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莫大小說
(
新版
)
首頁
文章創作
個人相簿
訪客簿
作家簡介
加入好友
|
推薦此部落格
|
加入我的最愛
|
訂閱最新文章
作家:莫大小說
作家
莫大小說
文章推薦人
(28)
艾熙..
艾熙.
HEBEBE
一一楊
水 羚
蔓琇雷敦
白色天使
盈盈美
知風草聯合網
米若絲
more...
其他創作
‧
< 哲 思 小 說 > 瘞
‧
< 哲 思 小 說 > 懵 聵
‧
< 哲 思 小 說 > 翳
‧
〈哲思小說〉活著就為著等候死的到來
‧
〈哲思小說〉消逝的氤氳
‧
〈哲思小說〉 大 塊 頭
‧
〈哲思小說〉 瘼
‧
〈哲思小說〉蠢蠢
‧
〈哲思小說〉人們所不知道的我
‧
< 哲思小說> 魆
最新創作
‧
< 哲 思 小 說 > 瘞
‧
< 哲 思 小 說 > 懵 聵
‧
< 哲 思 小 說 > 翳
‧
〈哲思小說〉活著就為著等候死的到來
‧
〈哲思小說〉消逝的氤氳
字體:
小
中
大
< 哲 思 小 說 > 懵 聵
2026/01/04 22:41:25
瀏覽
303
|回應
0
|推薦
28
老早就覺著膀胱滿溢,尿水積漲得快流出來了,一路尋覓不出較隱蔽背人的所在。不行,非得先解決不可,沒辦法再憋了。憋了老半天也沒找出有何隱蔽的牆腳,一時之間避不開街上往來底行人,情勢緊急,已到了不能再忍非立即爆尿的階段。公園裡頭在辦活動,四處都是人,沒得樹籬背後可救急,我只得加緊腳跟踉踉蹌蹌溜進公廁裡頭去站尿斗。這可是我最不願幹的事,癟在廁所尿斗前就是擠不出水來,乾候著受折磨,苦熬在尿斗前一個勁擠硬往下身擠直到力氣使盡,油乾燈枯,尿水還是一丁 一滴沁不出來。 1
尿斗前我從來也尿不暢,無論如何使勁就是尿不出丁點。光天化日下,公廁尿斗是我最後的選擇。一個人老半天都勾身鵠立僵在尿斗原處。自己受苦,更惹人嫌,公園公廁裡只得兩個尿斗,我一個人老霸住一個,半天都不讓人,不移不動,阻礙著後頭一個接一個魚貫進來趕著要排尿池的男人,個個嘴上雖不說,心裡頭可不約而同咀咒這個流浪漢,一個勁直霸住一個尿斗幹嘛?不會走開嘛?還聽得到後面嘰嘰喳喳老爹哄幼孩的聲音。我可不是存心不讓位給小孩子,看不出來嗎?我豈是要霸住尿斗不走,是尿不出來呀! 2
我不在意當街讓人看著我敞開褲襠灑尿,一個人淪落到這地步,屙尿哪還會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大不了事情。問題不是這點蒜皮子小事,麻煩還是在屙尿本身,老子永遠尿不暢快,尿水排不出來。每一屙尿就儘一個人挺屍樣地老立在人行道旁讓人們看好看,這樣子下來連我這種人都會受不了的。人終歸是人,再怎麼樣,顏面還是有那麼個點。我偏惹人嫌,情勢逼得非泄洪時,水庫裡頭自然積蓄儲存起那許多。不過,可不再泄洪了,洪水世界己離我遠去,已不再會見著三峽大壩開閘放水,三峽已堵塞住了,滿庫底水濤源源奔湧而下已成遠古時代的故事。我現有的水道只不過是一道朽腐阻塞底破敗老水管,永遠只剩剝剝落落地一點一滴底靠大力硬逼滲漏下來底餘瀝。3
無數次慘列戰鬥,用廁所戽斗行事我就是沒辦法,不曉得究係什麼底心理或生理障礙?不用說流不乾淨,根本就是卸貨不出。毛細管現象到不了飽和狀態,水不滿溢你有什麼辦法?扒立在尿斗上苦撐待變證明行不通,使盡心理生理抑或思想種種的法子就是擠弄不出餘水下來,一滴滴底,一整天似地滴不完。最後都變天了,再撐下去也無益,生機耗盡,直到生命的最後仍一無進展。實在無有辦法,撐待不動是不會有效,絕對到不了水流河清的清平時刻。 4
是啊!哪能一耗老半天,讓旁邊經過的人都看著難過。苦候楞撐在公廁裡的尿斗前不是辦法;與其死顧著這根出放体內廢水的陳舊機關,還不若回頭呆到膀胱滿溢當街對著流水馬路直接放水還實惠些。可是此刻既已站上尿台前面,不好馬上就此放棄。出尿和痾屎都一樣,益發困難了。呆在廁所裡頭,厚著臉皮,無視人來人往,大半天同一姿勢曲腰撐扶在公廁小便漏斗壁前,滴水滴滴答答地,硬是不痛快出來。也不是完全不出來,要不我掉頭就走,下面這鬼名堂偏不乾脆,斷斷續續不時地漏了些點滴些出來。老不徹底,沒辦法掉乾淨,幾乎和沒出尿沒什麼不同。 5
真是難以逼壓出水的消防水栓,可怖啊!生理無能無用,全靠心思來絞乾,然依舊無效,弄不出就是弄不出來。外面大氣壓力遠遠高於体內血壓張力,幫浦效應沒了,餘瀝滴也滴不盡,燭淚留連到天明,水龍頭滴答永無止息,有完沒完啊?疲軟怔忡,又復煩燥不耐,整個心身全在配合那根磨人底尿泵出水口,拿住肉根導管左右搖晃,一再試圖左右抖動圖逼出尿液。一滴復一滴,去而復來,滴滴答答水瀝像似無盡底地下兒縫滲水,斷斷續續滲透出岩面。不耐地抖動,復加左右摔搖,無有盡頭的博鬥,耗盡心神力氣,摔不完,抖不盡,最後還是得認栽。算了吧!收拾起傢伙,拉上褲檔!死等不是辦法,陡讓身邊來來去去的灑尿人看笑話。 6
我底下這根鬼打架,硬是不再能夠出清存貨,偏執頑強,疲累搞得我整個人都癱倒扒下。算是出盡力氣,出去呀!等什麼!洋相還不夠,走開就行了。待會,過不了多長久,還得從頭收拾舊河山,空悲切。彳亍拖沓走開,別礙著別人,若還想再流戽漏水,只有等下回嚕。 7
喔!低頭見著褲管的左半邊又濕一大塊,竟又尿濕了!怎能老在拉上褲口站離尿斗時才發見,骯髒破損底鞋面上應也沾滿濺液。不覺著褲子上會淋濕一大片,怎會毫無知覺呢?那話兒不來勢,尿不出多少,浸濕褲檔倒是一大片。想是瀝尿之際免不了會歪倒向一邊,但濕得可離譜,難道瀝水時是一直持續彎落掉在褲上嗎。愈來愈難處理了,竟然沾上全無感覺。 8
可是算來也有可能,感覺逐漸薄弱,愈益遲鈍。在尿盆之上扒塌著,磨耗了那麼久長一段時間,苦候不至,四肢都麻痺浮腫了。自尿斗上拔開身子,眼前一片昏黑,似乎立即就會昏厥,緊趕扶持住牆面,防備猝然坍塌陷落。我只是個身軀瘦弱患著黃疸病的亞裔老流浪漢,無人注意到我這邋塌底東方面孔。
膝蓋以下乏力,舉步艱困。但還是得一步踅一步地顛扑著跬步踱出公廁。沒人會認得或在意我是何人?萬一躓踣顛扑倒落在地面,也是具無從追踪來歷的街頭無名屍。白人顧著白人,黑人只見黑人,西裔也只認西裔,可是沒有中國人會來辨識一個無名老中流浪人,不寄望會有人來相認,中國人一向都是螞蟻般底覓食種族,過的也是勤勉如螞蟻蜜蜂般底日子,不會有漂流在外國的中日韓裔族人自甘墮落到讓境遇淪落到如我這般地步。
