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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不要來公司一趟？我們設計了幾套新裝，你來看看，用消費者的觀點，給我們一點意見和建議好嗎？」
 
離婚談判期間一天，老闆娘打了電話來。
 
老闆娘的稱呼，是我跟兩人共同的好友一起喊的，我本來都喊她協理，那是她名片上的頭銜，然而實際上，她的確是這家服飾品牌的老闆娘。
 
「我不能給什麼意見啦，老闆娘，我不總是穿得慘不忍睹嗎！」我說的倒真不是推託或謙虛之詞，她在這個行業已經打滾三十幾年了，自己打品牌，自己設計衣服，弄出來的成績，不比國外品牌差，我這不修邊幅的門外漢，能對她的衣服說上什麼話？這個邀約，有點怪。
 
然而我還真喜歡聽她講經營、講人生，就去吧！
 
走進她位在台北市中心一幢老舊商業大樓裡的辦公室，老闆娘果真拿了幾件色調鮮豔的衣服，笑臉盈盈走來。啊！她不會是玩真的吧？我應該再像當初採訪她之前一樣，先到門市逛上幾圈再來，都換季了，不能再談羽絨衣，這樣的話，四、五句應答之後，我恐怕就要辭窮了。
 
然而，我們還是煞有介事地討論起這些春季休閒服飾的式樣和設計風格。我很喜歡聽她講服飾的事，那總會是一個個豐滿的學習過程，除了那些趣味橫生的小故事，你還能感受到一種全心投入事業的熱情。
 
不過，服裝的事才談了十數分鐘，她突然抬起頭，問說：「事情現在怎樣了？」
 
幾個星期前跟老闆娘夫妻一道去爬山時，把事情說漏了嘴。她當時什麼話也沒問，若不是不感興趣，便是壓根以為我不過開個玩笑罷了。沒想到，她一直是放在心上的。我說：「是對兩個人都好的選擇，只是苦了孩子而已。」
 
孩子始終是我最放不下的牽掛，婚姻末期的爭吵與冷戰，對兩個小女孩是一種凌遲，然而當父母中任何一方不能經常在她們的人生舞台上出演，可能又是另一種凌遲。只是，鎮日思索如何幫孩子的苦悶找到出口，卻也成為我必須承受的凌遲。
 
她坐了下來，我才猜想到，找我聊心事，這才是她今天的本意。
 
「這是她們的命，她們必須認命，要學習去面對。」老闆娘睜大了眼說著。我糾著眉頭，沒有回應，畢竟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去幫她們思索如何面對變局。
 
                                                                                            我們總是認為，給孩子最好的環境，清除路上的石子和雜草，是一種責無旁貸的責任。基於補償心理，這一段時間，我對孩子簡直寬容過了頭，怕她們少了母親全部的愛，心裡有苦，卻又不習慣對我說。寬容一多，紀律便渙散，在重新摸索尺度的過程裡，我們不斷衝突，你突然發現，過多的寬容，孩子並不領情。
 
如果讓她們知命認命，知道人生也有風浪，也有挫折，躲不了，只有迎向它，提早磨鍊，你也許不捨，卻幫了孩子的人生一個大忙。她說。
 
老闆娘出生在紡織世家，家族經營台灣最大的羽毛衣原料廠，吃穿不愁，又是父親呵護在心手的掌上明珠。偏偏這種安定的日子不是她要的，但是上成衣生產線是辛苦的差事，父伯都不同意她進家族事業受苦。如何是好呢？
 
於是她沒依疼她的父親的意，用父親給的房子收收租，或做小生意，反而去做新娘化妝，輾轉又賣起外銷成衣，最後和先生一同在羽絨衣市場闖出名堂。年營收數億元了，兩夫婦卻還是每天早早進公司，很晚才下班，跟員工打成一片，一點架子都沒有。
 
她可以選擇過簡單的生活，一生溫飽都不是問題，不過那樣的人生沒有色彩，沒有意義。我也可以選擇讓女兒像溫室花朵一樣，在細心呵護下長大，但是她們的人生也會沒有色彩，早一些見識人情冷暖，雖然殘酷了，卻也真的幫了孩子一個忙。

我這輩子是認命的，跟著國民黨打共匪，卻窮光蛋半輩子的老父親不會有財產給我。股市萬點，房價飆漲，這些能發財的好機會全沒跟上過。也沒得埋怨，誰教生不逢時? 告別老闆娘，回程路上，我不經意哼起了曲子，顯然是放下牽掛了。

我不知道一向養尊處優的孩子，在知命才能造運這件事情上能有多少體會，但是總要推入逆流裡掙扎一下，她們才會知道，人生不容易。

這才是真實人生的第一課，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