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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不見了
2009/09/07 16:42:08瀏覽458|回應0|推薦3

阿嬤不見了

那晚,家中譟亂了大半夜,隨著夜色輕掩,一家子的情緒才慢慢的平復下來。阿嬤不見了,對家裡來說是不大不小的事,雖然每回總能掀起一陣風波,但風波過了,似乎又得期待下回的浪頭,無聊透了。

阿嬤是那種很傳統的女性,不識字,也沒出過幾次門,想也知道出走不到那裡去。前幾回離家,不是在房後的雜物間找到,就是由她口中的孝女、二姑護回家,除了這兩處地方,她那也去不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去。阿嬤快八十歲了,活動空間就這麼丁點,想想真是可悲。奇的是,這回出走,這兩處地方都找不著,不知是還在路上漫走,還是她老人家又找到了新的棲身處所。一家子似乎想放下心來,卻又不是那麼安妥。直到皺著眉的老爸從齒縫中,吐出一句,「老番顛,不管了,明天再找!」大夥才如釋重負的各自回房歇息,但我想大家的心思都一樣,「阿嬤去哪了?」

阿嬤此回出走,原因和前幾次類同,大略是阿嬤怨老爸心中只有老婆沒有老娘,再加上二姑的加油添火,性子本就像火藥桶般的老爸,一下便炸了鍋。人在失去理智的當頭,什麼混蛋話都說得出口的,當然,阿嬤也沒說出什麼好話,就這樣翻騰到前半夜,才各自鳴金收兵。後半夜,老媽悄悄的掀開阿嬤的門簾,這才發現,阿嬤不見了。

一家子在客廳就定位後,老爸發了一聲,「噢」。全家人便自發的動了起來。我和弟弟往房外雜物間尋去,姊姊負責檢查阿嬤的房間,老媽本大無畏的精神電詢二姑問下落。半個鐘頭後,大家各自歸位,綜合整理結果為:兩處地點都沒著落,房間刻意整理過,帶走了最大件的行李箱和阿公的遺照。

隱隱的,我們都感受到了阿嬤這回出走的不尋常,但誰都沒瞻子說出口。不知過了多久,阿爸才說,「老番顛,不管了,明天再找!」算是解脫了,但,阿嬤究竟去了哪了?

說起阿嬤的歷史,簡直就是一頁滄桑的近代史。阿嬤出生於金門的貧農家,早年農家不興計畫生育,生孩子跟母雞下蛋一樣,一個接一個,沒個了頭;直到湊滿了「五大郎、七仙女」,外曾祖父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去接受那「變查某」的結紮手術。縱是如此,也在村裡開了先例,人人都等著看笑話,外曾祖父顯然受了流言影響,大小頭都抬不起來,家道更加的困頓。就這樣,賠錢貨的女娃,一個個的往外送,阿嬤成了人們口中的童養媳。

阿嬤到阿公家時,甫滿六歲,初時是和年齡相彷的伯公「送作堆」的。但,人算不如天算,年輕的歲的伯公跟著鄉人下南洋,自此杳無音訊。阿嬤二十歲那年,便和小自己兩歲的阿公成了夫妻。一個從小到大熟識的姊姊,倏間成了自己的妻子,生理、心理上總有一些坎溝要過。

誰都知道,高中畢業、在村裡號稱才子的阿公,鍾意的是鄰村羅士官長家的閨女。

小姐長得清清秀秀的,綁著兩條油亮亮的大辮子,眼晴裡都是光,像要把人的魂魄吸走。阿嬤學著阿公在世時慣用的語氣,描述著她一生永遠贏不了的勁敵。

阿公抵死不從,阿嬤成了尷尬的夾心餅。算不上闊綽的阿公家,沒理由、更沒能力,放著養了十多年的童養媳不娶,反倒貼白花花的鈔票,迎娶羅家的閨女。再說羅士官長眼界也不低,部隊裡一群群肩上金燦燦槓槓、梅花的天之驕子,怎麼說也比一個窮酸秀才強。條件開出來了。

八兩金、八百斤肉、十六條腿(應該是四件大傢俱吧)、二十四件新衣,一樣不能少,拿得出來,就是我的乘龍快婿,拿不出來,趁早死了這條心,回家娶那著黃鼻涕,不要誤了我招將軍女婿。」羅士官長吹鬍子瞪眼的說。

羅士官長的一席話頓時讓家裡炸了鍋,曾祖父發了話:

