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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
2011/05/02 20:43:38瀏覽314|回應0|推薦3

匣子

所謂歷史,便只是──馬蹄聲、鮮血、和詩歌之愛。  蔣勳

打開記憶的匣子,總有許多事是永生難忘的。

那年你背著破舊的行囊,扛著已然磨光了膛線的步槍,在個不知名的漁港上了船,可知道迎接你的將是一個怎樣的未來?

那時你是個稚嫩的小排長,當上排長只因為你是全營隊裡學歷最高、最知文識字的讀書人。曾經梧桐樹下的琅琅書聲啊,縈迴著每一個夢境。你是村裡有始以來最年輕、擁有最高文憑的學堂夫子,鄉人都拿崇敬的眼光看你,你的成就讓大字不識的父母,總是挺直了腰桿、驕傲得紅了眼。你是村裡不二的明日之星,縣長甚至還茅廬三顧的請你出仕呢,一切都是那麼的順遂,你是天之驕子,走到那裡,受到的都是額手、鞠躬的禮遇,你曾自忖過,這本是菁英該有的待遇。

「呸,少年得志」。偶爾那些自小玩泥巴長大的同儕會對你嗤之以鼻,但你知道那是他們嫉妒你,你和他們已是不同世界的人了,菁英本來就是寂寞的,你得試著習慣這一切。

是啊,就是寂寞。

在光亮的外表下,你有顆寂寞的心,講座下那一雙雙熾熱的年輕瞳孔無時不透著渴求與你親近的熱情,師生的分際總是有的,唯獨她那迷離的神采總能穿越重重障礙,左右著你的心思。二八年華的她到學堂不過半載,在那兵馬倥傯的年代,女子上洋學堂自是鳳毛麟角,特別是她那早熟、流暢的文筆,總令甫過弱冠的你驚豔不已。她總喜歡叫他先生,而不隨其他人叫你夫子或老師,你自然知道在民國,先生有更深一層的意義,或許就是這種潛藏期待的心情,讓你和她都漸漸的迷失自己,改變了彼此一生的命運。

還記得那是一個春暖的午後,如常的在學堂邊的梧桐樹下,朗朗著你最愛的詩篇。那該是世上最純淨有力、最溫暖高亢的聲音吧?那是你應允出仕後的最後一堂課,學生們稚拙的送上祝語,縱若多數老套,卻仍令你感慨莫名。

她始終低著頭,微風吹亂了她的髮絲,渾身溢散著蕭蕭易水的離情,縱使近在咫尺,卻有著天涯般的距離。自始而終,她不再看你一眼,你也刻意的迴避她的形體。就這樣吧,留在心靈的往往最美,美,總伴著距離,褻瀆了,就是一種罪惡。

默默地,你繞視共處三載的學堂,一張張熟悉、泛白的木桌椅,她的桌面始終保持著潔淨的。「真愛無敵」,桌角處,硬筆刻劃著這樣的文字,撫著它,你心旌搖曳,莫名感傷情愫溢滿你的身軀。

先生……。蚊語般的聲響在身後響起,你沒有回頭,青春的氣息兀自迎了上來。那該是一種什麼心情下的罪惡啊?你忘了之後的細節,只記得胸前青春的秀髮和那要命的喘息。顧不得了,你的心管不住身體,那怕再走一步就是地獄……。

夢,美好,卻易醒。

你是縣裡前程似錦的科長,八年兵戎夢魘甫逝,內戰的磨難又要開始。中國是個苦難的民族,你和她則是苦難民族裡兩隻急欲破繭化蝶的小蟲子。她自小便和一位世家子弟訂了親,仗著父蔭,甚至已經當上腰間別著槍、領著傳令兵的連長了。他急欲將那如花,卻非完壁的少女迎娶回家。再早幾年,像你倆這種行徑是要浸豬籠的,你們自然害怕,但就像你說的,生命最無奈之處,便在無法重來。

紙終於包不住火。當連長領著部隊上門興師問罪,在你背上劃出一道三尺長的口子後,年邁的父母在你懷裡塞了一摞烙餅和家中所有的金飾,老淚縱橫的將你推出了家門。你彷彿知道,這一別,就是一世。家門的石階上應該還滲著你叩別的血痕。你遠走他鄉,改名換姓、顛沛流離、拉伕入伍,她呢?以及那梧桐樹下的青春……。

海水拍打著船體,搖晃的程度遠遠超過預期。當你吐光了最後一滴膽汁,打算捨身怒海時,船恰在一個陌生的島靠了岸,迎接你的是一片潔白的沙灘。畏縮的百姓長官長、長官短的喊個不停。你虛脫得剩下一口氣,在一個祠堂的角落裡,享受到七天來第一頓美食。你永遠記得村人送來,那和著蠹蟲的米粥,甘美得無可替代。

