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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康橋(4-5) 徐志摩
2010/10/03 20:04:50瀏覽1394|回應0|推薦1
徐志摩 我所知道的康橋

【四】 這河身的兩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蔥翠的草坪。
從校友居的樓上望去,
對岸草場上,
不論早晚,
永遠有十數匹黃牛與白馬,
脛蹄沒在恣蔓的草叢中,
從容的在咬嚼,
星星的黃花在風中動盪,
應和著它們尾鬃的掃拂。
橋的兩端有斜倚的垂柳與掬蔭護住,
水是澈底的清澄,
深不足四尺,
勻勻的長著長條的水草。
這岸邊的草坪又是我的愛寵,
在清朝在傍晚,
我常去這天然的織錦上坐地,
有時讀書,
會時看水,
有時仰臥看著天空的行雲,
有時反仆著摟抱大地的溫軟。
但河上的風流還不止兩岸的秀麗。
你得買船去玩。
船不止一種;
有普通的雙漿划船,
有輕快的薄皮舟(Canoe)有最別緻的長形撐篙船(Punt)。
最末的一種是別處不常有的:
約莫有二丈長,
三尺寬,
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長竿撐著走的。
這撐是一種技術。
我手腳太蠢,
始終不曾學會。
你初起手嘗試時,
容易把船身住在河中,
東顛西撞的狼狽。
英國人是不輕易開口笑的人,
但是小心他們不出聲的縐眉!
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來優閑的秩序叫我這莽撞的外行給搗亂了。
我真的始終不曾學會;
每回我不服輪跑去租船再試的時候,
有一個白鬍子的船家往往帶譏諷的對我說:
「先生,
這撐船費勁,
天熱累人,
還是掌個薄皮舟溜溜吧!
」我那裏肯聽話,
長篙子一點就把船撐了開去,
結果還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斬了去!
你站在橋上上去看人家撐,
那多不費勁,
多美!
尤其在禮拜天有幾個專家的女郎,
穿一身縞素衣服,
裙裾在風前悠悠的飄著,
戴一頂寬邊的薄紗帽,
帽影在水草間顫動,
你看她們出橋洞時的姿態,
援起一根竟像沒分量的長竿,
只輕輕的,
不經心的往波心裏一點,
身子微微的一蹲,
這船身便波的轉出了橋影,
翠條魚似的向前滑了去。
她們那敏捷,
那閒暇,
那輕盈,
真是值得歌詠的。
在初夏陽光漸煖時你去買一支小船,
划去橋邊蔭下躺著念你的書或是做你的夢,
槐花香在水面上飄浮,
魚群在接喋聲在你的耳邊挑逗。
或是在初秋的黃昏,
近著新月的寒光,
望上流僻靜處遠去。
愛熱榴的少年們攜著他們的女友,
在船沿上支著雙雙的東洋編紙燈,
帶著話匣子,
船心裏用軟墊鋪著,
也開向無人跡處去享他們的野福──誰不愛聽那水底翻的音樂在靜定的河上描寫夢意與春光!
住慣城市的人不易知道季候的變遷,
看見葉子掉知道是秋,
看見葉子綠知道是春;
天冷了裝爐子,
天熱了拆爐子;
脫了棉袍,
換上夾袍,
脫下夾袍,
穿上單袍,
不過如此罷了。
天上星斗的消息,
地上泥土裏的消息,
空中風吹的消息,
都不關我們的事。
忙著哪!
這樣那樣事情多著,
誰耐煩管星星的移轉,
花草的消長。
風雲的愛幻?
同時我們抱怨我們的生活,
苦痛,
煩悶,
拘束,
枯燥,
誰肯承認做人是快樂?
誰不多少地咒詛人生!
但不滿意的生活大都是由於自取的。
我是一個生命的信仰者,
我信生活決不是我們大多數人僅僅從自身經驗推得的那樣暗慘。
我們的痛根是在「忘本」。
人是自然的產兒,
就比枝頭的花與鳥是自然的產兒;
但我們不幸是文明人,
入世深似一天,
離自然遠似一天。
離開了泥土的花草,
離開了水的魚,
能快活嗎?
能生存嗎?
從大自然,
我們取得我們的生命;
從大自然,
我們應分取得我們繼續的滋養。
那一株婆娑的大木沒有盤錯的根低深入在無盡藏的地裏?
我們是永遠不能獨立的。
有幸福是永遠不離母親撫育的孩子,
有健康是永遠接近自然的人們。
不必一定與鹿豕遊,
不必一定回「洞府」去;
為醫治我們當前生活的枯窘,
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
我們的痛象就有緩和的希望。
在青草裏打幾個滾。
到海水裏洗幾次浴,
到高處去看幾次朝霞與晚照──你肩背上的負擔就會輕鬆了去的。
這是極膚淺的道理,
當然。
但我要沒有過過康橋的日子,
我就不會有這樣的自信。
我這一輩子就只那一春,
說也可憐,
算是不曾虛度。
就只那一春,
我的生活是自然的,
是真愉快的!
(雖則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時期。
)我那時有的是閑暇,
有的是自由,
有的是絕對單獨的機會。
說也奇怪,
竟像是第一次,
我辨認了星月的光明,
草的青,
花的香,
流水的殷勤。
我能忘記那初春的睥睨嗎?
曾經有多少個清晨我獨自冒著冷去薄霜鋪地的林子裏閒步──為聽鳥語,
為盼朝陽,
為尋泥土裏漸次蘇醒的花草,
為體會最微細最神妙的春信。
啊!
