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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不見了
2009/09/17 10:41:11瀏覽399|回應0|推薦6

家,不見了

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詩集《貓蚤札》

自小,對家的觀念始終很模糊,因為似乎我沒有過固定的家,或許,曾經有過,但,很短暫……。

我曾有過的家是傳統的四合院,鐵皮屋,還是西式樓房?都記不得了,只依稀記得,我是個身不由己的「浪人」。父親每換營生,全家就得跟著瞎忙、忙著搬家。永遠不太熟悉的鄰居,始終陌生的同儕。悲觀看,我是個飄流的浮萍;樂觀點,血液中有著吉普賽的因子。誰讓我過著這種生活?

一次醉酒後的父親撒潑的說:「還不是那個偉大、英明的領袖!」

猶記得母親初聽聞時,霎時蒼白的臉龐。那時母親探頭探腦的觀左看右,就怕牆上長了耳朵。那夜,父親醉伏餐桌,母親兀立一旁垂淚,懵懂的我耳傍伴著呼嘯的砲鳴,領略著「家」的氣味。

這幅情景持續三十年了;萬念俱灰的父親、垂淚無言的母親。我無法理解父親為什麼定型於這款悲劇形象;我十歲前的父親,容光煥發、開口頭頭是道,有人恭維他是明日之星,也有人酸他是臭石頭。

「都對!」母親幽幽的說,「要不是有些才氣,也幹不成縣政府最年輕的科長;要不是脾氣硬,也不會被人鬥臭。」

這樣一個形象迥異的父親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我見過彬彬有禮的父親,也見過酩酊撒潑的爸爸。母親說:

「你爸的苦,常人是無法領會的,就讓時間消磨一切!」我不懂,父母始終很忌諱提那段不光彩的過往。真相,只能從片斷的記憶中裡去拼湊。

小時候最常見的風景,就是綠。那時的金門有好多綠;樹的綠、草的綠,阿兵哥的綠,碉堡、掩體上攀附的綠;綠應該代表生氣、活力,我住的島嶼卻始終漫布著肅殺的氣息。轟隆隆的軍卡、坦克、砲車,不時蜿蜒著行軍的人龍,都警示著這個島嶼的非比尋常。老師說,「金門是捍衛民主的前線、反攻的跳板」;學校裡不時舉辦愛國歌曲、保密防諜競賽,眼界所見都盡是「反共必勝,建國必成」、「建設戰鬥的金門,反共的金門」、「貪生怕死,必死;險中求生,必生」等等的標語。

「做得到的就不用寫在牆上。」父親說,臉上充滿了不屑。但我知道,父親這是酸葡萄主義作遂。

「你得體諒一個人從雲端跌下來的滋味。」母親淡淡的說,彷彿這一卻都跟她無關,說的只是別人的故事。慢慢的,我才懂:歲月是最強的酸液,消頹壯志、蝕腐人心,只因為日子終究得過。

母親初識父親時,父親風華正茂;一位最年輕的縣政府科員,有高學歷、好才氣;頭腦清晰、處事果斷,是眾人眼裡的明日之星。那年,父親下鄉督考鄉鎮業務,見到了著民防隊服、正在操練傷患救護的母親。母親的蕙心巧手在鄉裡素孚盛名,不意外的在上級指導員面前進行了一段完美的示範操演;父親對這名清麗的女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外公刻意的搓合下,年輕的政壇明星成了東床快婿,母親也極為滿意,畢竟初中學歷的她,始終認為自己是高攀了。

可父親從不這麼以為。父親說,「人沒有高低,只有價值的多寡;人的價值要看對社會、對國家的貢獻。」處於軍管的官僚體制下的父親,思想並不僵化,對家國的未來更有「捨我其誰」的豪情壯志,這也是為什麼當年他甘冒烽火學成返鄉的理由。

年輕的父親運氣不壞,遇上了開明、賞識他的長官,一路的提攜,沒少過流言蜚語,但長官同父親說,「身正不怕影子歪,管他個屁?」父親一直對這位長官推崇備至,但,到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在父親升上科長後不久,老長官調職了;明眼人都知道那叫「明升暗降」。老長官走的那天,語重心長的對父親說:

