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趙東誠抬頭望了望天空的樣子。是滿月。

滿月就像個大大的白玉盤一般掛在夜空。

此刻的他，身著一身黑的夜行衣。悠閒的盤坐在清平鎮其中一處矮房的屋頂。

當然，在夜裡吹吹寒風受受凍絕對不是趙東誠的興趣。

只是這個地方，剛好可以看見神仙要看診的地方罷了。

清平鎮許多疑看上去手腳都是膿瘡，表情痛苦不堪的鎮民，從傍晚開始便陸陸續續的在家人的陪同下到了一座民房前排成了長長的隊伍。

趙東誠想起自己對客店主人的承諾，於是盡力的隱蔽住自己，只打算在「神仙」離開的那一瞬間在施展輕功尾隨祂。

子時也快到了。

趙東誠灌注全神的注意著民房的入口，想看清到底神仙是不是那天阻止他殺死禿頂大漢的老者。

忽然，起了一陣風。

趙東誠覺得有些冷，念頭一至，他掏出了懷中的一件小巧精緻的玉鐘。

那是他心中鍾靈的象徵。

握著玉鐘，鍾靈那美煞人間的燦爛笑容便不斷的自腦海浮現。

對趙東誠來說，這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最大的溫暖。

但也就是這麼一愣。

他發現民房前長長的隊伍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然後隊伍開始前進。

「嘖。」趙東誠才發現自己別岔了心思，竟然錯過「神仙」進入民房看診的那一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在隊伍開始前進後，他盡然感覺到民房周圍十尺左右的空間跟其他地方出現了一種不同的氣氛。

一時間趙東誠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只覺得那民房四周，好像空氣跟其他地方的空氣不同。怎麼不同他也說不上來，這個一樣非常的微小，他也只是用他異於常人敏銳的五感發現的。

當然，也可能是趙東誠多想罷了。

不一會兒，已經有人出來了。

趙東誠認得她。

那是排在首位的一個婦人，雖然不會太老，但身上那些膿瘡的痛苦讓婦人的臉扭曲得就像平白老了幾十歲。

趙東誠在剛開始看到的時候還為這樣的慘景心疼不已。

但此刻出來的婦人臉上是留著淚的，無法言語。

卻是高興得無法言語。

她的家人們立即上前擁抱住她。

而她環抱著家人們的手，膿瘡都已然不見。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只是眼見這樣的天倫之樂。趙東誠便完完全全的相信了神仙的這件事。

雖然跟要找一個輕功卓絕學習的初衷不同，但他想到的是：那何不學習仙術呢？只要能叫那兩隻燕子乖乖聽話的仙術也就夠了。

如果不能學，或要花太久的時間，那再放棄就好了。

想到這，趙東誠精神一陣。

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滿月的月光照著，隊伍也慢慢的縮短。

到子時將要結束時，門口最後一位怪病的患者也進了民房內。

到最後一位患者也出了民房接受家人的擁抱時，民房四周發出的異樣氣氛也慢慢的消散不見。

趙東誠知道時候到了。

所有的患者，甚至幾乎所有的清平鎮民此刻都圍在民房外。在深夜，這樣的景象實在也是奇特，看來鎮民們是打定主意這次一定要把「神仙」留下來好好答謝了。

但如果，神仙真的如同客店主人形容的那樣，一看診完就會消失，絕不多做棧留的話，此刻也絕對不會從前門離開。

趙東誠「桀」的笑了一聲，站起身，化身成闇夜的影子到了民房的正上方。

他看見果然有個老人從前門出現，鎮民們一時歡呼了起來。

於此同時，有道黑影迅速的從後門離開。

趙東誠想都不想，一個縱躍便跟上了後門的那道影子。遠離前門那嘈雜的歡呼。

很簡單，他只是小賭一場。

如果那個神仙真的是神仙，那麼想來製造個分身也很容易。

那麼，後門的就絕對是真身。

那道影子的速度極快，在從清平鎮一路朝衡山爬去。不一會兒已經離開清平鎮的範圍，進入到山林之中。趙東誠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是這種情況，但可能在深山過夜這件事還是讓他很煩惱，如果再跟到那到黑影，那趙東誠可能便會嘔到不行！