那是新來的畫眉在那邊凋不盡的青枝上試它的新聲!
啊!
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掙出了半凍的地面,
啊,
這不是新來的潮潤沾上了寂寞的柳條?
靜極了,
這朝來水溶溶的大道,
只遠處牛奶車的鈴聲,
點綴這個週遭的沉默。
順著這大道走去,
走到盡頭,
再轉入林子裏的小徑,
往煙霧濃密處走去,
頭頂是交枝的榆蔭,
透露著漠楞楞的曙色,
再往前走去,
走盡這林子,
當前是平坦的原野,
望見了村舍,
初青的麥田,
更遠三兩個饅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條通道。
天邊是霧茫茫的,
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
聽,
那曉鐘和緩的清音。
這一帶是此邦中部的平原,
地形像是海面的清波,
默沈沈的起伏;
山嶺是望不見的,
有的是常青的草原與沃腴的田壤。
登那土阜上望去,
康橋只是一帶茂林,
擁戴著幾處婷婷的尖閣。
嫵媚的康河也望不見蹤跡,
你只能循著那錦帶似的林木想像那一流清淺。
村舍與樹林是這地盤上的棋子,
有村舍有佳蔭,
有佳蔭處有村舍。
這早起是看炊煙的時辰;
朝霧漸漸的升起,
揭開了這灰蒼蒼的天幕,
(最好是微霰後的光景)遠近的炊煙,
成絲的,
成縷的,
成捲的,
輕快的,
遲重的,
濃灰的,
淡青的,
慘白的,
在靜定的朝氣裏漸漸的上騰,
漸漸的不見彷彿是朝來人們的祈躊,
參差的翳入了天聽。
朝陽是難得見的,
這初春的天氣,
但它來時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
頃刻間這田野添深了顏色,
一層輕紗似的金粉糝上了這草,
這樹,
這通道,
這莊舍。
頃刻間這周遭瀰漫了清晨富麗的溫柔。
頃刻間你的心懷也分潤了白天誕生的光榮。
「春!
」這勝利的晴空彷彿在你的耳邊私語。
「春!
」妳那快活的露魂也彷彿在那裏回響。
【五】 伺候著河上的風光,
這春來一天有一天的消息。
關心石上的苔痕,
關心敗草裏的鮮花,
關心這水流的緩急,
關心水草的滋長,
關心天上的雲霞,
關心新來的鳥語。
怯怜怜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
鈴蘭與香草是歡喜的初聲。
窈窕的蓮馨,
玲瓏的石水仙,
愛熱鬧的克羅克斯,
耐辛苦的蒲公英與雛菊──這時候春光已是縵爛在人間,
更不須殷勤問訊。
瑰麗的春天。
這是你野遊的時期,
可愛的路政,
這裏不比中國,
那一處不是坦蕩蕩的大道?
徒步是一個愉快,
但騎自轉車是一個更大的愉快。
在康橋騎車是普遍的技術;
婦人,
稚子,
老翁,
一致享受這雙輪舞的快樂。
(在康橋聽說自轉車是不怕人偷的,
就為人人都自己有車,
沒人要偷。
)任你選一個方向,
任你上一條通道,
順著這帶草味的和風,
放輪遠去,
保管你這半天的消遙是你靈性的補劑。
這道上有的是清蔭與美草,
隨地都可以供你休憩。
你如愛花,
這裏多的是錦繡似的草原。
你如愛鳥,
這裏多的是巧囀的鳴禽。
你如愛兒童,
這鄉間到處是可親的稚子。
你如愛人情,
這裏多的是不嫌遠客的鄉人,
你到處可以「掛單」借宿,
有酪漿與嫩薯供你飽餐,
有奪目的鮮果恣你嘗新。
你如愛酒,
這鄉間每「望」都為妳儲有上好的新釀,
黑啤如太濃,
蘋果酒、薑酒都是供你解渴潤肺的。
...
...
帶一卷書,
走十里路,
選一塊清靜地,
看天,
聽鳥,
讀書,
倦了時,
和身在草綿綿處尋夢去──你能想像更適情更適性的消遣嗎?
陸放翁有一聯詩句:
「傳呼快馬迎新月,
卻上輕輿趁晚涼;
」這是做地方官的風流。
我在康橋時雖沒馬騎,
沒轎子坐,
卻也有我的風流;
我常常在夕陽西曬時騎了車迎著天邊扁大的日頭直追。
日頭是追不到的,
有沒有夸父的荒誕,
但晚景的溫存卻被我這樣偷嘗了不少。
有三兩幅畫圖似的經驗至今還是栩栩的留著。
只說看夕陽,
我們平常只知道登山或是臨海,
但實際只須遼闊的天際,
平地上的晚霞有時也是一樣的神奇。
有一次我趕到一個地方,
手把著一家村莊的籬巴,
隔著一大田的麥浪,
看西天的變幻。
有一次是正衝著一條寬廣的大道,
過來一大群羊,
放草歸來的,
偌大的太陽在它們後背放射著萬縷的金輝。
天上卻是烏青青的,
只賸這不可逼視的威光中的一條大路,
一群生物!
我心頭頓時感著神異性的壓迫,
我真的跪下了,
對著這冉冉漸翳的金光。
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
那是臨著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草原,
滿開著豔紅的罌粟,
在青草裏亭亭的像是萬盞的金燈,
陽光從褐色雲裏斜著過來。
幻成一種異樣的紫色,
透明似的不可逼視,
霎那間在我迷眩了的視覺中,
這草田變成了...
...
不說也罷,
說來你們
( 知識學習|考試升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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