「不要灰心,政治就是這麼一碼事;一朝天子一朝臣,潮起潮落正常的很,好自為之吧!」

那時,單位裡盛傳父親是下一波整肅的對象,父親始終一笑置之,「又如何呢?大不了在那個冷衙門待著吧。」父親沒想到的是,人心的險惡,著實超乎他的預期。

民國六十三年,國防部頒行《金門地區肅清賭博實施辦法》,辦法中規定,公教人員,包括鄉鎮長、縣諮詢代表、鄉鎮民代表、村里長、以及社團的理監事、員工在內等,凡參加賭博,或者在賭博場所逗留的;一經查獲,除了依規定處罰外,一律記兩大過免職,而且功過不能相抵,永不錄用。

辦法頒行前當然經過一定程序的研討,與會的父親據理力爭,理由是「矯枉過正,大可不必。」話傳到高層長官的耳裡卻變成「某某姑息養奸,堅決抵制中央政策。」

「胳膊擰不過大腿,當心點。」同事悄聲的提醒父親,父親的腦裡一片茫然。真理就像面鏡子,明淨透亮,卻又脆弱得可憐。

一夜,父親接到一通自稱長官秘書的電話,要他某時至某地議事。父親才剛敲開門,大批的軍警便蜂擁而上,相約的地點是處賭場,開門密語正是「某長官要我來的」,這下子,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雖然所有的人都知道父親從來不賭,但大家也知道他反對肅賭政策。拘留了五天、罰了一千元後,父親的世界有了天差地別的改變;工作當然是沒了,還連累主管受到連帶的行政處分。

萬念俱灰的父親,帶著一家子上了登陸艇,誓言一輩子不再回到這個荒唐的島嶼。荒不荒唐,十歲時的我並不知道,只知道:同學沒了、鄰居沒了、狗沒了、家沒了、快樂沒了,我撒潑的呼天搶地,自然改變不了任何事。登陸艇的轟隆聲像單號日時必定響起的砲鳴,擊潰了高傲的父親、擊毀了幸福的家庭,我隱隱覺得,世界變了,黑夜太早……來臨。

到了台灣,父親才驚覺自己竟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想靠筆桿討生活並不容易,特別是父親寧折不彎的個性,到那都是顆不定時炸彈。在換了十來個工作後,好不容易父親的大學同窗替他推介了份代課工作,地點在偏遠的山區。

父親苦笑著說:「山區好,單純最適合我。」就這樣搬了六次家的我,終於又有了一個臨時的家,那種日式的平房,幹什麼都得哈著腰,日本人真是會自找罪受。

我有了一群說說怪腔怪調、尾音老是往上飄的鄰居和同儕,我們互相把對方當成外星人,瞅著彼此陌生的行止。但到底小朋友的適應力強,慢慢地,我們就和成了一團,黑不溜丟的我,不開口,人家也不曉得你是平地的孩子。母親也習慣了閒適的山居生活,唯一改變的是父親;他學會了山地朋友的每餐必酒、大口喝酒,而且一喝就無法收拾,不到酩酊大醉絕不罷休。母親勸了幾次、留了幾次淚,慢慢的也是麻痺了,那時的她應該知道,那個風采飛揚的丈夫已經不在了。傷口或許癒合了,但心始終淌著血。

父親堅守著他的承諾,不但未曾踏足金門,甚至連下山都懶,他樂得和純樸的山胞們把酒言歡,說些不知輕重的渾話。

「不自由勿寧死。自由,才能呼吸;自由,才能生活。」酒後的父親總是對著山林嘶啞著同樣的話。母親的眼裡盡是陌生、滿是哀嘆,她見證了一齣悲劇,最慘的是,她得陪著演下去……。

十年後,我參加救國團的金門戰鬥營,回到父親嘴裡那個荒唐的島嶼。我站在縣政府的門口,翻找著片斷的記憶;方正的建築裡,曾經有位充滿理想的父親,在那棟建築之後,我曾經有個幸福的家;它沒被共軍的砲彈擊毀,卻在人心的砲火下,成為灰燼。

民國九十年,金馬一百多名被依《金馬地區肅清賭博實施辦法》遭免職的公教人員獲得平反,可以重回公職或取得金錢補償;母親拿著親戚捎來的家鄉報紙對著廳堂上父親的靈位垂著淚。我耳中抖然響起:

家,不見了。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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