閹雞歎鳳飛。等汝比人闊綽、肥甲出油,再來甲恁爸講戀愛自由!」

就這樣,有情人分道揚鑣,寃家卻要共度白首。成親後不久,阿公負笈到台灣讀書,阿嬤依然在家幹她童養媳的活,只換了個稱呼,「大頭ㄟ新婦」。

阿公第一次離家後的春節,便沒有回家。曾祖父發了電報、求爺告奶的播通了台灣的長途電話,得到的答案卻是阿公冷冷的,「有閒再轉去。」

除夕晚,老人家吹鬍子瞪眼的掃翻了一桌子菜,怨道:

「尫是汝ㄟ,管哪無法,多麥做人ㄟ新婦。」

「汝阿公那隻北馬,誰管伊有法?」說這話時,阿嬤眼裡泛著暖意,彷彿那漂丿的春風少年兄就在眼前。

逃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阿公到底要回家。三年後,阿公頂著大專生的頭銜返抵家園。雖然他的心不甘、情不願,但金門奇缺公務人員,待遇也不算差,經不住雙親及眾家姑姨舅妗的三催四請,終於還是回來了。

「他嘸轉來,是不栽麥安怎面對阮、面對家己。」阿嬤幽幽的說,她甚且知道阿公和羅家小姐從就沒斷過聯繫,台灣住處也就隔著幾條街而已。

一個過鹹水的知識分子,和一個連台灣在那裡都不知道的童養媳,兩個迥異的人怎麼就會走在一道、共度晨昏?阿公沒打算花一輩子來解決這個問題,不想返鄉不久,便傳來了小姐嫁人的消息。

羅士官長早已退伍,還住在鄰村,看誰都不順眼,動不動就張牙舞爪說:

「死老百姓,等俺的將軍女婿調回來當縣長,看俺怎麼收拾你!」

據說,羅士官長的女婿肩上載的是一顆花,而不是一顆星,少校和少將差遠了吧。面對鄉人的指正,羅老爹只是臉紅脖子粗的嚷:

「死老百姓,懂個屁!」

懂不懂,沒關係。阿公算是半死了心,也和阿嬤如願的當了夫妻;大伯、二伯、大姑、老爸、二姑一個個落了地,再沒人計較他們是不是同床異夢、硬湊的夫妻。

倏忽過了十年,孩子一個個精精壯壯,阿嬤也成了名符其實的「拙妻」。因為常年的操勞,阿嬤比同齡的女子都老得快,皸黑、龜裂的皮膚,更從不掩飾歲月的足跡。人人都知道瀟灑倜儻的大頭主任,有個上不了檯面的「拙妻」,初聞時,阿公只是笑笑,阿嬤卻是淚往肚子裡吞。

「查某囡仔是菜籽ㄚ命,尫是阮ㄟ天、阮ㄟ命。」阿嬤細細碎碎的反覆著這段話,談不上怨,卻有些淡淡的喜。

對阿公而言,阿嬤的存在是人生的意外。原本的大嫂,成了同床共枕的伴侶,真正的幸福,卻是遙不可及的夢幻。那年,阿公的夢幻回來了,假將軍奮勇的成了軍人公墓裡的一坯土,小姐成了寡婦。或是軍眷的緣故,學養不差的小姐很快的成了縣政府的公務員,和阿公成了同事。

「我遠遠的看過她幾次,歸身軀攏火,如假包換的狐狸精。」阿嬤恨恨的說,小姐像座高山,是她永遠難以超越的障礙。

反常的是,阿公鎮定如往、一切如昔。許多好事的人,總想在這對昔日戀人上做些文章或看場好戲,但,意外的是,什麼都沒發生。兩人就算見了面,也是如常的公務應對、社交禮儀,慢慢的,大家都乏了,只有,阿嬤預感到災難就要降臨。

身材清瘦的阿公,常年來一直保持著晨運的習慣,五點半出門,七點回家,一直都是如此。心細的阿嬤發現,小姐返鄉後,阿公晨運出門的時間經常早了半個鐘頭,回家則晚了半個鐘頭。這一個鐘頭那去了?阿公說,多繞了點路,阿嬤的鼻頭卻隱約感受到淡淡的香氣殘留。

話自然不好說破的,尤其阿嬤向來在阿公跟前總是畏畏縮縮。阿嬤透過婆婆向阿公交了次心,沒想卻換來斯文人的咆哮對待。

「臭新婦啊,當時輪到汝應嘴應舌!」阿公第一次對阿嬤動粗,賞了她一個火辣辣的耳光。待阿嬤回過神來,第一念頭,就是去死,因為只有死才維持自己可憐的尊嚴。阿嬤當然是沒死成,經過了這番折騰,阿公的秘密再也守不住了。

事實上,阿公和羅小姐每天利用清晨時光,在僻靜的地點幽會;兩個人都是村裡的名人,想不被揭鍋,根本不可能。有道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勢如野火燎原般,最後傳到了縣太爺的耳朵裡。

