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興有一篇短篇小說「命運的跡線」，寫一個小學生有一條很短的生命線；有一天，他拿刀片劃破自己的手掌；當刀傷痊癒結疤後，他擁有了一條延長的生命線。這個故事耐人尋味，讓我想到母親的生命線。

生命線從拇指與食指中間的掌邊出發，一般要走到接近掌底，形成一道弧線包圍掌丘；可是，母親的生命線只有半截，還沒開始包圍掌丘就停止了。她年幼時，不止一次聽到算命仙斬釘截鐵說：「生命線這麼短，吃不過三十歲。」

母親的手掌厚實，上面乾淨俐落三條主紋路，沒有糾結零亂的細紋。她出生富裕環境，自幼養尊處優；上有四個哥哥，下有四個弟弟，是家中最受父母兄長疼惜的掌上明珠。她生性膽小，夜裡有專門的保母陪伴入睡，不等候她熟睡不可以隨便走開；吃飯時有小丫頭站在背後為她搧扇子。我外公在廈門行醫，本來已安排母親嫁給一位有錢的醫生，可是姻緣天注定，母親在一次同事郊遊中，認識家境清貧的父親。

外公外婆在母親出嫁前一年相繼過世，外婆過世前把她最貴重的東西悉數交給母親；母親回憶這個璀璨的所羅門王寶藏說，打開任何一個匣子，琳瑯滿目盡是珠玉首飾。母親二十一歲出嫁，離開娘家時，將大串鑰匙交給她的大嫂，不貪取半件百寶箱內的物品。

從小不知柴米油鹽的母親，婚後跟我阿嬤（祖母）學習操持家務，起大灶煮飯、去溪邊洗衣裳、在後園種菜飼豬養雞鴨……。我阿嬤的情性不苟言笑，教養子女向來嚴厲，可是母親與她相處極其融洽，婆媳感情如同母女，這是鄰里親友人盡皆知的美事。

父親家族從我曾祖的時代就篤信基督教，母親在婚後領受洗禮，多年在教會擔任職務，信仰彌堅。她受的學校教育不多，教誨子女大都是遵循聖經上的訓詞律例。她最常掛在嘴邊的做人道理是———謙卑、有肚量、聽到閒話不要再轉來彎去（散播）。

我們姊妹幾個繼承母親的膽小基因，我尤其怕開車。母親看到別人家有女駕車馳騁大街小巷，羨慕的不得了，稱讚不已︰「她實在真了不起，會開車。」

即使我的姊姊在學業上成績斐然、獲兩個博士學位，我的哥哥在別人口中公認事業有成，卻得不到母親一句讚揚。是否在母親的觀念裡，稱讚子女也是自滿或炫耀？驕傲與羞辱相隨，而謙遜卻有智慧，母親的謙卑真正是無人能比，聽到人讚美她的孫女「真古錐」（很可愛），她連忙反駁：「哪有！」

母親做事最愛「輕菜」（隨意）。煮飯加多少水憑眼力，作菜從不看食譜。作一桌宴客的菜肴對她來說乃雕蟲小技，若是問她哪個菜式要加幾勺糖幾匙鹽，她一定說：「量計約啊（大概）就好。」

當她看到我拿大同電鍋的量米杯精準地量米，量得平平的，很不滿意：「量米要量尖尖的。」我始終想不明白，米的計量不準確，怎麼能算準加多少水，煮出來的飯不就有時乾有時軟？但是母親深信阿嬤的話：量米要量尖尖的，做人才有「量」（肚量）。

曾經家裡來了一位懂算命的親戚，我記得那時母親五十出頭。她研究母親的手相，又用姓名學推敲，覺得母親能活到當時的歲數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她的結論是：母親的心地好。

如今母親八十五歲了，除了牙齒是假的外，身體其他零件運作正常；尤其背脊不駝，腰幹不彎，四肢靈敏，頭腦清明；力氣比年輕人還大，在機場領行李，輕鬆從旋轉檯上拉下一個沉重的大皮箱；在家裡和幾個孫子玩麻將，動輒喊「胡」。她喜歡逛街、慢走，可以連續走一個半小時中途不必休息。她擅長針黹，會鉤毛衣、毛毯、床罩，還會給各種塑膠娃娃和芭比娃娃編織繽紛的舞衣；最厲害的是瞇起老花眼，一面低頭看圖樣，計算著密密麻麻的針數，一面用白線細針鉤出賞心悅目的桌巾和沙發墊子。

我覺得母親用沉默、仁慈、寬容、大量、謙卑、清心，延長了自己的生命線。

(本文刊登於北美世界日報家園版 2006-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