蹣跚在人行道上,叨念瀝尿浸透衣物,心想下面瀝濕的檔腹部渥乾後一定已滿溢出一股尿騷味。熏臭上升,不僅週圍人聞得到,最後連自己也要聞到那股燥腥噁孵化地淫酸鹹味。其實那話兒一收進衣服裡面,照例餘瀝還會浸蝕一些衣織物。照舊很長一段時日無從換洗內外衣物,內褲頭連著幾日 幾週下來,遺尿加上体液和滲出的尿水乾糞陸續層層浸淫匯聚,使得外頭見不著底裡面衣物逐日烏污堅硬。於是我成日穿著這層燥化成鐵甲般底底褲,四處跨著腳徐步向前移行,步履蹣跚。並不是衣物累積的髒垢使得行動生硬,而是膝關節硬化造就展步疼痛,使得拖足向前非得橫步平行移位,曲肘收脛引致劇痛,逼得我唯有硬張著腿踅步而行,設法盡量不打彎,拉起腳脛弧形橫向跨進。
離開公廁,我拖著細瑣地小碎步,蹣跚而行。路人見我步伐怪異,踩高蹻似地一顛一跛躓踣而行。由於放尿不暢,可感知底膀胱內水滓依舊晃蕩。然而終究還是放了些水,雖非希哩嘩啦地解消漲滿下腹的液体,身体倒也自在許多。感到一絲安慰,艱辛搏鬥之下,雖無成效,然終究卸除部份腎臟滴漏而卸下儲存於膀胱部份底液態貨底。至少感覺上挨過長長的掙扎消耗,似乎終於將滿坑滿谷的黃水去除一部份。
傾倒於黃河巨流般的舒慰有時候是不期然出現,那時明顯可体會生理壓力頓減。体重似乎也消散若干,人輕快多了。暈眩不再,我挺起腰幹從容向前,已和適才入廁前滿溢時底葡伏扒垮狀大異其趣。想其時入廁模樣畏縮。身軀曲扒,步調耷拉一步一拖,被頻臨崩溢地尿液湧壓得幾乎要伏貼到地面的窘境,完全不是同一狀態。
踅足街頭,對街是午夜佈道所,城中最大的免費供應無家可歸者餐飲中心。等候領飯吃的流浪人群已一字排開,一路彎彎彎扭扭排擠到十字路轉角那頭。一早晨,十時尚不到,大伙又都聚集起來排隊候餐。才排完隊食畢早餐,又開始列隊等候進入裡面大餐堂支領正午午餐。
街頭遊民整日時光仿佛都用用來排隊候餐,也或許是外頭日照炙人,人們無處可逛蕩,所以只好好整以暇地隨著人群你排我也排聚攏過去,大伙趁早排成一長列等候發放餐飲。
街頭閒蕩苦挨時日,我已無從判別究係腹內肌腱收縮,或僅只是心理的習以為常,讓我一俟差不多底時間就會自發地跟進行列去作長長地鵠候。城中我經常拜訪過提供給無家遊民的免費食堂應不下十處之多。長久以來,或者我逐步遷移遊蕩城中各地區,我實已吃遍城中四週每一家免費餐所。說成苦中作樂也好,貪求變換口味變化也不能說不是,人無論處於的境地都在企球變異。
長遠已來,只要從街邊屋宇底日影斜度或腹內覺著飢餓的程度;更常有的時侯,是一發覺午夜佈道所有行列開始排隊輪候等待取食時,我都會毫不猶豫地上前加入。但是這麼些年下來,我已不再希罕此地的餐飲。老吃著同樣的食物,連最無可挑嘴的遊民也會受不住。原已習已為常的排隊進食,現在竟然一站上隊伍就厭倦生煩,所以無論如何也是該跋涉遷移轉換碼頭的時候了。
這麼些年來午夜佈道所裡面供應的食物都是一成不變那兩三樣,幾乎每一餐廚房從大食盤舀出來派給遊民們,永遠是根油漬漬意大利香腸,要不然就是脂肪肥厚炸雞塊,再加上麵包和 一杓芋泥。年年月月,永遠就是這些一成不變垃圾食物。日以繼夜老讓人吃這些沒味道沒變化的三餐,沒有人不日久生嫌。即使是垂死邊緣人也會講究口味,要不提供給死刑犯處刑前餐還是滷蛋和滷雞腿,重口味可是人活著到死不變地追求。
我寧願費事地四處遷延跋涉,去各個不同的供餐据點,尋覓不同的食物,為的是仍不過是追逐味蕾上的滿意。我不在意離睏覺地點多遠的任何區域,反正,我覺悟到任何一天都是等待鵠候,為著填飽肚子,等候午夜教堂食堂開門供餐。就成為遊民日常行事與目標,去遠去近都是生活的常規與指標。後來我最常去的所在是到後街去排隊等候撤馬利亞人教會用貨車送來城中的熱狗麵包餐,或者那些所謂好心樂善人士不定時地從自家廚房燒煮出來的家庭風味套餐及肉湯。不是說這些食物帶有居家庭人士的熱切與熱心,而是經過家庭主婦調製的食物略有食物應有的味道,才能讓無家可歸遊民体會等待進食後帶來的生趣。
一般流落街頭的遊蕩者已倦於移動,半是由於心神耗盡,更多的是己失去變換的渴望和想像,同時倦怠也已使人無有力氣多作移動。遊民期待的還不是哪兒靠近施飯處所,就臥倒哪兒;睏覺與喫飯是人活下來的兩件大事。而想追逐性交放精得看時機與個人能耐,性慾對我是另一回事。而對於食物我已脫離那種階段,不再有永不饜足地渴望,注意力逐漸淡化。因之我已不再興緻勃勃,最初那種興沖沖熱絡絡地四處尋覓派餐定點之熱誠已自然消散。我已老衰迷糊,眼前常嫌麻煩,以致候食時刻到來依舊躺賴於地,不肯起身去跋涉去到定點加入排隊鵠候等餐的行列。我寧可飽一餐餓一餐的,不再讓肚腹逼著自己餓犬般勾著頭四處嗅聞覓,寧可因此偷得浮生自在。
同時,也不再成日那麼睏倦難耐,會挑地點場所,不再不分時地,一覺倦怠即隨時隨地臥倒假眠。因為經過幾次搶掠,無端被攻擊。不得不讓自已較前顧及安全,臥倒之地都是經過較長底跋涉,離開市中心後,選擇某些不易受到攻擊的偏僻隱密之處。
街頭生活逐漸調適,並不全然是來自突發事變的教訓與警愓,應可說隨著生機逐步老化疲憊,覓出較便利與多方顧慮底調適。當然不復像以往那般經常性地處於飢餓難填之狀態,也會使得整個生活態式有所變革。
我不再那麼為腸胃強迫性地驅迫覓食,甚至見著可到手的食物,也懶於伸手。不可避免地逐步感到填塞進腹內的份量漸少。喫喝愈來愈沒那麼要緊,有一餐無一餐都無所謂。是否必須靠近免費供餐据點俾便得及時鵠候就食也不在是那般緊要;這項條件已逐漸釋懷,已不再作為麟選過夜或癱倒憩息之必要條件。我已逐步擺脫為腹肌強制壓迫的宿命,遊移不局地念頭已無復執著於填飽肚皮上。然而我還是會提醒自己,不要隨性發懶,到了時間還是得振作起來,既使是長程跋涉,仍須及時回歸那幾處派食定點去鵠候排隊等待分派食物。生物要活下去就得把食物嚼碎吞下肚,如不及時補進食物營養,健康及生命如何維持。
市區遊逛,三餐無缺,飽食之後,席地高臥,由於活動量少,現已不太容易感覺飢餓,白日路倒昏睡的時間實際上已壓倒入夜僵凍無眠的睡眠時間。眼前沒有食欲,也不思飲食,更感覺不到餓,又何需排隊鵠候呢?生物惰性尚不至如此地左右我,即使行屍走肉也不至於全然失自由移動的意志。我備感飽足,路人怎麼看我這街頭遊民是一回事,自憐從沒有過,餓餒寒傖雖是固執底常態。可就感覺上言:還算得上有著飽足之感。像灑了尿後的愉快感覺,身心輕鬆,騰越飄浮般底自在與舒適。
可這些也還只是一時感觸上底滿意,過後又不一樣了。慣常底不適或皮膚下面的痛楚復蘇襲來,順暢之感即消散無蹤。不論忘棄自己或者眼前的境遇,身心放鬆是自我心境的調適與忘我的存在。
此刻腹內又再度鼓動雷鳴,肚裡面一直在排氣與運轉,眼下雖無飢餓收縮之壓迫,但復來時也很快,是動物就得永處飢餓之中,身体內器官不息底運轉,生存的意義也就是不停地填塞食物飲水下肚腹,然後再消化排泄掉。
2
我現在已習慣於跳過一兩餐,怎麼樣?可以說是感受生命之蠕動。一段時間的飢乏雖不會造成若何影響,但是若連著幾餐沒就餐下來可就沒輙了。生理上的拐腹空癟之感雖不會立刻將人擊倒。然而心理上的渴求卻逼得人難以抵受,倦怠衰弱,舉步維艱於我已是常事,可是半夜飢餓催殘著身上每根神經睡不著之時,那時才是飢餓在精神上肆虐。我摟緊蓋在身上的髒敗衣物,更加縮首藏尾地蜷曲在檢來的貨品包裝紙箱中,混身塌軟顫抖地冷戰。如我這般遊民深知飢餓凍餒是遠較飽足順暢更為熟悉的官感体認。
