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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書書寫 593《算起來我也是六四的變相受害者 -- Mathew Wu》
2022/06/17 05:20:24瀏覽623|回應0|推薦15
Mathew Wu

算起來我也是六四的"變相"受害者.那幾年我以香港為營運基地,把台灣的成衣原料經香港運到大陸,製做完成後直接出
口.我的行程一般是一週台北一週香港一週大陸.五月下旬受北京形勢牽連,全國國際航班已見混亂.六四我人在杭州,原
定回港班機取消,幸好有一架國航要改飛廣州,我付了全額搶到機位,再轉直通火車回到香港.


那一子陣子北京以外的大城其實沒什麼異樣,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安靜氣氛.隔天雖然上了新聞頭條,香港還是馬照跑舞照
跳.中午下樓吃飯,餐廳里原本從內地來港實習的服務生們;一改之前的活潑主動,送完菜就退到牆角聚攏著竊語,有一個
還在擦眼淚,叫來問過才知道與家裡通過電話,出大事的消息已經傳遍全國了.接下來就是我噩夢的開始,親身經驗到什麼叫伍子壻過昭關.


出大事時我服務的貿易公司有近兩百萬美金的成品半成品和原料,滯留在浙江和廣東的工廠裡.生產線大約只停了兩三天
,所以不是問題,問題出在出口配額.當時歐美各國對成衣鞋類等實施進口配額制度,給予出口國每年一定的數量額度,由
各國分配給國內的廠商.廠商每年按接單生產情況向主管單位申請配額證,產品出口時海關憑證放行,也就是說手上有訂
單甚至有成品還不能自由出口,必須先申請到出口配額憑證.


每個國家管理配額的方式不盡相同,一般來說廠商憑前一年的出口實績可以保有大部分的額度,餘下的額度管理單位可以
公開標售或獎勵分配.八九那些年還只有省市級的外貿公司有資格獲得,也就是說儘管外商可以直接接洽合適的工廠生產
,但是出口合約必須與擁有配額的外貿公司簽訂.每年年初,甚至前一年底我們就要和外貿公司簽訂先期合同,以保障實際訂單數量可以如期如數出口,如果有少數增減可以臨時調整.


管理配額的是北京經貿部,和各地海關是當時大陸少有的;有全國電腦連線能力的單位.我可以負責任的說,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經貿部在六四之後至少失能了一個禮拜,至少是配額管理部門.出大事後一週,我們有貨準備出深圳,外貿公司被海關
告知配額憑證內容與電腦紀錄不符,不得放行.經過兩三天與上級部門核實,外貿公司通知我們,大約有三分之一已簽訂但
尚未出口的配額在這一段時間被盜用了,他們自身也無多餘配額可以補救.由於配額是分門別類的分配在全國各地,從查
得到的電腦資料,對口公司只知道我們需要的類別大約還有多少沒被使用,在哪裡不知道,但憑經驗可知多半落在偏遠的
省市.對口公司可以幫我們聯繫,可是基於同行競爭,這些擁有配額的公司寧可直接和客戶談條件,一方面是避免價金被抽
成,一方面也想直接搶客戶,簡單說要人來面談才有誠意.於是我就開始了江山萬里行.


那年頭坐火車跑全國對這件事來說是緩不濟急,只有坐飛機.可是也只有北上廣加杭州西安少數大城有大飛機,在上支線
客機前根本不知道會是什麼機型.我雖然只是公司的小股東,但身家都壓在上面,看到上海飛青島用的是十人座的小蜻蜓,
心裡怕怕也只有硬著頭皮上了.這趟全程看得到華北大地的屋頂和汽車,駕駛員跑出來和朋友聊天時還說,目視飛行最安
全了,看不到地面就不飛,風大就找最近的機場落地...那時從寧波回上海搭火車要一整天,剛好有加班機,是那種機外有
雲機內有霧的運七,全程廿分鐘,幾乎是完成起飛就準備降落了,但能俯瞰到完整的杭州灣美景.機票才80元,而且只有我
一個乘客,據空姐說要不是上海有不少回頭客,本來打算退我票取消航班的.那三個禮拜遭遇不少這類看似好玩的事情,可
是只有更加重我的壓力.在多花了十幾萬美金的配額費與空運費之後總算解決了問題,回台北之後照照鏡子,才發現頭髮幾乎全白了,那年剛好四十歲.


我不知道要推翻一個政權要具備什麼條件,但是我完全知道那時大陸的外貿菁英有多脆弱.那時一班管理階層約四五十歲
,文革的一代,卅來歲才補上大專教育,有一個經理甚至是獲老毛接見的紅衛兵頭頭.然後往下跳過一整個世代,接到廿出
頭的外貿-外語中專畢業基層,中間就是一批下放回鄉投機倒把的個體戶.大事過後一兩個月,老紅衛兵們開始有人性反應
,從繃緊神經變成栖栖惶惶,有個沒膽的或說大膽的甚至問我他是否該放棄黨員身份.小青年平時就喜歡圍著我問東問西,
對未來和開放的世界充滿期待,這時他們是憤怒失望,甚至就當著我面咒罵到淚流滿面.但是太陽依舊升起,單位的老老小
小勉強完成一己的任務,只有個體戶少量的填補了經濟的空缺.直到老鄧九二南巡,這條龍才又動了起來,而且從此越飛越高,高到不能倒不可倒.這兩年半的空窗,是誰失去了抑或是誰獲得了歷史的機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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