菜；一大家人一起過年的氣氛很好，他母親手藝好、能力又強，在廚房裡幾乎不需要媳婦幫忙，一個人就能搞定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九個大人和八個孫子、孫女，不得不讓人佩服；這個本事，還真的沒有哪個媳婦有辦法傳承。

身為長媳，她起初很不習慣婆婆一個人在廚房裡忙、其他人在客廳談笑風生的場景，總想去幫婆婆的忙，但婆婆總是嫌她笨手笨腳、很直接地拒絕：「妳不要進來，我自己比較知道怎麼弄的順序。」被拒絕多了，她心裡也不太高興：「既然妳這麼厲害，就一個人搞吧，我也懶得插手」。

他的三個弟弟陸續結了婚，幾個弟媳也都進不了家裡的廚房，大家也就習慣成自然，不論是平日周末回家、還是逢年過節一家子團聚，大家都不再進廚房，「吃現成的」，慢慢心裡也沒有愧疚了。

但這情況有了些變化。

他的母親今年七十九歲，年紀實在不小了，手腳漸漸不再那麼俐。三年多前摔一跤後，不能久站，所以也很難像從前一樣在廚房待一天、預備盛宴，因此三年前的除夕夜，他們家史無前例地訂購了外賣的年菜；雖然是一桌子菜，但是大人小孩都吃得很不舒服，小孩猛叫，沒有阿嬤做的好吃，婆婆一聽到孫子的「呼喚」，一時雄心又起說，明年絕對要自己做，「再吃阿嬤做的菜啊 …」

事實卻是，婆婆也沒有能力「辦桌」了。老人家摔過一次老十歲，婆婆連平日小規模的格局都漸漸無法應付，更別說年夜飯這樣的大陣仗 ── 終於到了老人家不得不服老、服病的時候了；但婆婆雖行動不便，卻還是家裡的老大，老人家指示：絕不可以買現成的，「年夜飯就是要吃自己做的家常菜，外面賣的哪能吃？」老人家雖然身體不好，但除夕一定是跟大家一起的，老媽的堅持，向來聽話的幾個兒子（特別是身為長子的他）絕無二言。 

但是誰來做呢？包括她在內的幾媳婦都是職業婦女，別說沒時間準備這種大ㄊㄨㄚ的，平日各自家裡就不常開伙，也沒有那個手藝，所以她們幾個商量好，要不直接去餐廳訂一大桌，年夜飯在外面解決就好，吃完飯再回婆婆家喝茶、聊天、玩牌什麼的，這樣家裡只要準備一些簡單的零食、甜點就好了，不太費事。

要不，就外訂年菜，「上次訂的媽媽不滿意，這次可以早一點訂、選好一點的，訂貴一點的，應該就差不到哪裡去了。」她說服他：「現在這樣過年的人多的是，不然那麼多外賣年菜都賣給誰？你去跟你媽說，外賣年菜比我們幾個媳婦的三腳貓功夫真的好太多了 …」

然而，一如所料，他媽不同意，說不管是去外面餐廳吃年夜飯還是外買年菜，年味都不夠，婆婆還很不高興地說：「我做了幾十年的菜，現在要吃一頓媳婦煮給我吃的，就這麼難嗎？」

婆婆的話都講成這樣了，她和三個弟媳也不知該如何接腔

她很感激結婚十五年來，婆婆總是用食物串起一家人的感情，不可諱言，他們這個大家庭逢年過節，氣氛非常好、非常熱鬧，的確和婆婆一雙巧手為大家預備美味有關，但是她自己就真的不是這塊料，就算是被能幹的婆婆給寵出來的吧，她就是不諳廚藝；再說，嫁到他家這麼多年，婆婆從來沒肯讓她碰廚房的事，她就算本來有那麼一丁點功夫也早忘了，現在又如何可以臨時抱佛腳呢。

此外，她也完全不認為做不做年夜飯與孝不孝順婆婆有什麼關係，「讓你媽吃我做的東西，那才叫不孝呢，」她半帶開玩笑的說：「我做的菜，連孩子都不愛，你們又何必勉強我。」她心裡想的是，既然婆婆已經不能逞強，那就換一個方式過年吧，如果覺得餐廳的氣氛不夠有「家」的感覺，外訂年菜在家裡享用也很好啊，只要一家人團聚在一起，就是過年，誰規定一定要自己做呢？

結果他媽竟掠下話：「沒關係，媳婦不做，我自己來。」撐著不能久站的身體，婆婆去年硬是唱完了廚房獨角大戲，結果也引來他對她的不滿：「妳看媽，人這麼不舒服了還是要做，為的是什麼？媽就是在乎家人的感受嘛。」

今年，同樣的場景又即將出現；不同的是，婆婆的健康每下愈況，今年無論如何不能讓老人家再操盤，但偏偏婆婆個性很愛掌控，自己做不動了卻還是要指揮大軍，一樣：「年三○晚，一定要在自己家裡自己做菜，不准去外面餐廳也不可以叫什麼外訂的年菜 …」，距離過年還有三個星期，婆婆的命令已傳到。

行動不便卻又神智清楚，更重要的是，幾個兒子全都對老媽言聽計從，媽媽說一是一、他們從不反對，這就造成了逢年過節的一個大麻煩：她完全不能按自己所想的方式去度過年夜；所謂長嫂如母啊，看來，今年大年夜，她一定得硬著頭皮上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