然而不思飲食的此刻,絲毫不能感到熱騰騰的漢飽包有何誘人。甚至一想著排隊輪候拿到一手雞塊或肉排都會反胃生厭。我究是怎樣的一個流落街頭的遊民?乞丐也有厭食的時候,雖是短暫底一時之放肆,我可還不至於衰竭老病到排拒飲食。飢民不會生饜食症,我清楚得很,過會一轉身,瞬刻之間,又恢復非得往喉嚨那處黑洞塞填肉糜菜葉等糜爛物不可,食物啊!填塞食物,嚙碎磨爛有機物質,可是人一生生永無止盡的重勞役。
一無所有,無處可宿的街頭流浪人,萎糜畏縮,能有免費餐來到手上,膽敢嫌棄排隊取食?不會與自己過不去,自找罪受。隊伍裡的爭吵甚至打鬥兇毆事端雖多,可絕不會針對取食本身,我自然不可能沒緣由與起自找餓挨。我已被制約到一見著排隊領食的隊伍,就自動反應底趕著去緊貼隊伍後頭,按順序地等候派送任何東西,從未過問內容為何。
所以即使當下全無飢餓填肚腹的需要,排隊的時候一到,我還是會乖乖走向派食地點去排隊。有時是身體不適的患病時間,或者一時貪眠白日高臥公園草地上,抑或心情特別鬱悶底時刻,也會反常地不願隨眾上去排隊。如若感覺不出有何飢腸轆轆,又何必要遷延摸索去索食呢?人活著不是要有所選擇嗎?這點尊嚴為何不繼續保有呢?飢餓畏縮尚不至於全然把我整個擊倒在地,遯落到此境地仍應有我可選擇底餘地。
於是我不排隊,離開眾遊民聚集候食的午夜佈道所食物施捨站,漫無目標地朝著反方向踅步前行。
對街當中有個老黑在馬路上來回穿梭,他不甩來往車輛,故意衝到馬路當中彎七扭八地胡走亂竄,甚還故意搖頭擺尾踩出滑稽誇張的步伐,他不僅故意要全街人注意他,更要招人們發笑。他對每一個路過人大聲喧嘩謾罵,尤其是女人更尖聲喊出淫猥的俚語,沒有人敢跟他回嘴。只除了一個黑女人邊走邊跟他相互叫囂訾罵一陣。
黑鬼一個人在路當中撒野,愈鬧起勁,指東喊西,不時指著駛過車輛的中駕駛人狂吼謾罵。看來似嗑過葯了,步履踉蹌,歪七扭八地站不穩。儘管如此卻猖狂得狠,擺出一付挑釁好鬥的姿式,沒人敢走近他,他愈發發癲一路對著駛過的車輛又喊又叫又比手勢。車行慢了,他甚還衝過去拍打車窗,嚇得駕駛們趕緊催油門逃之夭夭。馬路上人人避著他,個個懼怕走近他,行經的車輛也都趕緊避開加速離去,一街人車竟無人敢跟他破口相向。
我原打算橫過街口,朝向另一處可能有人施捨的定點前進。見此人撒野擋道,不得不止步躊躇,該留意避著,不能直接穿越街心跟他打照面。可是我已累得不想繞遠路從另一頭過街避開老黑,想老黑不過唬人,嚇唬人車吧!不見得會怎樣,我還是走近路橫過馬路省事,過街時避他遠些並不需要駭怕得非得躲開,心想老黑縱恣意妄為應尚不至於特意橫過街心來找我麻煩吧!
不想搞錯了,黑鬼就是要尋人鬧事,一看到竟也有人要從另頭覷空檔橫過街道,可像突然發見新大陸般注意力立即轉向,他丟下街心對駛過車輛撒野飛步跑向企圖橫過街心的我來。畢竟當街馳過的車輛,駕駛人全都坐在關緊車窗的車座內,黑鬼的胡鬧發生不了大作用。這下發見更可以騷擾的對象馬上老遠就自街當中朝著我橫走過來。黑鬼存心挑釁,老遠就對著我咆哮跳叫,人人走避下,他挑上自動送上門的我加速朝著我跑過來,嚇得我心驚膽跳。可箭在弦上,已沒得回頭,來不及走避了,我走也不是,站著不動也不是。他又跳又叫,嘴裡咧咧咀咀咒東罵西,上身還不停地左搖右晃拳擊手姿態對我揮拳作勢,那模樣似乎隨時可揮拳打人,要把我怎樣?
他衝到我面前,手指著我厲聲訾罵:「馬克杯臉!」。雙手更揮舞不停,一面張開口不停地大聲呵斥我「馬克杯臉!」,一付隨即要打過來的架式。我沒回頭,要不他正好追著我毆打我。面對面我無從閃避,唯有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去。我低著頭不吭聲地走向一旁。還好黑鬼此時被一輛駛過的汽車喇叭聲激怒,他永過我衝過去對著那輛車狂吼亂叫,水揮拳捶打那輛車。
我趕緊加緊腳步橫過街去到對街。只見那輛車也一加油門走掉。黑鬼他繼續在街當中的猖獗放癲。躲開他後,我急著走遠他能把我怎樣?他還街心大鬧,他忘了我,總算離開危險,幸好沒怎樣受欺侮無端受辱,一路我想他罵我的話,馬克杯臉是什麼意思?我被罵過面臉,東方人臉部平板如碗嘛?黑人訾罵起亞洲人來總是更直接,可我想著的是是被嫌自己又老又皺醜?可我己無從在意他人如何看我、說我或咒罵我,人淪落至此己無從在意甚至關切自己呈現出來的模樣。
像我這樣一個落難的東方面孔,應沒有任何讓他覺得不平之處。我的穿著可較他骯髒破敗得多,一身陳舊顏色暗淡,臉上污黑甚至不輸他。髭鬚滿頰許久未曾刮除,廁所裡金屬鏡照出來頗像小時兀仔漂上見過的張飛那樣髭鬚滋亂。那當街撒野的黑潑皮看來還体面。他一眛對我叱罵挑激,我沒敢回嘴一聲,那癲狂黑鬼雖不壯碩可是精赤有力,黃種老衰漢無力對抗,也不敢自衛。同樣街頭流浪漢,我這衰敗無俘雞之力的東方遊民比他種族裔更加落泊。黑鬼要挑釁要欺侮人,可沒比我這衰模衰樣的黃漢更合適了。
心懷畏懼,半是羞慚半是萎縮,我唯有加緊腳步走離可能遭辱的的場合。走沒幾步,復又疲累得走不動了,只得歇腳席地躺下休憩,過了好一會方能再蹀躞緩步。一離開惡人的騷擾,感到禍患不再延身,腎上腺作用也即消失,倦怠也加速襲來,瀕老身軀幹裡,激動亢奮抵不住來自慣常而久遠的無力感帶來底萎頓,衰微疲弱縱遏止住一時底亢奮,長久以來勞累疲乏早帶不動劇烈地急步避禍行走。
朝向街的另一頭,我回復先前踽踽踅行。長久以來,我已飽歷驚嚇危難之磨勵,一離開災難發生的現場,心情旋即綏定平復。已不再為任何事体驚著,街上事故井隨時隨地爆發,可嚇不到流浪漢。街民全都麻痺了,任何驚突駭變都已無異。一離開黑鬼地盤,我旋即恢復若無其事,全都是平常事体,沒什麼大不了之處。路倒死人都司空見慣了,世上還能有什麼好訝愕的哩。
一早醒來,就見著一個平日看得眼熟的老黑陳屍我過夜的停車場邊,昨晚半夜嫌他跟人爭吵不休,最後聽到慘呼一聲,天亮才弄清是被人用刀子刺死了。警車一早就來到,黃色警戒塑膠條圈圍住大片停車場,趕早來上工上店的員工的車輛全不得進停車場,而被圈圍在場內的幾輛車輛又一概不許移動,一天喳呼著,直到傍晚才拆封,也才讓人進去開車離去。這可是城中遊民區的街頭即景,沒人當做嚴重的事。除了那幾輛汽車被圈在黃色警戒條內的人,以及停不進已繳停車月費的車主們。
兇殺終歸要勞動警局人員,驚動電視及平面記者,但是若是在冬夜被收屍車拾走的凍屍,可不曾驚動任何人,這已成了深冬慣常的事件了,每一次寒流來襲的夜晚,市府收屍間總會拾取一兩具凍屍回大平間。
