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這幾位小女生時間不久,應該是去年(二OO六年)七月初在中國東莞廠家裡。初次見面時候,她們不太敢直視我這看起來有點(應該不會只是「有點」)凶,遠從台灣來的「客戶」。當業主叫她們到會議室與我開會時,三位女生排排站,始終不曾坐下,她們把長髮紮成整齊的馬尾樣,素顏的臉龐有羞澀的笑容,很禮貌親切地一一向我問好,乾淨素潔的上衣,卻被抱握手上的大筆記本遮蓋掉,只露出穿著牛仔褲顯得瘦弱細長的雙腿。我心裡想:「頂多大儂儂幾歲吧?」幾小時會議裡,逐一向她們解釋我的需求,按步說明樣品的修改,以及排定生產線、交貨期時,每人都認真仔細的疾筆書寫著,偶而抬頭與我四目相視,卻倏忽地低下頭去,只有眼見她們動不停的筆,才能確定她們是聽著的。
她們都是「湖南人」,離鄉背井來到稍微「繁華」的都市,不僅獨立還要兼顧養家。工廠生活總是漫長無趣,或許我應該說,截至目前為止中國東莞一帶,只要是進入尚未規劃的「工業區」範圍,仍然略顯偏僻,漫天飛砂走石,片片雜草叢生與棟棟蓋一半又破舊不堪的房子在路旁,很不雅觀的爭相矗立著。每次經過,我都相信那一棟棟殘瓦破礫,斷垣殘壁的房子裡,一定住有流浪漢。否則,豈會幾件泛黃又千瘡百孔的衣服晾在綁住兩端的繩子上隨風那般飄呀飄樣?夜裡的那條通往廠區的小徑,在灰暗無力的路邊燈光下,顯得好冷清寂涼,我的廠家司機疾駛前進,車燈照射範圍下像白霧般的灰塵飄颻飛起,我總在心裡形容這像極了《倩女幽魂》電影裡的場景…車燈以外,黝黑的夜「落了片黑漆漆大地真恐怖」,與《紅樓夢》的結局「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有著相同不能言喻的淒苦感覺。
幾個月多次往返相處,小女生終歸淘氣無邪,開始會透過skype發送一些俏皮的卡通圖案當作表情敘述;會在會議結束後,突然問一些私人的事情,滿足她們稚氣的好奇。與我接觸最頻繁的要屬「靜美眉」,她身材高挑修長,頭髮過腰,白素的臉頰上有點點小雀斑,模樣兒俊俏,印象很深的是她的聲音非常嬌嗔,惹人憐愛。特別是做錯事時候,在電話那端「唉唷」連聲,會讓人覺得再出口罵人是不人道的。最後,在她們帶我去參觀宿舍時候,望著那間不到三坪大的房間,衣櫃裡整齊摺疊幾件衣褲,沒有花花綠綠的款式,我走過去摸摸床鋪,單薄的床墊用一張卡通單層床單覆蓋,沒有厚實溫暖的彈簧睡墊,沒有蠶絲的厚被,連床邊擺放的填充玩偶還是我送的樣品,頓時之間喉頭一陣緊縮,冷凜的感覺,從我的背後,如同那片不是密閉式的窗戶一樣,被冬天的冷風毫無忌憚的強行灌入,瞬間漫過頭頂再覆蓋全身,輕輕哆嗦著,驚訝不捨的感覺與「靜美媚」跟我說她比我女兒小兩歲是一樣的。
儂儂,我的女兒,在雪梨讀書至今整整十年有餘,最後一次搬家是在去年年底。衣服多到這小女子可以搬到跳蚤市場去變賣;書籍飾品「滿坑滿谷」,用艱辛地翻山越嶺形容不誇張。光是搬家可以花費澳幣六十元的搬家費,再耗費一星期整理的壯舉,不難想像我家大小姐有多少的「家產」。還在就讀大四的她,除了打工賺取我不准買的東西以外,大部分仍然向我這苦命老媽伸手,她還比「靜美眉」整整大上兩歲。比我們所有人還幸福的是,她生活在全世界票選最適合人居住的城市之一 ──「雪梨」。
兩個荳蔻年華的美少女,同樣都是父母的心肝寶貝,同樣遠離父母家園,獨立生活著。儂儂何其幸,有愛她如命的媽媽,深深寵溺著她,傾媽媽全力供應所需,看來幸福美滿的不得了;靜媚妹這一群女孩們雖然辛苦單薄,聽來生命樂章,彈得是不同曲調。可是,不知道為何,我堅信著,她們未來的路,卻是一樣的康莊大道,美好前程。
記於 2007/01/16 08:2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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