於是儘管跟得多吃力，趙東誠都想盡辦法跟上那道影子。

等到清平鎮房舍的燈火都變成稀微的黑點時，黑影終於停住。

「怎麼，你也想看病嗎？」那道在趙東誠前頭停住的人影終於說話了。

趙東誠喘個不停，要是那道人影再跑個半個時辰，自己就算再怎樣都是跟不上的了。如果是持久的提氣追逐趙東誠是可以支撐許久，但那道人影的速度甚快，趙東誠是施展全力，全副精神也都專心無比。

人固然是沒追丟，但趙東誠體力也已然消耗殆盡。

但聲音一出來時，趙東誠便知道自己又押對寶了！

那分明是壓制住他，救了禿頂大漢的老者的聲音。

「我沒病。」我趙東誠氣喘呼呼的答了一句。

此時烏雲剛好散開，月光又現了出來。照亮人影的臉龐。

果然是那個老者沒錯，那長長的髥鬚正隨夜裡的涼風輕輕飄著。老者笑著，慈祥宛如一尊佛像。

「不，你有病。而且很是嚴重！」老者堅持，「我便是故意引你到此為你看病的。」

趙東誠忍不住起了疑惑，老者的語氣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出現一樣：「卻是何病？」

老者微笑：「心病。」

和諧的語氣讓趙東誠也輕鬆起來，儘管被說聲了嚴重的心病也不引以為意：「我就知道神仙是你。」

老者撫了撫他的長鬚：「當然是我。」

「有緣人，想不想聽老夫為何來救這些鎮民？」老者像是剛剛完成一件浩大的工程，喜悅卻又沒人可以分享，於是此刻便找趙東誠談談天。

趙東誠知道自己已經遇上了此生難有的奇遇，心情大好：「先生請說。」

「如果說這場瘟疫的浩劫，一開始便是老夫造成的？」

「什麼！？」趙東誠失聲叫了出來。

難不成這場瘟疫對這個仙人而言只是場遊戲，刻意製造出來的。

他想起在前個鎮上，老者對禿頂大漢腿上的傷口拍了拍的景象。

趙東誠愉悅的心情瞬間消失。

老者知道趙東誠誤解了，也不急於解釋，悠然便說：「老夫乃天上二十八星宿中的軫宿。專治百病，乃上古神農氏仙化的分身之一煉成。這樣說你可有聽懂？」

趙東誠點點頭。

老者說到這，才收起笑容，忍不住哀嘆了一聲：「老夫養了兩隻狐仙，幫老夫處理煉藥的雜事。這兩隻狐仙是一對夫婦，半年前妻子那隻卻被清平鎮的獵戶捕殺了做成皮裘。」

軫宿頓了頓，大概是接下去的內容便是瘟疫的緣由。

說到這，趙東誠已經猜到這場瘟疫大概跟那隻剩下的狐仙有關，但這種事凡人的他也是第一次聽到，此刻整個人的精神都已經被軫宿給吸引去了。於是也沒自作聰明的打斷軫宿，只等他繼續說下去。