一入夜以後的城中區,可是正常人不敢待的界域。市郊的通勤者一下班或關店就趕著離開,回到他們安適祥和的市郊,人人都得躲離這種烏黑腐朽瀰漫尿餿的地段。然而城中區卻是街頭露宿者唯有的棲息養命之處,除此再無他處可去。白天到晚上,日以繼夜地圈定在這教會聚會所可供餐的週圍範圍內。哪兒也去不了,這是遊民吃喝拉撤睡底唯一所在。圈住在此區域內,大約此地也就是他們人生的終點,裡面事故不斷,爭執不完;搶奪、鬥毆、街頭喧嘩咒罵、當眾雞姦、半遮在垃圾桶旁的男女交媾,公然販毒、普遍到習以為常的酗酒臥倒漢、吸毒到半昏厥赤身露体的離家女人…沒什麼事可驚訝街頭遊蕩人,即使如這樣天天看到的面孔被槍彈幹倒時,我們仍若無其事,面無所感地踏過其身旁土地,冷漠是街頭人唯有的神色。
我邊躑躅前行,邊胡思亂想,頭顱愈來愈沉重,宛若失去附著力似地垂懸在肩胛上,有著仿佛要脫落下來似底沈重。我竟然舉不起腦殼的重量。其實也不像是重量壓得我舉步維艱,主要的恍惚是來自身軀感到分裂垂落的酸痛,酸疲麻痛使得頸項要脫落開來似地往下垂懸。我使盡全力支撐著往前移動,純係幻覺,腦袋並未懸垂掉落。然而雖然事實上未分離斷落,知覺上卻實是負擔不住,扯裂分離般的撕痛。雖然意識上清楚地確知不曾掉落,可感覺上卻仿若已斷離決裂了。
不論斷裂與否,我並不在乎是否還在肩胛頸膊上,更且清楚垂在胸前的頭顱和幻化認定底情況是不相干的,純是分離的重擔壓迫著,關節與骨肉分崩離析,痛與酸使支撐其下的 身軀不勝負荷。也許心理上不勝負擔,讓我擔心隨時掉落。我已走過許多路,承負起太長久的生存重擔,肩負過久導致筋骨與筋骨,關節與關節已無力緊扯繫連在一起,離析分崩的時刻該到了。軀体的載重從沒有這麼沈重過,突臨的感覺,是時間的重擔讓人不勝負荷,時空磨損一切,身軀器官逐漸消弭殆盡。
腦海盤旋不已地考量使人不勝負荷前庭葉的重量,腦袋會就這樣容易地掉落下來嗎?還不至於吧?應是酸麻痛楚使頸項肩胛底擔負成為具体的負擔。
我体認出自己已不復是能挺舉著腦殼重量四處行走的那個人了,分崩離析似乎就在眼前。肢体關節的酸痛純然會折殺人,然而只要啟動使用,疼痛也不那麼難耐,目 前酸痛的情況並沒有通常睡醒後那般疼痛磨人般底難耐。
城市復興,效區居民又復逐步遷進這已毀敗的市區,這個人人避之不及的遊民區已不復純然是遊民聚集處,新移民大批結伙擠進來開店做生意。城中是城市輻湊地點,交通樞紐,商機中心,移民為貪圖最便宜的店租,無懼險嶮,朋比蜂聚來遊民區開店做生意。商業使得遊民區街上行人穿梭擁塞,車輛行人夾道,許多說不同語言的移民母親領著小孩們進入布店、成衣店、種種不同的店舖。更多的人泊車,引領家人下車,購物、吃食。遊民穿梭的地帶成了零售區。露宿遊民夜間灑尿痾屎,做門市的商人一早就找工人用水喉沖洗,兩者間穿插配合得甚和協。
回到停車場,我注視更多的小孩子從一輛廂形車出來,停車擁擠,這車移民家庭她不容易才在路旁覓到停車位,車內還有個小嬰孩,母親尚來不及抱它下車。小嬰孩瞪住車窗外的我,它不覺得流浪的黃色亞裔有何不同。他們可能也是亞洲種屬,高加索項下人種。小嬰孩含住嘴裡的手,還對著我指指點點,它一點也感不到我的老醜怪樣,小手拳攥住指點著我。不懂這些外國人嘰噪不休底話語,他們應屬此地屬大宗人口的亞美尼亞人?或者是伊朗人?語音濃重。城市語言隔閡無處不在,我連英語都聽不懂多少,西班牙語只會打招呼,何況他們講的話,我當然是全然聽不懂。
3
聽不懂話,也沒話跟人講。我嘴笨,一向羞怯。不說用英文與外人溝通不來,即使在國內用母語混生活,也從來話不多講。大多數時候,除非必要,我總是默默楞在一旁,盡量避免與人打交道。反正一個人流落在城市裡面,日常生活照著最單調簡易的方式過下來,不需要有多少應對能力與技巧,就對付打發過來。自閉慣了,不說話,也沒人跟我多話。一待淪落浪跡街頭後,你就只屬於個人的自己。雖說是生活在大眾眼底下,一切的一切都開場破肚地毫無隱私地袒露大眾與天冪下,然而同時卻又過得極度私密化,心靈情懷無人過來刺探,一個人可以好好地盡其能地往內裡深埋雪藏。活在街上人群大眾裡面,內裡幾乎可以全然與人無來往和接觸。我可以幾個月不與人說一句話,獨自悶聲過活下去。自覺除非被捉進警察局裡去,完全不需與人打交道。從另一方面來講,又有誰願跟無家可歸者打交道,人們避之唯恐不及,所以你儘管活在自己圈就的世界裡頭,外在的實体進不來的。
遊民彼此間,可來往,亦可不來往。事實上,他們能有多少話說呢?同是天涯淪落人,窘境一清二百寫在臉上,境遇已不可能再往下了,哪有當年勇可提。相互間除非有所交易,誰都不理誰,每個人都是獨行俠,孤獨地在寂冪底路途上跋涉。
加之,我說了這麼多年英語,表意解紛還是訥訥結舌,老說不清。需要與人溝通時,經常雞同鴨講。流落在外這麼多年,英文就學不好。十幾年來,仍是鴨鴨烏地講些洋脛幫,既說不好又聽不十分懂。麻煩啊!加之,此地黑人愛講俚語,口音又重,更令人不知所云。一句話中老有一半得用猜的。常猜得意思天南地北,不知會意到哪去了。而說話,語彙不夠,意思老表達不全。這樣下來,噤 聲不語似是當然。
在這塊土地上,當地人看我是外人。自己出生地方來的人雖多,可從沒人跟我講母語,環顧這麼些年來,我是唯一淪落成街頭流浪漢的老中。沒人知道我是誰,台灣或大陸來的雖會覺得我樣貌似中國人,但絕不認為我是移民或偷渡過來的第一代中國人。韓國人也絕不會把我當作南韓來的,而同是流浪的黑人更看我是外星人,不會搭理我。一向沒人願跟我講話,我成了啞吧。
人們看我像怪物,大熱天還穿著厚重骯髒的種種衣物。成日悶不吭聲。自己也覺得確實像個聾啞人,其實更像是是智障或智能不足的中年老漢。路人會好奇這個東方面孔的遊民病了嗎?何以非得把一身行當全都裹住一身。他們不知我是因為既懼偷搶遺落。也由於身体孱弱不適,不得不緊緊地套上全付設備。
人們見著我時,我總是夾緊雙臂蹲坐著於地,好似不論任何時候,我都是蹲伏著,即使排隊等飯吃時也都蹲著。我矮人一等,頗合乎他們漫畫裡的中國人模樣,頂著個豬尾巴,拿根旱煙管蹲在土地上。我屁股那麼沉重,幾乎搬動不起來。還是人行道水泥地吸引力那麼大,一掉落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
尚不止蹲坐於地,我甚至更躺平下來。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想放倒,我就能夠立即躺臥癱倒於馬路邊。大喇喇地四仰八叉臥倒於人來人往馬路人行道上,也許阻礙行人,霸佔通道,形容又不雅,一個墮落至無可再墮落的人可無從在乎形象。東方人本當就是這個樣!更何況我是如此虛弱無力,光站不動對於我都是是苦差,只要立著一定得扶靠住牆壁或電線桿樹幹什麼的。
