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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也有情

2024/07/31 01:13:32瀏覽693｜回應2｜推薦70

魚是沉默的，因為牠們的無言，才會引起莊子和惠子兩個人「魚樂」與否的爭辯吧。想想，自以為知道魚的心事的莊子，後來又是如何的豁達呢？

目睹地上橫遭暴力侵害的魚屍，我不禁毛骨悚然。為兩個小男孩的野性和無知感到心寒，更為女兒幼小的心靈遭到無端的斵傷而悲痛。

魚是沉默的，因為牠們的無言，才會引起莊子和惠子「魚樂」與否的爭辯吧。

●孩子想像悠游的空間

去年清明節，很不容易才向工作單位請准了假，回鄉下掃墓。離鄉多年到大台北謀生，重新踏上成長度過廿多年的鄉村土地上，竟感到一層隔膜和陌生了。這期間，應二姊夫的邀請去做客，南部的氣候，雖是春季卻猶如盛夏，從烈陽艷麗炎炙的大馬路走進花樹夾道垂蔭的二姊夫家中，第一眼就看到寬敞的客廳裏新添了一個水族箱。許多色彩美麗、形貌各異的觀賞魚兒，交織悠游其間，恰似一幅恬然的休閒圖，給人一股清涼泌心的喜悅。

禁不住好奇，湊近了想瞧個仔細。才三歲多的小外甥看我神往的樣子，趕緊跑過來，炫耀地對我說：「小舅，你看，我給你介紹。這一隻是『小李飛刀』，那一隻是『楚留香』，他們兩個常常打架唷。哇！現在朝這邊游的這隻是『大白鯊』，牠最大最兇了，好會欺侮其他小魚哦！還有──全身白的這隻，媽媽給牠取個名字叫『白雪公主』；靠水草的那隻，爸爸叫牠『黑美人』吔！你看牠的尾巴好長好大啊！爸爸說，像媽媽的迷膝裙呢。再看──躱在角落的那一隻叫『小紅帽』；藏在石頭後面的那一隻叫作『小丑』，還有那一隻停在水裏不動的叫『神仙』……。」

養魚除了觀賞、怡情養性之外，竟能給孩子們一個想像力飛揚的小世界呢！(王平插畫)

聽了小外甥一長串的「童話」介紹，我恍如「愛麗絲夢遊仙境」一般，腦子裏充滿了奇妙的幻想。原來，養魚除了觀賞、怡情養性之外，竟能給孩子們一個想像力飛揚的小世界呢！看到小外甥純真的表情，想起兒時常唱的一首歌：「魚兒，魚兒，水中游，游來游去樂悠悠，倦了臥水草，餓了食小蟲，樂悠悠、樂悠悠，水晶世界真自由。魚兒，魚兒，水中游，看見前面一線鈎，鈎上食味美，看得唾涎流，小魚兒，別上鈎，貪圖享受失自由。」刹那間，兒時歡樂的影子，彷彿衝過時間隧道急速倒流，在記憶中鮮明起來。我相信，這次經歷就是我和魚結緣的開始吧。

今年七、八月間，有一個假日，妻和我牽著小女兒上街。經過一家新開的水族館，小女兒看到水箱裏的魚，立刻發出驚喜的尖叫聲。霎時，像黑夜裏的一顆照明彈一樣，喚醒了我幾乎已被忙碌扼殺的記憶。看見她手舞足蹈的指著玻璃櫥櫃裏的魚兒，嘴裏伊伊呀呀的不知說些什麼的高興勁，內心有一股莫名的激動。往事湧起，令我不免黯然……。

女兒已經超過一歲半了。平常，我們夫妻上班，白天將她託付別人照顧，晚上再抱回來自己帶。而我又因為兼了工作，晚上幾乎都不在家，所以周末和例假日，總是懷著內咎補償的心理，儘量陪伴在妻女們的身邊，在家共度或外出逛逛。

