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匆匆趕上往新竹的莒光號,她環顧四週,乘客稀稀落落,大概和今天不是週末有關,她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剛落座,身邊手機隨即響起,「第六感生死戀」的歌聲,是他特地替他下載的,她露出特殊的笑靨。 「嗨!我在車上,嗯!我知道,我也好想你!BAY!」她輕聲細語和對方說話,然後,對著話筒親了一下,發出清脆的「波!」聲。 她臉上漾溢幸福、甜蜜的笑意,對於這份愛,其實她也很矛盾,他年長她二十歲,知道他們這份戀情的朋友,紛紛不看好她與他會有甚麼好結果,好友琪琪更是斬釘截鐵的說: 「只有像妳這種傻瓜才會那麼相信他的話,他根本就是在欺騙妳的感情,而且他又還有老婆、孩子,妳幹嘛去當人家的第三者啊?」 第三者?從來都不曾感覺自己是第三者,只知道他對自己好得沒話說,明明知道他的年齡與自己足足相差了二十歲,卻也不曾興起與他斷絕這份情緣的念頭,琪琪就曾不只一次的說她:「妳是不是有嚴重的戀父情節啊?」 一語點醒夢中人,琪琪不愧是她閨中密友,彷彿看穿她的心事,自從十歲那年爸爸因工安事故意外去世之後,她的內心就渴望能有一份完整無缺的父愛,年幼之時無法完成心願,直到認識他,在他沉穩寬容的身影中她終於找著了屬於父親的慈愛,那是多麼遙遠的記憶啊!十歲之前對於父親的眷戀,彷彿一下子又回到眼前,每當她躺臥在他的臂彎裡,總希望時間能夠從此靜止,她貪婪的希望自己能永遠沉浸在眼前的幸福、溫馨裡。 還有,他的體味,有揮之不去的父親的體香,成熟男人的氣息在她一呼一吸之間,產生了莫名的興奮,尤其是與他做愛時,那種肉體緊緊相貼、纏綿的快感,有一份難以言宣的滿足;也有一份淋漓盡緻的舒暢,當兩人的汗水摻合在一起時,她多麼希望自己會是盛裝他汗水的溝渠,他的汗水能夠綿延多長,她的溝渠便有多長。這樣的感受別人永遠不會了解,以至於琪琪只要一聽她訴說對他綿綿不盡的愛意時,便要狠狠的臭罵她一頓。 不過,清醒的時候她也會捫心自問,這樣的愛情是否能夠長久,是一時的迷惑?或是真如琪琪所說完全是戀父情節作遂?她也搞不清。 坐在小蝶前座的是一對年輕戀人,小蝶那欣羨的的眼光在他們身上停留良久,他們甜蜜的擁抱在一起,無視於旁人的存在,而旁座的旅客也視若無睹。 如果是我們呢?白髮配紅顏。旁座的人也會一樣視若無睹嗎?小蝶思索著。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她曾問過他。她得到的答案卻是:「這很重要嗎?」。 難道這不重要嗎?他為何會這樣回答?當小蝶將自己的疑問丟給琪琪時,她回答得非常殘酷:「這表示他心中根本都沒有妳,他和妳在一起只不過想要和妳玩玩而已,哪天玩膩了,他就會和妳莎呦哪啦!再見啦!」。 真的是這樣嗎?是只有他這樣?還是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樣? 小蝶得不到答案,她也不想再去尋覓答案,依她這樣的年紀,要叫她完全洞徹愛情的真相,對她來說是一件殘酷的事。 以她現在這個花樣年華,應該一如蝴蝶一般繙飛在人間,該是一個多麼愜意的青春歲月啊!現在,為了一個比自己大上二十歲的男人,卻要如此為情所困,每當琪琪以責備似的語氣問她:「值得嗎?」她真的不知該如何回答。 也許愛情的力量真是如此不可思議,不只琪琪要懷疑她,就連他也不只一次在纏綿過後撫摸著她的一頭長髮,一面在她耳邊吹著氣;一面有點氣喘噓噓的問她:「妳跟我在一起如此虛度妳的青春,值得嗎?」。 初始聽到這樣的話,還真是不敢相信這會是自己心愛的人內心的表白,當時確實讓她有點氣餒,覺得自己是否愛錯人。 列車快速行駛在縱貫線上,此刻,車窗外的夜色深沉黯黑一片,小蝶的心情就像車窗外的夜景。 今晚要分手前他說: 「下個月我要帶我太太去歐洲渡假。」 她面對突如其來的預告,面無表情,她感覺內心有千萬刀刃在凌遲她;她內心吶喊著: 「怎麼不是帶我去?」 可是,在他面前,她從來就不敢說出真正的內心話,即使像今晚知道他要和老婆去歐洲旅行的事,她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不悅,而他,也像和部屬交代事情一般,臨走才丟下那麼一句話,也不管她心中的感受。 這,就是他們的相處模式,他習慣了;她表面適應他,內心確有無限抗拒。 生活上太多差異,為了迎合他的思潮與習慣,小蝶捨棄多少屬於年輕人的喜好與玩樂,許多年輕族群的聚會,也由於他的關係,小蝶也割捨了。 