我沒有氣力,沒有力量。軟弱無勁,就要死翹翹了。神智昏噩得老想一躺不起,軀幹內的骨骼和軀幹已老朽得一無用處,既挺不住大氣壓力,也抵不了地心吸引。我可不管路人怎樣想,若嫌我擋路踩踏上我身軀,也無所謂。垮下來的人,既一無所有,還有什麼好在乎呢?路上行人個個嫌避我而過嗎?還是看人而定,偏有人逮著了就是要踩你一腳。惡人有的是,就有些少年惡犯,穿著低檔寬鬆黑短褲,一身時麾的寬大可容三人份量的幫派打扮,旁若無人底跨歩而來,完全不理會面前地上躺著的是怎麼回事,順勢就那麼一腳踐踏上我的肢体或身軀之上而過,頓時痛得我老狗打滾式底聳起翻身。
那傢伙看也不看,大踏步而去,我能怎樣?喊也喊不出聲,更不好出聲叱責,膽氣消倪,打不過他,我這可憐的瘦鬼,萬一真動手,準被他打扒,打爛掉。他不是看也不看,而是看準了特意踩上我,然後回頭狠瞪一眼,看你這可憐蟲會怎樣?我沒有反應,當然不敢作出太激烈的反應。他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去,誰叫自己什麼地方不好躺,偏躺到人行道上來擋大爺的路。
這樣的行徑在遊民身上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不良少年專會找露宿遊民的碴,他們裡在酒吧裡頭喝過酒,嗑了葯,拎了罐汽油跑到昏暗無人行走的市中心黑巷子裡找著露宿睏著的遊叫起來痛扁一頓,打得你遍體麟傷,骨折腿斷地算是客氣的。更狠的死一罐汽油當頭淋下,打火機點上火,把你燒成焦炭,他們樂在在旁鼓掌呼喝。
當然這些殘忍行徑是個案,但是城市森林裡殘酷的野獸從來不會少的,露宿街頭遲早總會撞上些不幸的事,我雖不會刻意提防,然而晚上也不會去特別偏僻安靜的角落過夜。流落在城市街頭來延續生命,為求得容易到手的食住,總得準備付出額外代價的。
被人踐踏,不當回事地一腳狠踩在肚皮上踏過,疼痛是是唯有的感覺;踐踏、惱怒、羞辱及冒犯倒不至於立即呈現在個人感知上。我存在絕大部份的情緒都被籠統的類似無感取代,惱怒可能流通在皮質下或血液裡,然我整個生存感知卻是籠罩一層霧般地漠然與遲滯。無神的目光,無有反應的呆滯就是我生存狀態。
籠統言,自己整体上感應似是如此,當然這樣形容也不全是,我不會無有感應,我還活著,仍然感知一切,一切也感知我,世上及事物並未排除我。我仍是會在乎世界及事物,人們雖視我為無物,然而我終究佔据在路當中,擋住他們的路,我還是我。
再想想看,我同樣也就是一個世上吃喝拉撒睡的俗物,和人人 ── 任何人一樣佔据住這段時空的存在。除了,我不怎麼在乎別人會怎樣對待和看待我呢?說來也是,我又不是脫光衣物露出胸脯的嗑葯少女,有什麼值得在乎?有什麼好看的?露体女人當然志在吸引男人的目光,滿街撒野的老黑更是要吸引住路人的注意,那些穿著打扮花不溜湫的男女,一路來,一路去地,更是為他人的視線而造作自雄。至於我呢?難道就不可以這身污穢和形容憔悴來吸引路人,我看起來鄙陋,衰微、弱小、一付與眾流浪漢不同的黃髒面孔難道就不能讓人側目嗎?
對,就是這付德行讓我捉住別人目光,沒有路人的注目,我這付鄙薄可厭的模樣還有何意義?人們不都是為著他人的目 光而活嗎?即使淪落至此也無所不同,詼論怎麼樣都得讓他人注意,旁人的目光確實就是自己的身上的光環。
我覺得滿講得通的,既然無法以光鮮眩目來引人注目,反其道而行也一樣有效。收集鄙夷與不屑也算是種滿足,反滿足,甚至也可進一步推衍成反成就。
怎麼樣底成就呢 ?我幻想在白日夢裡,假若因此而博得路人或店家同情與憐憫,得到了些實惠的好處,能不算成就嗎?若能因此不屑的模樣讓人引發撤馬利亞人的心腸與施捨,感受到那類鄰居或人類普遍的愛與情操,難道不算是種衷心的慰藉嗎?
噢!空想一陣只能過癮一會,美夢與現實是兩條平行線永不可能交會。我是頂無能的下下之人,哪有能力可讓幻想踏實過。與人們玩這類高度技巧與大膽狂妄虛應事故的妄想成真的遊戲,實非我膽敢妄想。尤其這種假腥腥底掏空心緒的計謀遊戲,我沒一椿本事斗膽敢於施展。我所有者:唯是浪擲不盡的時間和空閒,此之外呢,從來也弄不懂這類電影裡看來的粗淺的捉弄情緒和故弄玄虛的心理學遊戲。我是根木頭,是塊化石,哪來愛?何來慰藉?浮面的感動與我這個落泊天 涯的浪蕩遊民從來搭不上線。
4
我與我的鄰居絕不會搭上線,無論黑人還是附近的店家,不是說他們避著我,而是呎尺天涯,各人過著自己的生活,從不交會。
分發免費食品的午夜聚會所附近的店家,都是經營種貨物交易的中盤批發小店面式的店舖,聚集此處的店主都是來自中國、台灣及東南亞各地的移民。那些人第一眼見到我時,幾乎沒有例外地睜大眼睛,百思不解底以奇異好奇地眼光打量我。我知道他們一定太好奇了,怎麼會有東方人混在老黑,中南美人以及少數的白人裡頭露宿街頭。
太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了,難道這個骯髒醜陋的亞裔面孔真跟他們是同樣的來源。膚色與輪廓那麼相似,真是亞裔嗎 ?我猜他們會以為我是日本人?而且是二世三世之類,他們萬萬也想不到真有第一代的移民會好吃懶做淪落到此一地步。
由於經常打照面的關係,有人會由於我的模樣,丟給我一些他們開店帶來的午餐用過後的剩餘食物。所有的店主當中,最靠近午夜福音聚會所的店面是由一對母子檔店主經營,他們母子媳三人最常對我施惠,三人間彼此對話間稱呼我為「臭人」,大概由於來自我身上屎尿味道。他們作夢也沒想到我不但聽得懂,而且根本只熟悉華語。
做母親的有時會叫我幫他們打掃店面前那一小塊走廊,掃完之後,她會慎重地丟給我一個兩毛五硬幣。她心中一定以為給了我莫大恩惠,因為她丟給我錢之後,一定會用種做了好事的口吻對她兒子或媳婦說:
「臭人等下又有錢可賣酒吃了。」
每次她得意地丟來零錢,從不多吭聲的我就忍不住想用中文問她一句:
「老太婆,你真相信兩毛五就能買得到酒嗎?」
她難道真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真把兩毛五看著天大。她不曉得再至不濟的垃圾雜貨店,零沽酒連最廉價的澳洲酒起碼的單位,都至少得以五毛錢為起價,她也太小看街上遊民消費能力了。
但她終歸是東方人裡面不側著斜眼偷偷打量我的人,肯對我正眼相視,確實給人的感覺不一樣。而且不管她怎樣想,總是尚存有幫人之心的同種人類。
記得她們一家人,最初進入這一帶開始開店做生意時,三個人全帶著一付怕捏捏的模樣,緊緊張張底東張西望。每天一早你貼著我,我跟著你地打開門做生意。對於店門外滿馬路黑不溜鞦,烏壓壓一堆堆底遊手好閒的流浪漢,一臉大惑不解,眼光透露出既怕懼又奇怪的模樣。相信對一輩子努力掙錢工作的東方人,西方世界這樣場景一定是場極大文化震蕩。他們一定搞不明白這些人怎能成天什事也不做,就能夠乾乾地等著排隊等著領白飯吃,美國也真奇怪!就有機構專門施放白食給好吃懶做的遊民吃。他們門前這些人成日無所事事,吃飽飯就或蹲或躺在人家店門口,不去趕的話,甚至會賴到你家店裡頭來。要不然就醉倒在別人店門口地面上,人事不知.
