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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豐子愷文選II》
2024/02/10 06:32:32瀏覽127|回應0|推薦3
Excerpt:《豐子愷文選II

如果稍微認識豐子愷,應該知道他曾經師從李叔同。
以下摘要分享的〈懷李叔同先生〉,是一次認識弘一法師的機會,也是一次欣賞豐子愷好文的閱讀經驗。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088764
豐子愷文選 II
編者:楊牧編
出版社:洪範
出版日期:1982/01/01

內容簡介
本書由楊牧編選,收豐子愷所撰散文隨筆約四十篇,廣泛涉獵海內外所藏各種孤本著作,采摘上乘精品,代表各種題材和風格,舉凡小品,隨筆,童話,美術,略無遺珠,以洪範體例展現一代大師的歷史成就。豐子愷溫文爾雅,民胞物與,其人格和藝術都可以做為現代文化人生的啟迪和指導。

作者簡介
豐子愷(一八九八一九七五),浙江崇德人,留學日本,返國後歷任復旦大學、浙江大學等校教授;又創辦立達學園,曾任開明書店編輯;著有散文集《緣緣堂隨筆》及《護生畫集》等數十種,並譯有日本小說及西洋畫論多種,為近代中國文藝界巨擘,一代文學美術宗師,對於文化社會的影響至為深遠。

Excerpt
〈懷李叔同先生〉

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歲的時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裏見到李叔同先生,即後來的弘一法師。那時我是預科生,他是我們的音樂教師。我們上他的音樂課時,有一種特殊的感覺:嚴肅。搖過預備鈴,我們走向音樂教室,推進門去,先吃一驚: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講臺上。以為先生總要遲到而嘴裏隨便唱着,城着,或笑着,罵着而推進門去的同學,吃驚更是不小。他們的唱聲,喊聲,笑聲,罵聲以門檻爲界限而忽然消滅。接着是低着頭,紅着臉,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裹。端坐在自己的位子裹偷偷地仰起頭來看看,看見李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着整潔的黑布馬褂,露出在講桌上,寬廣得可以走馬的前額,細長的鳳眼,隆正的鼻樑,形成威嚴的表情。扁平而闊的嘴唇兩端常有深過,顯示和愛的表情。這副相貌,用「溫而厲」三個字來描寫,大概差不多了。講桌上放着點名簿,講義,以及他的教課筆記簿,粉筆。鋼琴衣解開着,琴蓋開着,譜表擺着,琴頭上又放着一只時表,閃閃的金光直射到我們的眼中。黑板(是上下兩塊可以推動的)上早已清楚地寫好本課內所應寫的東西(兩塊都寫好,上塊蓋着下塊,用下塊時把上塊推開)。在這樣布置的講臺上,李先生端坐着。坐到上課鈴響出(後來我們知道他這脾氣,上音樂課必早到。故上課鈴響時,同學早已到齊),他站起身來,深深地一鞠躬,課就開始了。這樣地上課,空氣嚴肅得很。
……


