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調

九十五學年度與九十六學年度中間的暑假，有一天我在家裡接到系上打來的電話，通知我某日到學校去開會，秘書告訴我因為有一位老師申請借調到他校服務，須要系務會議通過。我當時第一個想法是如果這位老師申請到了更好的學校，想要跳槽，那麼我們恭喜他另有高就，他不要接本校的聘書，直接去新校就任即可，為什麼要辦理借調呢？真是奇怪！開會當天我才明白，他的確是另有高就，準備去擔任他校的系主任，但是這所大學位於中部，而這位老師家住臺北，顯然妻小就業就學都在臺北，並不打算舉家南遷，因此他打算獨自南下就任新職，工作兩年，取得系主任的資歷，重點是他將來還要回臺北工作，因此務必保住本校的教職，這就是何以他請求借調他校而非直接離職。

這位老師是我大學的學弟，不過期別相差至少十年，並且法律系老師之間一向泛泛，士大夫無私交，即使有私交也是君子之交，上課碰面下課回家，頂多開會討論討論，好像並不盛行什麼私下聯誼，曾經有一位新進的老師辦過一兩次，其中一次就是拜託這位申請借調的老師安排的場地，他有本事借到一個類似「八樓」的私人招待所，說起來對系上向心力的培養算是小有貢獻的。另外依稀也聽過他一些負面的消息，遲到早退之類，印像深刻的是這位老師在教師評鑑項目中，服務部份的成績超高，被系上某主管認定到了「突兀」的程度，但後來卻成了仿傚的目標。無論如何，此人與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君子有成人之美，讓他去取得一個主管的資歷，過兩年再回來繼續同事的緣份，利人不損己，我看不出有什麼反對的理由。

但是奇怪了，會議上一片反對聲浪，最重要的理由是不合法，依照本校教師借調辦法，教師只能借調出去做一級主管，此人打算就任的系主任職位並非一級主管，所以礙難照准，有一個老師站起來提醒大家：「我們是法律系，守法最重要！」熱烈討論中，好像沒聽到什麼贊成的意見，忽然秘書進來跟主席咬耳朵，主席匆忙離開到隔壁去接電話，不一會兒，回到會場，告訴大家，校長希望大家同意。當天會議到此結束，我以為事情就此解決。

大約一個月之後，暑假已近尾聲，秘書再次通知開會，我不由得佩服這個事件的當事人神通廣大，他提出一份公函，對方學校不但聘他當系主任，還兼育成中心主任，甚至這位神人宣稱，他也可以兼學務長，絕對是一級主管，合法性沒問題了吧！

這時主席嚴肅的報告：我們評鑑在即，這位老師是何等優秀的老師，他如果被借調離開，將造成本系極大的損失，很可能評鑑因此不能過關。我睜大眼睛，不敢相信我聽到的是人話，說時遲那時快，另一個新進的老師站起來慷慨陳詞：「本來君子有成人之美，但私人感情事小，評鑑乃是大事，一切為評鑑，不能為了私誼壞了大事，為了整個法學院全體的利益，這樣優秀的老師，我們絕對不能讓他被借調！」那時正是盛夏酷暑的八月，想必是冷氣開得太強，我忽然覺得寒氣森森毛骨竦然，強烈懷疑此二人事先套好了招數，冠冕堂皇，義正辭嚴中一刀捅下去，正氣凜然，頭上冒出聖潔光環，端的讓人傻眼。

會議結束，我收拾書包離開會場，我踮起腳尖，不讓地上的血跡沾染到我白色美麗的涼鞋，靈光一閃，我忽然懂了──為什麼會議室的地毯常常換新，但換來換去，總是暗沉的褐色。

表決結果：13:1。這個老師離開了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