5
生意做下去後,把這些街頭遊民的行徑天天看在眼裡,彼此習以為常對方生活,互不以為異;店家謹慎看鎖在自己的堡壘內,一家人每天擠擠窄窄在裡頭汲汲營營地忙進忙出進貨出貨,跟客人講價出價,趕早宿晚的忙得不也樂乎。遊民則每天吃喝拉撒睡及嗑葯交媾在店家顧不到見不著的角落、垃圾桶邊或死巷內。一邊極度勤奮節儉歛財,一邊完全懶散荒廢。移民店家日以繼夜全力在斂財,店外遊民則始終一貧如洗,情況愈來愈走下坡,身體衰病日甚一日,最後日子比他們之中的哪個人都更屈指可數。
生為遊民注定一輩子貧無立錐。店家則反是,勤奮賺來的金錢最終都會落在不動產上面,無論翻身從租戶進身為房東購買舖面分租或劃分單位店面給同胞,或者擴大營業大買庫房、辦公室建築,還是購買住家及住宅單位。店門前的流浪漢則個個孑然一身,兩肩一口,再無他物,可也一向懶散自在,無從艷羡店主們的辛勤營生。除卻最初的疑懼,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大致上都還相安無事,大道小徑互不干擾糾纏,除了遊民不時伸手,想討些角子買酒嗑葯的。當然偶而出現年輕有力氣的跟衰頹老邁的不一樣,這類人一有機會就只想偷想搶,搶了就跑。
我視為鄰人的母子檔店主在他們眼裡,滿街遊民如此這般吃了睡,睡了痾,宿醉醒來再排隊等飯吃的日子覺得匪夷所思。母子言談中稱店門外排隊等食的遊民為人渣,他們不曉得那黑區區的一堆人渣裡面竟然有人聽得懂他們的話語。這家人一家人以移民眼光看待他們移民的外國的光怪陸離,從不掩飾他們的大驚小怪。落在我這遊民眼裡看他們這般緊抱住固有信念的新移民也同樣滑稽可笑。
有天清晨,這一家人他們身上來到店裡,相互吆喝忙著準備開門做生意。那位媳婦把店裡面稍微整理清掃過後,提出一袋垃圾走出後門,準備去倒入垃圾桶。但是她走了一半就不動,傻了眼似地站在門口,半 天不曉得動。原來有對黑人男女正在垃圾桶邊交媾,女的扶住桶邊,男的從後邊進入,正旁若無人地忙著哩。
她婆婆看她傻在路當中,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也跟著走出來,一眼見著,大吃一驚,連忙把她喚回去,趕緊關上後門。
我那時正躺臥在他們後門口早眠未醒,聽到店裡面婆婆說媳婦:
「哎喲!這些人沒廉恥,連這種事都不曉得避開人,虧你做母親的竟還呆站在現場傻看。」
「我看不清楚呀,弄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想看清楚。」
「還要弄清楚!有什麼好弄清楚,不就那麼回事!他們就是一對狗,你一個婦道人家,竟還睜著眼看人家狗打架。」
她們在店裡面嘰嘰喳喳討論個不休,外頭我這聽懂他婆媳話的窮鬼忍俊不住笑出聲,她們聽到笑聲還打開後門瞅一眼,兩個都一臉狐疑想不懂這東方面孔的髒黑鬼,搞什鬼呀?人窮成這副樣子竟還笑得出來,真是奇怪。我沒作任何表示。在這一帶打混這麼久,這可是頭一回見到如此有趣的事。
這些開店做生意的移民自己雖處於社會邊緣,掙扎求存於移居國。然而他們倒固執底以自己的社會標準看街頭遊民,深為大惑不解,完全不能理解何以本地人竟然有人自甘淪落至這種地步。他們看我們有如最低下的人類,然而他們卻極度畏縮膽怯,視街頭遊民及黑人們為毒蛇猛獸,生怕沾上或接觸到。
這對婆媳及其他開店的店主們,多年下來,只見到午夜聚會所食堂門前無時無刻、無日無夜總是聚集著露宿的遊蕩浪人。人人無所事事,茫無所持地在守候等待,祈盼的目光總會不時瞟向餐室大門,那兒似乎是遊民們鎮日注意力唯一所繫。無目的的等候,使得每個人的眼內都顯出滿目蒼茫底神態。
城中街道邊長年一大伙人成日一貫無異地成日乾耗空候,我的時間在等待中無聲無息底過去,最後都凝結成一片無感底空白。這樣的日子不會苦澀,也不無聊,只是空泛凝滯。大部份的黑人都和我一樣身上發出腐爛的酸臭餿味,由於日間大街上長時間地受烈日炙照曝曬,而入夜躺臥的街頭則充斥路人等胡亂扔棄的污物和拉圾,更加之大伙隨地便溺形成遍地腐餿,處處尿酸撲鼻。
當然遊民也是人,有人邋塌骯髒,也還是有人盡可能維持體面,注重外表不至於落魄相,身上衣衫的穿著看來修整不污穢。很多多失業漢喪失一切後走頭無路之下,最後逼得淪落街頭,然而不甘就此墮落,依舊懷抱再站起來再世為人。所有的衣物應都是從救世軍等救濟機構清洗整理過的人們捐棄舊衣褲。當然講究的也會上附近時麾店舖買些時裝來打扮修飾,黑人注重衣飾,即使潦倒到了這一地步,得來底一點點錢都會花在裝扮上。
舊衣物各處救濟站是隨手可去拾取,所以穿著上遊民不會較任何藍領工人顯得不如。但是由於露宿,無從維持清潔和衛生,除非勤於上公共廁所清洗,否則無論如何勤於上救濟站捨取乾淨衣物,身体上還是積滿骯髒污垢,混身發出餿臭的味道。我是甚至連免費衣物都不常去救濟站領取,這對我毫不要緊,只要身体維持和舒適,何需像老黑他們那樣虛浮,到了這一步還著重穿著。
遊民們沒有手錶,他們不看時間,有也是像他們手中的其他物品一樣都是從店舖或人們手上偷或搶來的,到手立即賣了酒或毒品。他們會在差不多時刻自動地在聚會所前的站開排列成一字隊伍,佇立排列鵠候教堂打開餐廳大門,門一開排列的人們 魚貫進去,進去之後大伙依序端起餐盤接受義工們輪起大舀瓢分發那幾樣食之生厭的食物和飲料。
我也總是適時讓肚腹牽引著來到午夜聚會所等候開門打食領餐,拖拉著來到佇候等餐的轉角街道,人們已排成長長又彎彎折折一長列隊伍。排在隊伍裡,陽光照耀,我迷離於人聲嗡嗡裡,忘記身軀上長年底疼痛,依舊是疲軟虛弱。無法長久鵠侯佇立,不一會我就在隊伍當蹲下。
我是站不久的,不躺著也得席地坐著。坐在地上等候教會門戶打開,心頭老想學著肢體殘障人,只是他們坐在輪椅內,我則靠牆坐在水泥地面,等到行列一往前移動,我再站起來跟隨隊伍移動。行列中蹲下或坐倒的大有人在,尤其是女人,她們体力不如男人,淪落街頭讓女人更顯虛弱。我是習以為常地處於虛弱之中,坐著排隊幾成習慣,不覺前後排列中會有人詫異我。
經過長長底跋涉過來,一蹲坐下來,睏意隨又來到。閉眼憩養,不礙事,大伙移動向前時,我自會醒轉過來。
可是眼一閉,我又睡著了。等到甦醒過來,原來我排站隊伍都走開了。繼續的隊伍繞過我身旁成新的行列。
我才打算要站起來,尚未考慮是否要從中間插回進入原來的隊伍行列,週圍的人就先聲開始抗議了:
「你瞎了眼,沒看到我們在排隊嗎?」
「我們是壁花嗎?到後面去!要插隊,想都別想!」
這些人已移位到近餐廳位置生怕讓我再插入。怕我要搶入一個前面的位置嗎?但我原已排在前面位置,是隊伍走掉,沒人喚醒我,難道是我的錯?可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就從最後面排起又怎樣?沒那麼急著爭食這一口飯。沒搭腔,也不嘗試是否可商量讓我歸隊,我只是繼續回復原狀,再坐在地上,好好繼續養神。
我仍處於乍醒還眠的渾噩之中,無從與人爭執,也不急著從新排起。身處夢醒時分,眠寐裡的餘夢猶在眼前晃蕩。
甫甦醒,尚自回味因蘇醒而碎裂的睡夢裡底風景,我又復重見著那一方平板和平的景像,是一派明亮得發黃的景緻,山脈及田野的前景有一道暗影,像是一脈死灰色的繪影,浮凸而出。灰景裡有頭美國原野裡常見的灰狗跨開四肢由右往左 急奔而過,或許是兩條犬甚至三四條犬,一時又憶不起來。整個前景都是自右往左移動,大概是隨著灰狗往前奔馳。前景似乎是緊貼眼瞼而浮現,背景不動前景在動。仿佛是特意加在田野前面成一片平板的暗灰色浮影。對照出背後田野則因陽光照耀成金黃色。
我瞇著眼細瞧,似乎瞧見山脈前面是一脈稻田,不由讓我憶及難道是故鄉的景色?南台灣嘉南平原的景緻,我似乎是坐在火車裡車窗往外望?