李叔同先生為甚麼能有這種權威呢?不僅為了他學問好,不僅為了他音樂好,主要的還是爲了他態度認眞。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點是「認眞」。他對於一件事,不做則已,要做就非做得激底不可。
他出身於富裕之家,他的父親是天津有名的銀行家。他是第五位姨太太所生。他父親生他時,年已七十二歲。他堕地後就遭父喪,又逢家庭之變,青年時就陪了他的生母南遷上海。在上海南洋公學讀書奉母時,他是一個翩翩公子。當時上海文壇有著名的滬學會,李先生應滬學會徵文,名字選列第一。從此他就爲滬上名人所器重,而交游日廣,終以「才子」馳名於當時的上海。所以後來他母親死了,他赴日本留學的時候,作一首「金纏曲」,詞日:「披髮佯狂走。莽中原暮鴉啼徹幾株衰柳。破碎河山誰收拾,零落西風依舊。便惹得離人消瘦。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思刻骨雙紅豆。愁黯黯,濃於酒。樣情不斷滋波溜。恨年年絮飄萍泊,遮難回首。二十文章驚海內,畢竟空談何有!聽匣底蒼龍狂吼。長夜西風眠不得,度羣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國,忍孤負?」讀這首詞,可想見他當時豪氣滿胸,愛國熱情熾盛。他出家時把過去的照片統統送我,我曾在照片中看見過當時在上海的他:絲絨碗帽,正中綴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緞袍子,後面掛着胖辮子,底下緞帶扎脚管,雙梁厚底鞋子,頭抬得很高,英俊之氣,流露於眉目間。真是當時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認眞。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澈底的做一個翩翩公子。
後來他到日本,看見明治維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棄了翩關公子的態度,改做一個留學生。他入東京美術學校,同時又入音樂學校。這些學校都是模仿西洋的,所敎的都是西洋畫和西洋音樂。李先生在南洋公學時英文學得很好;到了日本,就買了許多西洋文學書。他出家時會送我一部殘缺的原本「莎士比亞全集」,他對我說:「這書我從前細讀過,有許多筆記在上面,雖然不全,也是紀念物。」由此可想見他在日本時,對於西洋藝術全面進攻,繪畫,音樂,文學,戲劇都研究。後來他在日本創辦春柳劇社,糾集留學同志,共演當時西洋著名的悲劇「茶花女」(小仲馬著)。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墨登場。這照片,他出家時也送給我,一向歸我保藏;直到抗戰時爲兵火所燬。現在我還記得這照片:捲髮,白的上衣,白的長裙拖着地面,腰身小到一把,兩手舉起托着後頭,頭向右歪側,眉峯緊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傷命薄的神情。另外還有許多演劇的照片,不可勝記。這春柳劇社後來遷回中國,李先生就脫出,由另一班人去辦,便是中國最初的「話劇」社。由此可以想見,李先生在日本時,是徹頭徹尾的一個留學生。我見過他當時的照片:高帽子,硬領,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頭皮鞋,加之長身,高鼻,沒有脚的眼鏡夾在鼻樑上,竟活像一個西洋人。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認眞。學一樣,像一樣。要做留學生,就澈底的做一個留學生。
他回國後,在上海太平洋報社當編輯。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師範請去敎圖畫,普樂。後來又應杭州師範之聘,同時兼任兩個學校的課,每月中半個月住南京,半個月住杭州。兩校都請助敎,他不在時由助敎代課。我就是杭州師範的學生。這時候,李先生已由留學生變爲「敎師」。這一變,變得眞徹底:漂亮的洋裝不穿了,卻換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馬褂,布底鞋子。金絲邊眼鏡也換了黑的鋼絲邊眼鏡。他是一個修養很深的美術家,所以對於儀表很講究。雖然布衣,卻很稱身,常常整潔。他穿布衣,全無窮相,而另具一種樸素的美。你可想見,他是扮過茶花女的,身材生得非常窈窕,穿了布衣,仍是一個美男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詩句原是描寫西子的,但拿來形容我們的李先生的儀表,也很適用。今人侈談「生活藝術化」,大都好奇立異,非藝術的。李先生的服裝,才真可稱為生活的藝術化。他一時代的服装,表出着一時代的思想與生活;各時代的思想與生活判然不同,各時代的服装也判然不同。布衣布鞋的李先生,與洋裝時活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時代的李先生,判若三人。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認眞。