「妳就打算這樣跟他一輩子嗎?妳處處為他著想,他呢?還不是處處以他的家為重,妳呦!腦袋瓜裡不知在想甚麼?」琪琪每次提到他,總是要如此數落她。 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輩子跟著他,他也明白告訴她,想要叫他和妻子離婚,那是永遠不可能的事。 那,還等甚麼呢?還有甚麼可以留戀的呢? 小蝶看著車窗外遠處的燈火,一盞盞明亮的燈火,代表著展現在她眼前的一個個希望,可是,由於車行迅速,那些迎面而來的盞盞燈火,很快便被拋擲腦後,成為過眼雲煙。 這不正像自己的遭遇嗎?她的心情立刻沉入谷底。 她陷入紊亂的沉思中,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那樣仔細思索過自己和他的關係。這次的新竹風城之行,是和長年住在新竹某佛寺的母親有約,一方面想來看看母親;一方面也想讓心情沉澱一下。 不過,和他在一起自然也有無數的快樂,他真的像爸爸那樣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她,凡是爸爸應該做的事他都做到了,即使爸爸不能兼具的情人腳色,他也扮演得恰如其分。 對於爸爸的依賴,一向勝過母親,剛學會走路時,有一次在外婆家摔了一跤,正在牙牙學語的她,第一個叫的是:「爸爸!」,外婆常笑她:「人家別的孩子跌倒叫媽媽,只有妳在叫爸爸。」這就是她對爸爸的感情。 還有,小時候,媽媽經常為了趕著家庭代工交件,而抽不出空替她洗澡,每次都是爸爸幫她洗,記得她最常和爸爸說的一句話是:「爸爸,以後長大你也要幫我洗。」惹得爸爸哈哈大笑。 列車,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馱載千百旅客奔馳在黑夜的草原上,望著不斷被拋擲腦後的景物,小蝶生平首次感覺到時間流逝的痕跡。列車往前奔馳,永遠不回頭,不正像匆匆溜逝於指縫間的光陰嗎? 思索及此,小蝶不寒而慄,想想:自己還有多少青春歲月足供揮霍? 然,和他的感情也沒那麼容易說斷便斷,小蝶承認自己是個重感情的人,她不認為重感情有甚麼錯,錯只錯在當初愛上不該愛的人。 回想初識他的經過,剛開始是被他的紳士風度深深吸引,然後是他優雅、沉穩的氣質,是一般輕浮年輕男人遠遠不及的,至於他的穩重舉止,則讓她有強烈的安全感。 而真正和他墬入情網,卻是和他相識半年後,那一天,是個深秋的午後,他們相約到台東做了一趟溫泉之旅,從台北出發走北部濱海公路,經由花東公路到達台東時已經是入夜時分,她雖然有點暈車,但沿途優美的東台灣海天一色的景緻深深吸引著她,第一次和異性到離家那麼遙遠的地方出遊,而且又要和他相處兩天一夜,讓她心情忐忑不安了許久。 還好,有了他的溫柔體貼,讓她全然解除心靈上的武裝,成就了那讓她永生難以忘懷的第一次。 從來都沒想過自己生命中最珍貴的處女貞操,竟然是失守在一個有婦之夫的中年男人之手。 事後,她坐在床沿傷心的哭泣了好久,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東部沿海小鎮旅店,一個只有青鳥般年紀的小女孩,怎堪承受人生中如此重大的轉折,而他,見她如此傷心欲絕,除了不斷安慰她之外,又施展了令她難以抗拒的愛撫,小蝶剛從憂傷的深谷還來不及爬起,卻又一次陷入溫柔陷阱,而這一次竟然比初體驗更讓她銷魂蝕骨,在又一次風狂雨驟的激烈纏綿之後,她幾乎從此認定,他就是自己今生唯一的男人。 花東之旅回來,兩人的關係更上一層,小蝶清楚意識到自己已經由一個純稚的少女,轉化成為風華初展的女人,他就不只一次的說: 「妳是我今生遇見過最有女人韻味的女孩。」 而當琪琪知道她的遭遇以及抉擇後,不但未有任何安慰,反而嚴厲的責問: 「難道妳就要這樣一輩子當他的地下情婦?」 「我也不知道,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還能怎樣?」她囁嚅著說。 「妳怎能這樣輕率的就將自己寶貴的一生浪費在一個老男人身上?」琪琪氣急敗壞的大罵她一頓。 小蝶自然知道這樣的抉擇對她年輕的生命是一種錯誤,但,是否如琪琪所言是一種浪費,她卻不曾仔細思量過。 在她年輕單純的思維裡,對於愛情的認知也只是一般e世代年輕女孩對於愛情的憧憬吧! 若說她對於愛情還有另外的渴求,也許就是多了一份對於父愛的執著,她渴望得到男人的呵護,一如她年幼時渴望得到父愛那樣強烈,而他,正是那個足以填補她極度渴望與空虛的男人。 