不會,夢裡最初呈現出來的景像原本並不具備自己的記憶,相信是隨後想像加上去的風光,應是移情作用故意加上去或特意變動而成如許記憶裡底台灣鄉間模樣。不想蘇醒後殘離的睡夢圖像竟幻化成懷鄉的傷感。然而思緒沉滯如我者,哪來如許底感傷和懷舊 之情呢?
不明白短暫的打盹竟然會在睡眼裡出現如此影象豐富的夢境,是好是壞?難道身体已不行至此了嗎?時空倒置,紊亂錯綜的意像隨時飄浮出來,我的控制力薄弱了嗎?不會,意象豐富難說不是意識清明表徵?不能就此自我評斷就是衰敗了。
我攀爬著站起來,振作精神顛巍巍的往街那頭踅步前行,裡邊施賑已近尾聲,沒有必要再從排尾進去央人施捨。我不是不曾趕早來排隊,是不期然的昏睡耽擱進食時間。到了這時候再進去,就得看掌杓人不豫的眼色,不耐煩地申斥我來晚了,沒有 了!或者 說是只剩下芋泥,要不要。
那我還不如上別處去,其他的地方應還找得到吃的,即使不上賑餐的地方,我也可到街邊速食店也不定可覓到別人吃不完或不吃漢堡薯條等。至不濟也可上垃圾桶裡翻找出些可食的餿食,大城市裡不會餓著流浪人的。
街頭遊民取食辦法,除了到濟貧教會按時供應遊民餐或者就是自願的善心人士車載來的熱食,這個最是暖和流浪漢的脾臟,但一般人士供應餐食都不是固定的經常之舉,遊民得憑機緣才能撞上一餐。之外,就是去餐館後門的垃圾桶尋食,或者直接進入速食餐館要求施捨一個肉餅漢飽包,這個非我所能,我只羡慕本地生長的遊民份,如我之輩只能走前面那種方式。通常餐館珍出來的剩菜剩飯不會太差,一般情形遠較教堂供食站食物可口。
6
宿酲之後的腦神經抽搐般底痛楚,並不似一陣陣底襲來般地抽痛,而是就地盤据原劇痛之點,延伸切 入,讓人感到愈來愈痛。痛得我沒法子忍耐。好似像要撕裂般底為極痛楔入,打椿似底,一下接一下連綿不斷地,愈來愈痛,痛至完全沒法忍受。更且有種變動式底遊移推衍擴張,讓人恐懼會一直 延伸至整個疼痛面。一點一點地來,全然地沒完沒了。
酒瓶已空,滴酒不餘,倒著瓶子,又舐又吸,再也吸不到一點酒味。零沽來的劣酒一滴不剩,然而,點酒也無如何來忍耐即復來的這身疼痛呢?那是痛死人的痛,沒完沒了的痛。疼痛掩蓋一切,泯滅生與死的界限 與差距。活著寧願即刻死去。痛得無從忍受,寧望抱著瓦斯桶炸得粉身碎骨。沒有麻葯的人生,怎能生存。抱著混身炸葯的阿拉伯人衝進人群引爆炸得粉末無存,灰飛煙滅,不正是我所需要的衝動。
痛楚終會過去,但是此刻我是願以一切代價復原平復。然而不可能,平餒狀態已不再復來。然而這些都非致命的關鍵,我可清楚,這麼些年都過去了,我還不是好好的活下來。痛楚是一時的,終得撐過這無從忍受底痛。死!還不到時候,終局的時刻尚未來臨。
這一生已忍受過無數次的苦痛凌楚,一次次都像是疼痛到無法再活下來。痛楚感真能殺人,但再大的痛楚都會過去,死 不了的。自己已硬是一而再 底活轉過來,習以為常了? 不會,每一次都是另一度生 與死之搏鬥。每度都總以為疼痛到最後,自己會雷殛而死,會因焦灼渴求而去。但也每次都活轉過來,想必這次也同樣吧?但我現時下,真不能忍受,實在痛徹骨髓。這樣活著幹 麼呢?無盡地忍耐,實際點,當刻可清楚地以為一了百 了是乾脆得多的辦法。
人活著竟會痛至這樣程度,原本是生命帶來的必然苦難與折磨。這個當口,才讓人省思生存的真諦是無有若何。貧賤、困頓、飢寒交餒相對而言;都是無所謂過程,有食物吃 、有衣穿或一無所有,都不過如此。如何活過此刻這層痛徹心肺的疼痛,這才是生命之根砥,或者說是死亡之昇華。與其忍受如許的痛苦,死亡相對而言;反是至福。
處於抽象的思索時,現實只是一簇待檢視方格群落,即使說檢視過程完全楔入,但還是讓檢視者有著抽離切膚感底感觸。事後審視無論若何,總會以客觀底不必瀕臨災難的立場來分析甚至切割自我。可是一旦處於現實的真刀實劍狀況內,情況即得倒轉回來,雖然思索考量的過程是歷經刻骨銘心的通道提鍊出來的,但身處其中和抽離己身再回頭檢視,体會上仍有極細微的不同。
經歷痛楚苦難與舔舐苦痛的差別;就在於神經纖維或皮質層處於刺戮之中的不同,過程的不能忍受,令人有瀕於死亡的感受。實處其間經受痛楚和求死不能過程,其間有著不能傳遞和達成的体會。但經歷過了過程,也就過去了。若非正處於忍受的當兒,就沒那種急迫感,就不會有那種緊繃與不可忍耐的感受。
但是並不是必然的差異,經歷過一回也就清楚。總之死過一回的人,雖不可能也不會不在意,苦難地焦灼與折磨不會因再度瀕臨而減縮。但那種急迫、緊繃或不能忍耐。卻由於已經踱過而過去,而不再有同樣的緊繃,再怎麼不能忍耐的當刻一過,也即不再那麼不能忍耐了。
然而這樣的存活我不以為是生命持續的本源,存活是什麼呢?就是我終日忙著的吃與痾兩件事;生存就是如此成一條直線般的綿延下來。不是嗎?吃進食物,消化成体能,然後排泄出來。是生活也是麻煩與苦難之源。我痾尿不順,便泌,大便不暢。然而仍舊不息的為尋覓食物入口成日奔忙勞累,繼續為生理器官增加更多障礙。
出於慣性不察,人人讓生之意志推聳往前存活。可是我老了,逐步髮落齒搖。苟延殘喘,週身病痛,生命已似乎不再能延續下去。生命的結果,當得自然走向最終的歸宿,還是說必然結局。疼痛與疾病纏身當然是必經的路徑,或者曲折迂迴底閃躲迴避,最後還不是一無可遁地朝著死亡邁進,那畢竟才是生命的終點與目的地。
掙扎起來,己兩天不思飲食,要掙著去食堂。我要填充食物,我得掙扎起來去排隊,去領餐。沒有食物下空腹乾癟的肚子,只會更形虛弱。離開酒,食物才是活下去唯一源泉。疼痛無從打倒我這個衰頹的病漢,因為再痛,也是一時的,生命的長路仍然得走下去。
終於熬過痛楚,又恢復神智,人就這麼可笑,前一刻會因痛楚折騰得苦不欲生,什麼都不希冀,下一刻又開始尋索麻痺沈醉。
