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人好奇的應該是，我怎會願意因結婚離開奮鬥許久的職場？其實，這發展從來不在我的人生藍圖之內，甚至從前如果有哪位姊妹淘告訴我她這麼「想不開」，我肯定會搬出成套女性主義論述向她道德勸說。

訪問楊照的時候他說，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你被認為走上了你一向不認同的道路，你卻無力自白。他的話說進了我心坎裡。

學生時代大家總愛俗套地問，事業與愛情，你要選擇哪一個？「當然是事業」，我斬釘截鐵地說，愛情對我來說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且往往是容易被取代、很小的一部分。

「我沒空約會，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也會在喝咖啡談心的半途舉起手錶，精準地提醒對方「時間到了」，為了我美好的前途，我得去唸書了。

我很大女人，我沒辦法忍受拿男人的錢，在我的字典裡，去找「飯票」跟坐牢沒什麼兩樣。

但遇到PACO之後，一切都變了。觀念差異？不，我想我們之間更適當的字眼是「文明衝突」。

「那你跟我走，我養你好不好？」這是他的口頭禪。

我通常只有兩種答案，肯定句跟疑問句─「你養不起。」或「你養得起嗎？」

「養得起、養得起、養得起，我可以下班再去洗盤子。」

「傻蛋。」我心想，真是夏蟲不可與語冰。

他還覺得，他有責任照顧我，因此讓我繼續辛勞工作，就是他的「失職」。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耶，不能再熬夜寫稿、應酬晚歸」他三令五申。

「這是我的工作型態，是你該習慣。你催我回家就是在妨害我工作。」我不懂他的上下文有何邏輯可言。

「好吧，那我懂了。」

隔天半夜，手機又顯示來自羅馬的電話，接起來準備開罵。

「喂！是我~我不是要催你回家喔，你不要生氣。」他笑嘻嘻地說「我只是要提醒你，現在是凌晨兩點了耶。」

「我知道，我有手錶。」

 就這樣，他繼續假藉各種名義在半夜來電「關切」，久而久之我成了新聞圈知名的「灰姑娘」，時限快到同業就會開始跟著坐立難安，「今天的越洋查勤電話怎麼還沒響呀？」

他浪漫，我務實。我送情人禮物的方式就是問對方要什麼，一起去商店，我掏出信用卡埋單，省時省事不會出錯，皆大歡喜。他可不是這樣。

「情人節到了，你要什麼禮物？」他老早就巴巴地問。

「隨便。不用啦，我沒缺什麼東西，缺了我自己會買。」拗不過他一直問，我說「不然等我去義大利你再補送吧。」

最後他請朋友送了六福皇宮花坊的花，情人節、生日、提前慶生連三束，兩個月跟我這輩子收到的花差不多。

除了花之外還有禮物。「你最喜歡FERRAGAMO，我找了一個靴子型的手機吊飾，看到就想到義大利，然後就會想到我。」他說「另外，這本『我喜歡你』圖畫書，是我很愛的書，跟你分享。」

「你搞了多久啊？」竟有人在義大利還遙控朋友在台灣書店找一本似乎快絕版的圖畫書，幸好我不是他朋友。

「大概一個多月前就要開始構思吧。」他理所當然地說。

「那不是準備完情人節又要準備生日了？」連想我都覺得疲憊。

有朋友問我，你們個性差那麼多，意見不合時通常誰佔上風呀？

「當然是我。」脫口而出之後，我又忽然覺得不是這麼一回事。「應該說，每次我都覺得是我主導情勢，但長期不知為何都變成照著他的期望走了。」

我才發現，原來我像火山，爆發時可以把方圓百里夷為平地，平常卻不過是秀媚的山景；他則若冰河，看來平靜無波，卻頑固、持續、氣力萬鈞地改變著地貌。冰河愛上了火山，只能學習忍受它一觸即發的熾焰，火山愛上了冰河，也只能學習跟隨它不斷漂泊的軌跡，共譜一幅屬於我們的、「冰火交融」的壯闊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