女兒小小年紀，已經對小動物有特別的好感了(王平插畫；示意圖)。

女兒小小年紀，已經對小動物有特別的好感了。最早，我們給她引介巷子裏的狗兒；她眼睛睜得大大的，露出驚喜的光彩，一個勁的喊：「狗狗──狗狗。」以後，每遇到狗兒經過，她就頗有走上前去親熱一番的衝動。好幾次，她在屋裏遇到不順心的事，大哭大鬧，千哄萬勸不能奏效，我們只好把她抱出門，說：「我們看狗狗去！」她就破涕為笑了。有一次，我們在樓下雜貨鋪購物，她看到店主人養在籠子裏的一窩白鼠，也新奇的大叫大嚷，高興好一陣子，很不容易才哄離了現場。另一次，我們經過一家服裝店，她看見店裏養的一隻純白的貓兒，立刻樂得眉開眼笑，跑上去，想把手裏的蛋糕分一些給牠吃。當時，我還真擔心那貓兒發了兇性，咬傷了或抓傷了女兒，幸好，那貓兒只是副愛理不理的傭懶模樣，總算没出什麼漏子。那次又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硬把她抱走。

從女兒那麼多次的表現中，不是明顯的告訴我們，她小小的心靈中，有一份真摯的愛苗在滋長嗎？

窩居在都會水泥大樓中，人心嚮往那自由飛翔的鴿子。

●打開都市樊籠的窗子

在鋼筋水泥現代建築磐據的都市裏，孩子所能接觸的大自然太貧乏了。女兒成長伊始，又多麼需要青山綠野、鳥語花香的涵泳呢。每次帶女兒外出，必須從五樓頂層的公寓打開層層厚重鐵門，再一階階步下迂迴的樓梯，經過千辛萬苦才邁出底樓大門。小女兒那如小鳥出籠般的歡呼和雀躍，常會給我很深的感慨和無奈的自責！也曾捫心自問：「我們為什麼要生活在這高樓幢幢、人車喧鬧、遠離綠野的城市呢？」

為什麼讓孩子窩在媬姆的公寓裏，從小心靈世界裏就沒有了藍天白雲、綠野花香呢？為什麼不能提供一個開濶的環境，讓孩子自由自在奔馳嬉戲呢？為什麼不能多抽一些時間，把女兒救出那冷酷封閉的樊龍呢？

看著女兒映在水族箱玻璃上興高采烈的影子，咀嚼著這一串無法釋懷的矛盾，更加深了我心中的苦澀和悲哀，眼中禁不住儲滿了淚水。

──我忽然想，我是不是那隻誤吃了魚鈎上的誘餌而失去了自由的魚兒呢？

做父母的都希望盡其所能提供孩子最好的一切。為了帶給孩子兒時更多美好的回憶，買一個花費不多、照顧方便、占的空間有限的水族箱，難道不是親情關懷最好的表現嗎？有了這樣的決心，當我們把水族箱連同一些美麗的魚兒和附屬品捧在手上時，我竟像中了彩券一般，感覺好富裕、好充實。

見魚在那水族箱水中游，彷彿與世無爭。

●水晶世界魚兒樂悠游

水族箱就安置靠近沙發和枱燈的一隅。魚兒不會喧鬧，有時候，我們因為事忙，竟接連好幾天忘了餵牠們食物，牠們也不會抗議。在那一方水域裏，彷彿與世無爭。然而，牠們卻各有各的姿態，動靜之間，頗能讓人為之神往。我和妻就常一起欣賞牠們在水晶世界裏升、沉、俯、仰的曼妙舞姿和爭食動作的表演，彼此之間互有心領神會，增添了許多歡笑和生活的情趣。女兒已逐漸學會了說各種魚兒的名字。我憧憬著再過一年後，女兒該會像去年小外甥那樣跟我敍述各種魚兒的故事了，或許，會依在我懷中唱著「魚兒，魚兒，水中游，游來游去樂悠悠……。」這樣的兒歌吧。恍惚間，那情景就近在眼前，而我正像那水中的游魚樂得飄飄然了。

有一陣子，喜歡坐在水族箱旁的枱燈下讀書冥想。在沈寂時聽淙淙的水聲，自有一分「聽泉」的樂趣。漸漸的，心境也能進入魚的世界裏，對那些魚竟產生一股處境堪憐的同情心。水流也好、水聲也好，對水箱裏的魚，終是一種欺誑，小小的水族箱畢竟不是河海江洋，魚兒們是否只知那方圓之內的安逸，而不知「海濶任魚跳」的姿意暢快呢？牠們生命的目的，難道僅只是人們家庭的一個點綴？没有波濤壯濶？没有繽紛絢爛？牠們可曾也有自己的理想和自己的夢？