島有個響亮的名字,金門。

待部隊陸續抵達後,你和同袍們便奉命要構築工事。在那兵荒馬亂的年歲裡,一切只能就地取材。那座收容你的祠堂,被拆得只剩龕裡的木牌。一位老人家嚷著,「汝遮土匪,會遭天譴。」老大粗的班長賞了他一槍托,滿地散落的血漬,像極了梧桐盛開的繽紛。

「老人家,救國是最高原則,懂嗎?」你假惺惺的安撫著他,對自己的嫌惡,猶甚於將刺刀扎向敵人的心。

就這樣吧。島的這邊、那邊不時傳來交戰的訊息,或許就像老夫子常說的:

「中國的歷史,基本上就是一部戰爭史。而且,槍口往往對準自己。」

金門有個響亮的名字,還有個更響亮的代名詞──前線。前線意謂著兵家必爭、槍火交駁的所在。你無日沒夜的領著弟兄們修築工事,不時還有自帶飯包的百姓加入你們,經常他們看著你們的白米飯吞口水,而你偶爾也懷想番薯香甜鬆軟的味道,漸漸的你們混熟了。其實不熟也難,因為你的辦公室本就是民家的廂房,辦公桌面就是人家的門板,大廳則成了弟兄打呼嚕的大通舖,就連傳承百年的樑柱都被你們劈成一件件克難的用具。一切都從苦難開始,苦難卻未曾結束。密集的砲火從彼岸射來,詛咒你會遭天譴的老人家,死於天上掉下來的災難,生命充滿無比可笑的荒謬。

人或都是習慣的動物,再怎麼苦難的逆境,都阻止不了活下去的渴望。

日復一日的構工、砲擊、移防,麻痺了你思鄉的心。這回該啟程往那繁榮的台北了,這是份光榮,「戍衛師」的名號意謂著更上層樓、前程似錦。少校,不大不小的官,腰間挎槍、一言百諾。你敲了老長官的門,表明想留在這個不安的炮火之地,理由只有一個,「這裡離家近點」。後來當了國防部長的老長官紅了眼眶,遙望著窗外的波濤說:

「誰不想離家近點呢?但我們已經偏離了軌道……」

你留下來了,把這當成第二個家,在學校裡兼任教席,重溫那朗朗書聲的青春。島上的百姓和家鄉人一樣敬重你,除了偶因濃濃鄉音,雞同鴨講外,你這青壯軍官是無可挑剔的。漸漸的說媒的找上門來了,袍澤們也不時引薦這家那家的俊秀小姐,但你都推絕了,不是不想有個家,而是放不下,放不下胸前那握繾綣的秀髮,和心裡橫亙的牽掛。

時光飛逝,從青壯到老邁,彷彿只在彈指之間。炮火沒有奪走你的生命,卻奪走了你戀家的心。三十年了,輾轉傳來她和雙親相繼辭世的消息。紅顏總是薄命,還有那因你下放勞改、鬱鬱而終的雙親;你願用一生抵償你的罪過,但遭罪的人卻不在了,你對著大海那端吶喊,希望他們聽得到你心碎的聲音。

你所處的年代,正上演著一齣不計票房、不計毀譽的閙劇,而你和你的家人、情人都被迫成為群眾演員,縱容那天幕落了,也找不到你們的名字。

五十二歲那年,你想婚了。同袍認定你是昏頭了,黃花閨女不挑,偏要一個拖著八個子女的寡婦;你的理由只有一個,她像極了我已逝的情人。

生活當然不只有磨難,但拉拔八個孩子不免備及艱辛。早婚、從軍、提早踏入社會,都是必然的結果,所幸憑著退休俸和轉服公職,得保衣食無憂。你拾起了筆,紀錄起你生命的點滴,聯對、命理、雜文,甚至連三民主義研習心得都不願意錯過。子女常問你,「堅持什麼呢?現在沒人對這個有興趣。」你只淡淡的回,「生命從來不會隨著興趣走,喜不喜歡,都是生活!」

甫開放大陸探親時,你擕著老妻、幼女迢迢的轉了三趟飛機,車行百里,回到那魂縈夢牽的故里。花光了半生蓄積,人事全非都是必然的,但都無所謂,你只想親睹雙親和她的墓塋。意外的是,她仍健在,只是同你一般,換了名字,署著她名的塋裡,埋葬的只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你抱著她痛哭,縱然她已老病到記不得你。她的兒子給了你一個匣子,說那是娘親一生的叮嚀。匣裡有你年輕的身影,她的詩,你的眉批,還有一大疊寄不去的信。最末一封信寫道,「生命是個過程,可悲的是它不能重來;可喜的是它也不需要重來。」

歲月是首詩,詩裡有戰火,也有玫瑰。縱若戰火無情,玫瑰多刺;卻不妨礙我用鮮血寫生命的詩歌。

你在她的匣子裡放入自己的著作和一張紙條,希望有人讀懂你一生。

 

( 休閒生活雜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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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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