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蓉先

我覺得中國人真是一個愛標語的民族，兩岸一樣，只要有一堵白牆，上面一定有「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保密防諜  人人有責」、「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主義、領袖、國家、責任、榮譽」，連小學生的作業本後面都有「當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大概是這些標語看多了，靜觀今日社會，「辨是非、知榮辱」這樣的標語文字自動跑到我的腦袋裡來，因為現今台灣社會幾乎完全不辨是非、不知榮辱。

要舉例，阿扁是首選不作第二人想，被銬上手銬押解至台北看手所時兩手高舉的畫面深植人心，想忘都忘不掉，若是有不明就裡的人遠觀，會以為那是運動選手高舉著冠軍獎盃，一點不錯，把手銬當成冠軍獎盃，這就是臺灣社會最好笑卻也最沉痛的現況；接下來放風時跟記者揮手致意，好像在國慶閱兵臺上；讀後感徵文比賽，優勝者的獎賞是去看守所會面，此乃總統召見總統獎得主授勳。我們完全看不到一個人做錯事情、犯了罪、歉疚懊悔的樣子，阿扁固然可以硬抝自己全然無罪，但退萬步言，即使阿扁確實清白，有這樣的家人廣收錢財藏諸海外也是羞恥，應該低調行事，阿扁卻處理成太空人登月，唯恐天下人不知。阿扁搞不清狀況，他的家人也不遑多讓，出庭認罪，卻穿著昂貴的名牌服飾，對群眾揮手致意，宛如偶像明星走星光大道──也許她的衣櫃裡沒有一件衣服不是昂貴的名牌。

聖經中，尤其舊約時代有許多悔罪的敘述，在尼尼微的皈依中記載：「城中人信了天主，立即宣佈禁食，城中不論大小都身披苦衣。尼尼微王也聽說了這事，立即走下寶座，脫去皇服，披上苦衣，坐到灰土裡。他又在尼尼微城傳達聖旨：『以國王與王族的名義，命城中人、畜及牛羊，不可吃任何東西，無論是食物還是水。.讓人與牲畜都披上苦衣。人們要高聲呼求天主，改棄自己的邪惡，停止暴力。誰知道呢？天主或許會回心轉意，收回烈怒，饒過我們的性命。』」這是悔罪的態度。

1988年11月南韓總統全斗煥夫婦因為光州事件及家族的貪瀆斂財公開向全國道歉，之後隱遁到雪嶽山百潭寺裡閉門思過，全斗煥告訴寺裡的和尚說：「一時的權力慾，讓我鑄下了大錯。」不論是否出自真心，這是悔罪的態度；與扁家人的表現天差地別。

扁及家人何以如此？是為了脫罪減刑？還是長久處於壓力下精神狀況產生了問題，必有他們的理由，不勞我們過問，但令人百思不解的是何以事已至此，仍然追隨者眾？這些人或曾是高官或仍是小民，他們就臺灣相當部分的人口是具有代表性的，他們的態度表現背後的原因非常值得研究。

阿扁兩度進看守所，有死忠的民眾連過年期間也在所外守候、陪伴，民進黨許多重要幹部至今不願與扁切割，排班會面探視。日前扁嫂吳淑珍出庭應訊，居然有人大喊「夫人加油」，「加油」？！加油做什麼？鼓勵吳淑珍多貪一點麼？當年陳進興出庭應訊，顯然咖不夠大，我們沒聽到有人高喊加油？

仔細想想，倒也不難瞭解，事實上這是根深蒂固的民族性。從前馬英九總統幫人證婚，經常要強迫新婚的男士複述新好男人五大守則：「一、太太永遠不會錯。二、如果發現太太有錯，一定是我看錯。三、如果我沒看錯，一定是我害她犯錯。四、如果我沒看錯，也沒害她犯錯，只要太太不認錯，她就沒有錯。五、太太永遠不會錯，這句話絕對沒錯。」但不須馬總統教導，吾人早已建立的觀念是「老闆永遠不會錯。」老闆不但不會錯，老闆簡直就是神！老闆是誰？是總統、是董事長、是院長、是校長、是主任，只要當上了主管，就是老闆、就是神，原本不是神，自然有人拱成神是謂「造神運動」，當年老蔣、小蔣是如此，李登輝是如此，陳水扁當然更是如此，小馬呢，吾人且拭目以待。

不但老闆是神，他的家人妻子兒子媳婦親家甚至秘書部屬也都沾染神氣，值得尊奉恭敬，這是何以扁嫂吳淑珍閒著沒事，有人要進貢豪宅、珠寶、鑽表，扁子陳致中結婚，禮金可達十萬美金，與民間信仰中的燒香何異？

政界大老闆是如此，學界、商界小老闆也沒什麼不同；最近大學高教評鑑，有些老師硬是壓低個人的考績分數，因為不敢「功高震主」，有很多地方須要新聘人員甚或招生、學位口試時，都是老闆一人決定，說是說開會投票表決，其實下屬都是橡皮圖章，並且不須老闆開口，自然有人「揣摩上意」，如果還要等老闆明講，那是下面人太遜了，很多單位強調制度，但制度一碰到老闆，執行的人馬上讓制度轉彎；老闆出門身上不必帶錢，自有人埋單付帳，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居然老闆掏錢會鈔，那簡直是笑話，當老闆的時間長了，不貪污才奇怪。老闆原是凡人卻要搞造神運動，三不五時鞏固領導中心，硬生生把老闆拱成神。

我以前在法律事務所工作，有一個同事做人非常嚴肅，長年眉頭深鎖不茍言笑，有一次我從座位上看到他在辦公室走道上跟稍有距離之外的某人對話，臉上露出共事三年從未見過的甜蜜笑容，我立刻不動聲色去看對象是誰─果然不錯─是老闆。

何以如此？往好的方面想，跟老闆一起工作久了，建立了革命感情，或者因為有好處可以分一杯羹，老闆掌生殺大權，升官發財還是下放勞改操在手中，這是可以理解的，說難聽一點其實是無知與奴性，即使沒有任何利害關係，仍然一味為崇拜造神，街上的群眾即屬此類，因為造神，所以老闆也真的自以為神，不會犯錯，所以謊言一圓再圓硬抝到底，至此是非榮辱全然錯亂，崩盤瓦解，整個社會隨之沉淪。

事實上不論從天性還是從父母師長的教導，是非榮辱原是凡人、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只要記住老闆是人，不必那麼恭敬到以神待之，保持凡人赤子之心即能辨知，沒有什麼困難，但若讓老闆長居神座死也不肯放下，陳幸妤積極準備移民，說是臺灣環境糟到不適人居，此言顯非全然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