偶然，看到一隻不斷衝向玻璃水箱卻屢屢遭碰壁徒勞往返的魚兒，內心又會充塞著一股悵然若失的感觸。人生的理想與現實，不也是如此嗎？幻境和美景時常在我們的腦海裏出現，但是，週遭的處境和自身的條件，像一隻看不見的手，隱隱的桎梏了我們開展的命運，正如那些游不出水箱的魚兒，海市蜃樓也是呎尺天涯，能不悲哀嗎？

在暖房長大的花兒，禁不起室外的風吹、日曬和雨淋；同樣的，在水溫調節的水箱裏生活的魚兒，不也被剝奪了重回河海的權利嗎？造物者冥冥的安排啊──誰又能說是幸與不幸呢。

目睹地上橫遭暴力侵害的魚屍，更為女兒幼小的心靈遭到斵傷而悲痛。(王平插畫)

●魚兒遭暴力怵目驚心

有一天，朋友夫婦來訪，帶著剛上小學和幼稚園的小男孩。雙方難得相聚，妻子決定親自下厨；友妻樂從旁幫忙，我則為助談興，請朋友到書房，推薦幾本最近看到的好書。才一會功夫，忽然聽到小女兒尖聲大叫，接著，看見她手裏捧著一隻垂死的魚兒跑進來，小臉上掛著淚珠，嘴裏含含糊糊的「魚啊──魚啊」說個不停。我心知不妙，立刻衝進客廳，可是，仍然太遲了──兩個無知的「現行犯」正在為自己替魚兒解剖的行為喜不自勝呢。我迅速展開搶救工作，然而，好幾隻脫離了活水的魚兒，即使未遭到支解的命運，也已經奄奄一息回天乏術了。

目睹地上橫遭暴力侵害的魚屍，我不禁毛骨悚然。為兩個小男孩的野性和無知感到心寒，更為女兒幼小的心靈遭到無端的斵傷而悲痛。當著朋友的面，雖不便對兩個肇禍的孩子責難，內心仍有滿腔難以抑遏的忿怒。

適時，妻子反而出奇的鎮定。連聲說：「小孩子不懂事，不怪他們，不怪他們，教他們以後不要這樣做就行了。」

朋友狠狠的責駡了兩個孩子一頓，並且表示要賠償我們的損失。然而，如何能取代人魚之間長期已建立的那份感情呢？望著那一袋水族的屍骸，我的心境竟久久無法平復。

以後好幾天，小女兒看到突然凋零的水族箱，也還會認真的指著門外，微蹙著眉頭雙手一攤說：「魚魚──磨（没）了。」我再看那刼後的水族箱，內心就更添一分淒涼了。

水流也好、水聲也好，水族箱畢竟不是河海江洋。

●人魚之間心靈可通嗎？

因為工作，總是在入夜才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家。跌坐沙發，魚難事件餘波仍隱隱在心潮裏盪漾。注視著水晶世界裏的游魚，人造的水車、假山、小橋、房屋、烟囱和不斷上升的水氣泡，這會兒完全沐浴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那麼安祥靜謐。那些餘生的魚兒可曾知道同伴遭難？此刻也看不出半點蛛絲馬跡的異樣，我不禁要暗笑自己自作多情的痴了。

魚是沉默的，才會引起莊子和惠子兩個人「魚樂」與否的爭辯吧。

魚是沉默的，因為牠們的無言，才會引起莊子和惠子兩個人「魚樂」與否的爭辯吧。想想，自以為知道魚的心事的莊子，後來又是如何的豁達呢？莊子的＜逍遙遊＞中，那隻大幾千里的鯤，且能幻化為鵬的大鳥，水擊三千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翼掠山河，又何其縱橫自適。莊子「德充符」篇裏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覆地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不與物遷。」可是，生與死縱然萬變不離其宗，仍是有重於泰山和輕如鴻毛的分野吧？水箱裏的魚與世無爭，自得其樂，卻仍遭到無妄之災，淪為刀俎魚肉，命運的乖違又豈能逆料呢？處境難道不堪憐嗎？

此刻，窗外夜幕深垂，幾顆疏星伴著殘月。屋內，妻子和女兒已經熟睡了。孤燈下，我獨自沉思，重新審視水裏的游魚，有幾隻正自水面探出頭來，眼波間，似乎隱隱透出曾經世態炎涼的悲愴，使我聯想到那「伯牙鼓琴，游魚出聽」的故事──如果傳言屬實，豈不證明人與魚之間也可以溝通心靈嗎？或許，魚也有情吧！何況人呢？

（文曾發表於＜大同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