「剩下那隻於是便大發雷霆，到清平鎮散撥了一場瘟疫。讓清平鎮瞬間成了荒城。只有小孩因狐仙還有良善之心，便全部放過。」

趙東誠忍不住生氣的說：「你不阻止！？」顯然是趙東誠覺得那兩隻狐仙既然是軫宿養的，他就不能放縱牠們擾亂鎮民。更何況是如此之大的瘟疫？

「那時，老夫正在衡山遠邊的祝融峯頂上採藥，根本渾然不知。」

趙東誠的心情還沒平復下來：「那你有否懲罰牠！？」

軫宿搖了搖頭：「試問，你心愛的人被人平白奪去性命。連皮都被割下作為他人衣裳。如果你有能力，你會想報復嗎？」

「……」趙東誠默然了。如果此刻死的是鍾靈，他勢必也會毫不猶豫的復仇。

軫宿的問題一出，他反而很同情剩下的那隻狐仙。

軫宿望向山腳的清平鎮：「此刻，牠正假扮著老夫應付著鎮民。對著那些是牠仇人的人微笑，你又知牠有多麼痛苦？」

趙東誠一點話都說不出了。光是這點就讓他很佩服那隻雄性的狐仙，也知道牠的懺悔之意到底有多深了。

「老夫這也不是很努力的在力挽狂瀾嗎？」軫宿呵呵的笑了起來。

軫宿確是出極大努力的。要知道隨意施展仙力拯救蒼生，尤其又是這麼多人。是違反命定，觸犯天條的。

軫宿也是好不容易得到僅有一件的地級靈具─斷界石。

因為他只有一個人，難以邊張開結界邊施展法術治療瘟疫。於是還得要等到每個月圓的子時，拆神差鬼將靈力最薄弱的時候用斷界石張開範圍不大的微弱結界才能瞞過天庭的耳目。

可以說，軫宿為了能救這些清平鎮的鎮民，付出了難以想像的心血與犧牲。

「好好好，我看到了。」趙東誠被軫宿逗得也笑了起來，「先生說小輩有心病？」

軫宿一副恍然大悟的眼神：「對對對！你不提醒老夫，老夫都忘了……」

趙東誠一副無奈：「那先生願意幫忙治病嗎？」其實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有什麼心病，此話實在有些敷衍的成分在。

「如果說，你心愛的人就像老夫養的那隻狐仙一樣有生命危險。你的心還可說毫然無病？」

趙東誠震愕。

難道鍾靈……

軫宿長嘆：「唉，老夫觀你面相。只怕你的至親最近必有一場生命浩劫。這等災難，老夫確是無能為力再幫忙……」

「是誰？……」趙東誠虛弱的說。

到底是哪個至親會有生命的浩劫，此刻他想學仙術的念頭已經飛到九霄雲外了。重要的，是身邊每個人的安全啊！

他只想馬上，馬上！

立刻回到揚州去保護身邊每個值得保護的人！

趙東誠轉身便要離開。

「且慢……」軫宿叫住了趙東誠。

趙東誠停住身子，回望軫宿，他的男兒淚已經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

他好恨，恨自己未什麼此刻沒有在家人身邊陪著他們，而是跑到遙遠的衡山來。

「老夫會想見你便是想幫你。」那天在趙東誠跟禿頂大漢開始賭局的客棧遇見趙東誠後，軫宿算到這個少年有百年難見的噩劫命格。於是便請附近的土地神幫忙調查了這個少年，發現他從離開揚州到衡山的這段路上，做了不少善事。

便打定主意，能的話，幫幫這個與自己有緣的少年。

軫宿拿出兩顆發著淡紅色光芒的藥丹出來。

「這兩顆藥丹，也算是老夫的心血之一。名喚作「歸命」，一旦服下後，會自動幫服下此丹的人吸取附近的天地靈氣，然後讓服下此丹的人的靈魂回復到最強盛的狀態。」

「那代表著？」趙東誠問。

軫宿一副莊嚴，看著即將要送出的那兩顆藥丹竟有些不捨的表情，就知道軫宿是花了多大的工夫才煉出那兩顆藥丹的：「那代表著，你在藥力持續的時間，會有天神般的靈力。至於這股力量會多強，就端看你的機遇了……」

趙東誠接過藥丹，跪在地上叩謝軫宿：「敢問先生，小輩還有多少時間來得急去挽救自己的至親？」

「噩劫的到來，下次滿月前便會發生。」

軫宿語畢，趙東誠已經不見了人影。顯然是要盡全力回到揚州了。

林子里忽然又走出一個娟秀青年的身影：「主人，那少年是……」

聽著狐仙問他的話，軫宿仍望著趙東誠離去的背影沒有回答。

軫宿到最後還是沒有忍得下心告訴那個本心良善的少年，這個噩劫除了至親，他自己的劫數更是巨大……

「走吧，靖衛。」軫宿轉身，叫喚狐仙的名字要回到衡山深處的仙居。

靖衛看著趙東誠離去的影子，有股悲傷殘留在那位少年離去的軌跡裡。

他嗅得出來……

自從妻子死後牠已經太熟悉了悲傷的味道。

一直到軫宿已經走了一段距離靖衛才回頭又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