我二年級時,圖畫歸李先生敎。他教我們木炭石膏模型寫生。同學一向描慣臨畫,起初無從着手。四十餘人中,竟沒有一個人描得像樣的。後來他範畫給我們看。畫畢把範畫揭在黑板上。同學們大都看着黑板臨摹。只有我和少數同學,依他的方法從石膏模型寫生。我對於寫生,從這時候開始發生興味,我到此時,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別人看了實物而寫生出來的。我們也應該直接從實物寫生入手,何必臨墓他人,依樣畫葫蘆呢?於是我的畫進步起來。此後李先生與我接近的機會更多。因為我常去請他教畫,又教日本文。以後的李先生的生活,我所知道的較為詳細。他本來常讀性理的書,後來忽然信了道敎,案頭常常放着道藏。那時我還是一個毛頭青年,談不到宗教。李先生除繪事外,並不對我談道。但我發見他的生活日漸收斂起來,彷彿一個人就要動身赴遠方的模樣。他常把自己不用的東西送給我,他的朋友日本畫家大野隆德,河合新藏,三宅克己等到西湖來寫生時,他帶了我去請他們吃一次飯,以後就把這些日本人交給我,叫我引導他們(我當時已能講普通應酬的日本話)。他自己就關起房門來研究道學。有一天,他決定入大慈山去斷食,我有課事,不能陪去,由校工聞玉陪去。敷日之後,我去望他。見他躺在床上,面容消瘦,但精神很好,對我講話,同平時差不多。他斷食共十七日,由聞玉扶起來,攝一個影,影片上端由開玉題字:「李息翁先生斷食後之像,侍子聞玉題。」這照片後來製成明信片分送朋友。像的下面用鉛字排印着:「某年月日,入大慈山斷食十七日,身心靈化,歡樂康強——欣欣道人記。」李先生這時候已由「敎師」一變而爲「道人」了。學道就斷食十七日,也是他凡事「認眞」的表示。
但他學道的時候很短。斷食以後,不久他就學佛。他自己對我說,他的學佛是受馬一浮先生指示的。出家前數日,他同我到西湖玉泉去看一位程中和先生。這程先生原來是當軍人的,現在退伍,住在玉泉,正想出家爲僧。李先生同他談得很久。此後不久,我陪大野隆德到玉泉去投宿,看見一個和尙坐着,正是這位程先生。我想稱他「程先生」,覺得不合,想稱他法師,又不知道他的法名(後來知道是弘傘),一時周章得很。我回去對李先生講了,李先生告訴我,他不久也要出家為僧,就做弘傘的師弟。我愕然不知所對。過了幾天,他果然辭職,要去出家。出家的前晚,他叫我和同學葉天瑞,李增庸三人到他的房間裹,把房間裏所有的東西送給我們三人。第二天,我們三人送他到虎跑。我們回來分得了他的「遺產」,再去望他時,他已光着頭皮,穿着僧衣,儼然一位清癯的法師了。我從此改口,稱他爲「法師」。法師的僧臘二十四年。這二十四年中,我顯沛流離,他一貫到底,而且修行工夫愈進愈深。當初修淨土宗,後來又修律宗。律宗是講究戒律的,一舉一勤,都有規律,嚴肅認眞之極。這是佛門中最難修的一宗。數百年來,傳統斷絕,直到弘一法師方才復興,所以佛門中稱他爲「重興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師」。他的生活非常認眞。舉一例說:有一次我寄一卷宣紙去,請弘一法師寫佛號。宣紙多了些,他就來信問我,餘多的宣紙如何處置?又有一次,我寄回件郵票去,多了幾分。他把多的幾分寄還我。以後我寄紙或郵票,就預先聲明:餘多的送與法師。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請他籐椅子裏坐。他把籐椅子輕輕搖動,然後慢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問,後來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啓問。法師回答我說:「這椅子裏頭,兩根籐之間,也許有小蟲伏着。突然坐下來,要把它們壓死,所以先搖動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讓它們走避。」讀者聽到這話,也許要笑。但這正是做人極度認眞的表示。
如上所述,弘一法師由翩翩公子一變而爲留學生,又變而爲教師,三變而為道人,四變而爲和尙。每做一種人,都做得十分像樣。好比全能的優伶:起青衣像個青衣,起老生像個老生,起大面又像個大面都是「認真」的原故。
現在弘一法師在福建泉州圓寂了。噩耗傳到貴州遵義的時候,我正在束裝,將遷居重慶。我發願到重慶後替法師畫像一百幀,分送各地信善,刻石供養。現在畫像已經如願了。我和李先生在世間的師弟塵緣已經結束,然而他的遺訓——認眞——永遠銘刻在我心頭。

三十二年四月,弘一法師圖寂後一百六十七日,作於四川五通橋客寓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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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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