曾經,不只一次想過要遠離這份注定會毫無結果的情愛,而且也曾經付諸行動,讓他一連好幾天都找不到人,他打電話她不接,傳來的簡訊也不回。 然而,最終,還是忍受不住相思的熬鍊,往往在重開手機的同時,就接到他打來的電話,他說他每分每秒都在撥電話尋找她。不管他的話是真?是假?聽了他那番話,讓她內心除了有無限溫馨、甜蜜感受,另外那種被重視的感覺更是強烈佔據心窩,許多次,她都被他的柔情攻勢擊敗,她想不透,為何一個有妻有子的成功實業家,竟然肯為了這樣一個青澀的小女生付出那麼多?他說: 「這就是愛情,妳懂嗎?」 「我不用懂那麼多,只要你愛我,我就心滿意足了。」她答,嘴角、眼角全漾溢著歡欣的笑。 想及他的種種,總讓她內心自然流露出幸福、甜美的蜜汁,她希望自己能夠永生擁抱這份情愛,她將守著這份愛;守著他,縱然犧牲青春亦無悔,因為她自認自己已經很幸福。 正在想著他的當兒,手機忽然響了,她料定是他打來的,興奮的迅速拿起話機,是他傳來的簡訊,雖然有些失望,但仍開心的閱讀著他自遠方傳遞而來的訊息: 「我的小公主:好想妳!不管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我都會永遠呵護著妳,今生不能給妳名份,但願來世補償妳…」 簡訊好似還沒傳完,他好像還有話要說,可是卻突然斷了音訊。縱使如此,這短短幾行字,已經將小蝶的魂魄勾引到他身邊,她恨不得長了翅膀立刻飛到他那兒,然後,像每次做完愛那樣:溫柔得像小綿羊似的躺臥在他臂彎裡,享受他輕柔的愛撫。 而他,總是喜歡叫她「小公主」,他說那是他的專利,不許旁人這樣叫她,有時候,她也頗喜歡他的霸道,尤其是對她的愛,他霸佔得越緊,她的內心就感覺越充實。 收起手機,小蝶將視線移向車窗外,列車剛巧停在苗栗車站月台,算計時間和他在高雄一別已有三個多小時,他始終還是無法忍受別離之苦,傳來簡訊,只是,她不明白:為何捨棄電話而用簡訊?是不方便?或是他老婆在身邊? 想及簡訊內容,小蝶胸臆間一陣火熱,思念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爬滿她心頭,她按捺不住連續撥出好幾通電話,但,電話沒有關機卻始終沒人接聽,她坐立難安,不知他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從苗栗到新竹,約莫一個小時車程,小蝶反復不斷撥他的電話號碼,終究讓她失望,心急如焚的小蝶,只能暗暗祝禱他平安無事。 新竹站遠遠在望的同時,小蝶隨著播音員清脆的嗓音收拾行李,車停妥,剛剛踏下車門,手機突然響起,皇天不負苦心人;等待的那一刻終於到來,小蝶迫不急待拿起話機,原來是母親打來的,說那麼晚了不放心,特地趕來車站接她,母親就在出口處等候。 風城的夜空星光誨暗,雲層不斷由四面八方奔來,小蝶的心情宛如天上烏雲越來越沉重,迎著新竹有名的風,小蝶往母親站立的方向移動步伐。 快要抵達出口時手機再度揚起「第六感生死戀」,小蝶立刻放下行李,掀開她的貝殼機,迫不及待按下接聽按鈕,還來不及附耳傾聽,螢幕上先就顯示一串收取簡訊字幕,她慌張打開「收件箱」,一行行字出現眼前: 「我不想知道妳是誰?我是沈承德的老婆,一個多小時前,他在高雄回家的路上發生車禍,經送醫急救於一個多小時前不幸去世,臨死他要我發簡訊告知妳。」 小蝶的心狂跳不止,一陣暈眩過後她靠在月台的柱子上,外面天空開始飄下細雨,她的淚水不聽使喚的爬滿臉頰,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震碎了她的心,原來,一個多小時前在苗栗車站接獲的那則不完整簡訊,正是他出車禍前發出的。 原來,他真正是以全生命呵護著她,那通殘缺的簡訊,是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心靈的電波傳遞給她的,她已經擁有他生命的全部,小蝶嘴角、眼角載滿的雖是苦澀的微笑,但,她已經心滿意足。 小蝶抬頭看著星空,雨,已經停了,烏雲正隨著風勢往南方飄移,殘缺的月也露出半張臉,此刻,小蝶最想做的是:將自己化成一隻蝴蝶,攀附著雲兒的裙角,飛向南方,飛到他身邊守候著他,做他永遠的小公主。 「如果,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那麼,我希望真的有來生!」 小蝶這樣想著,於是,提起沉重的腳步,一歩歩走向母親迎接她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