縣老爺召見兩人,卻讓他們在門外苦候了兩個多鐘頭,然後單獨叫阿公進去,劈頭就說:

「滾,別在我眼皮底下討生活!」

阿公這會是走到頭了,縣老爺發了話,就算自個不捲舖蓋滾蛋,人事部門也在作業當中。至於小姐,既沒召見,也沒交代什麼,就讓她回去了;隔天,小姐自個請調赴台,匆匆忙忙的走了。小姐赴台後,阿公的處境就更尷尬了。調台,別說沒人家羅小姐那個人事,還可能被冠上「私奔」的名頭;別說留不下來,就算留得住,顯然也沒好日子過。如何是好?愁白了一家子的頭。

又隔幾日,阿公輪值,搭檔是府裡的資深工友。酒酣耳熱之際,老工友頗同情阿公的處境,神神秘秘的說:

「晚上八點過後,去修修府裡後側防空洞的燈泡吧!」

「我幹嘛要去修燈泡?」阿公沒好氣的答道。

「反正有你的好處。先躲在一旁,覺得不修可能會對不起自己時,再去修。」

當晚,阿公隱身在暗處,觀察著防空洞的動靜。八點一刻剛過,便見一位女子扭腰擺臀進了防空洞。縱然隔了幾米,那股濃郁的香氣,還是壓得人透不過氣。就著洞口微弱的燈光,阿公驚覺,那竟是府裡的已婚女文書。約莫過了五分鐘,又一人出現,令人驚訝的是,來人竟是縣太爺。

就在阿公逼出一身冷汗之際,縣太爺已然掩身入了洞口。阿公腦裡閃過了千百個念頭,就是躊躇不定該怎麼做,甚至他還有些怨老工友,「天殺的,幹嘛整我這冤枉!」

不知過了多久,阿公已如剛沐浴般的渾身蒸騰,背脊則泛起了寒意,直打哆嗦。

忽然,女文書搔首弄姿的從防空洞中閃出,阿公的腦裡閃過老工友的叮嚀,「不修燈泡真的太對不起自己了!」

待女子走遠,阿公便堵在洞口,擺弄那顆可憐的燈泡。過了兩三分鐘,縣太爺冒出頭來,乍見阿公,臉色倏地發白。

「縣長晚上好,這麼晚還在巡查防務,真是太辛苦了!」

「你?嗯……。」縣太爺乾咳了一聲,緩過神來鎮定的說,「修燈泡啊!搞多久了?

「噢,十來分鐘了,都不知道縣長在裡頭。」

「十……?嗯,看到什麼了嗎?

看到什麼?看到縣長了啊!」

「嗯……」又一陣乾咳,「年輕人好好幹,有前途。」縣長拍拍阿公的背走了。

阿公在原地撐了一分鐘,倏地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遠處,老工友拿著高粱酒對嘴吹了一口,喃喃地說道:

「不中用的傢伙!」

聽完這段精彩的故事,我才發現自己竟身在村裡的廟埕邊上,旁側坐著已然入睡的阿嬤。敢情這故事是阿嬤告訴我的?

記憶往前推。

我在床上翻騰了個把鐘頭,腦袋總晃幽著,阿嬤會去那裡?既然睡不著,出去找找吧。起了身,經過透著月光的客廳,沁涼的空氣直透心底。晃過了一條條的鄉間小路,引來一陣陣夜犬狂吠,就是沒看到阿嬤的蹤影。路過廟埕時,下意識的晃了晃手中的電筒,不想卻有片耀眼的反光。仔細一瞧,阿嬤蹲坐在角落,手裡正拿著阿公的遺像,端詳、垂淚。

「阿嬤,汝佇著哦!轉去啦,阿爸煩惱甲目屎流、目屎滴。」

「汝嘛好啊,汝老爸甲恁阿公同款,無情無義、無血無目屎。」

「那有啦!」我試著說更扯的笑話,「阿爸這擺哭甲那牛ㄟ!」

阿嬤噗嗤的一笑,不知怎地,便緩緩的說了她的童養媳生涯,以及阿公的情史。這會想是說累了,睡著了。

一道亮光閃過眼前,阿爸如山般的矗立在前。他啥也沒說的便將手電筒塞給我,然後小心翼翼的將阿嬤馱在背上,緩緩的向前走。

我跟在後頭照路,一路靜默。

「阿爸,阿嬤老了,順著她點啦!」

又沈靜了一會。

「工友的步數是阿母去求來ㄟ。阿爸到死攏當作是伊頭大有福報,黑狗兄走狗屎運!」

「哇揑。幹,踏到狗屎啊啦!」

星夜裡,穿透著阿爸爽朗的笑聲,一片片的犬吠遠近呼應;阿嬤下意識的將阿爸摟得更緊……。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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