顢頇地趑趄向前行,不由思及人的身体實是個可憑外在感觸得認知且讓服從習性因循制約的機體,還是說有機体。我感知自己混身機能已逐步老化,病變,到處發炎腫漲疼痛。人生一於至此是不得不的延伸,不由得不体認出所有的不適皆是成長成熟的結果,同時也是繼續存活下去的必然症狀,生存的過程就是對抗並設法排除或克服這種延展。
處在酩酊狀態,已枵腹兩天的我,但為尋找食物或生存的目的振作起荏弱不堪的身体,乾癟著肚皮,蹭蹬著趔趄步伐又再度向前尋覓。生存是不論處於如何的狀態,都得不停地向前覓食。雖自覺被唾棄落魄流離到了這一地步,可是各種生活面相不會有所不同,照樣得加把勁才能維持最基本的靈肉不到分離狀態。
可是沒有賑濟場所在提供食物,過了排定的時刻,已經再也找不到尚還開門的餐飲賑濟處所。我於是朝向繁華的市面移步,亮上燈的店招與霓虹燈照耀下,行人仍然熱絡地此起彼落出沒行走。呎尺之遙,這塊城中的商業精華區較平常我們活動的遊民區可大為不同。遊民盤据的地方一入夜即成死城。這邊人們可照常活動,不似我們那塊鬼域般所在,晚上是正常人刻意迴避的所在。
街市上人們來來往往競相逐走,除了種種店舖尚在營業外,更充塞各種速食與較正式的餐廳。用過餐的路人自餐室竄走而出,手臂上仍帶著食用未盡剩餘食品盒。如果哪個遊民行運,常會不期然接獲食客隨手交來的食盒,那是食客從餐館帶出來的食剩下的多餘食物,那裡面都是平常遊民想都想不到的精緻美食。哪個走運的浪漢今夜就可享用大餐了。
7
我一路邊走邊張望, 期冀從街邊露天小食舖的桌椅下或路角旯旯檢拾獲人們遺留下來之剩餘或棄之不用的食物。都市叢林的大馬路邊或垃圾桶甚或下水道入口處處都是人類扔棄物,寬裕飽飫的人不知愛惜地四處扔棄他們食餘和隨身物件,而飢餓得如同枯枝般的街頭遊民則猶如無人拳養的流浪狗,聳起鼻尖四處嗅聞,憑慣性搜出來任何可食之物。城市人類上下層食物鏈圖示頗似水族箱裡的觀賞魚類;五彩斑斕的熱帶魚爭逐浪費吃不完的飼料,魚缸底下蟄伏的垃圾魚則傾全力吞食清除它們的排泄物及因爭食遺落四散的種種魚食。
縱然經歷兩天的缺食少飲,我還是不曾覺著飢餓侵襲,可是此刻一存心尋覓食物來填飽肚皮,情況就不一樣,反而使得使得幾日來累積的飢餓憔悴都復甦過來。愈走愈飢腸轆轆。餓得像漂泊在曠野裡精赤乾癟的狼,每家餐館內的烤熟底肉與其上的調味品都吸住我饞伺的眼。
行到路旁一家火紅熱鬧的牛排館面前,再也走不動了。我自窗戶往內窺伺,盯住裡面的人們在餐館銀閃雪亮的光茫照耀下張嘴裂齒狂啃肉排,大塊大塊烤得滾燙透熟的牛羊肉,血淋淋又汁液滴答。我凝眼痴望。身体瑟縮依偎在人行道旁的行道樹背後,饑眼朝內睨視張盼,心 中昇起暗暗地寄望,期冀有人出來手裡提著一盒吃不完剩下的半塊或整塊牛排,見到路旁的我順手一遞交給我,我就得以好好享用一塊半生帶血的豐厚膏腴牛排。
口水忍不住充塞口腔,多麼不實際的妄想,餓得發昏的遊民,三天不知肉味了,竟然妙想天開還敢渴望正式飯店的牛排。會有等好事嗎?不會有人扔大肉塊給你的。除非等到老死,等到皮銷骨挫也不會輪到我這窮極無聊的倒霉鬼。這等美事別人或會碰上,可絕不會讓我撞著,妄想於我永不會成真,寄盼這等不可能的機會實在渺茫了。
我曉得環境並不一定能催毀一個人,而空想與無意義的寄盼倒會榨乾你的生存意志。無論身處何地,怎麼樣環境,即使像我目前的的狀況,無論什麼時候?過得怎麼樣?只要自信可以存活下去,活得沒出大差錯,那就算是延續著的生活,也就是人們說的過活。何需冀求不可企盼得到之事物呢?想像縱無害,但對於像我這樣的遊民也不見得有益,徒讓自己再度回饋體會生存現象之惡毒。
而且只要自己相信身体維護得沒差,就算是健康又有生意的自我保存過程,額外不相干的油脂,究與我有何相干?我以為只要有這樣底自覺,自當自適於艱困與不如意的現實中。難道一向我不是如此這般底活過來嘛?何以此刻竟隨著妄想跳脫自己本份來奢望呢?這樣的希冀並不是錯,生活本身無所謂對錯。只是我久困於貧乏已弄得處處習因不察,希冀於企盼之中如同外乏燃料的爐灶,毫無依附的寄託帶不到任何可著地之所在。
我一向只因循著固定的路線覓食,額外的好運從來與我無緣。即使逢到底聖誕節前後,來了薩馬利丹好心人前來扔錢給無家可歸者的時刻,我都會陰錯陽差的錯過,得不到憑空扔下的小財。捏熄心頭期盼之火,幸運之神早已與我情斷義絕再也不相往來,此刻我怎好又燃起非份之想呢?
是今日底疲累飢饉使我生出僥倖之心,一路輾轉拖沓下來,走不動了,可又渴望填充肚腹,所以我才會忘想起有如他人般地得著不期而遇的餽遺。偶興的寄望不能算什麼?沒得即使當然,於我仍無所損。今夜依舊餓倒一夜,明日仍舊可走回去再得回往常習慣的早餐。
然而我確實身心皆疲了,生活不能永遠在艱困無望中打滾,過了一定的時間臨界點,會無以繼續撐持下去。仍然隱隱洞悉,一向藉著苟延殘喘地蒙頭垢面地賴著活下來,在艱困環境打滾得也似滿自在底。可是輪到接近尾聲,就非得證明錯誤是發生在哪兒,而且是早經鑄成,人之一生應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樣子不生不死底活過來,太多的遭遇與過節,我不能全然抹煞不當回事瞞矇過去。對自己撤謊那才是真正無可諒胥罪愆。在眼前環境裡,我身受太多,週遭有太多的生老病死,現在我已個埋葬於此,逃逸不去了,等著輪盤指針指向自己,無有可能不接受依序輪換而來的必然現實。這樣的差錯也許不是我這個人求存的手段或採行方式的錯誤,而是時間的演進必然途徑。多少路倒流浪漢陸續消失寂滅,一而再地,從沒間斷地重覆出現,平凡嫻熟地幾乎像是每個人輪番上陣極其單純底演出一自己的人生終局。
最後一場戲已不成戱,只是陸續出場而己。在此地待得愈久,見得就愈多,就愈益認定是近乎 一成不變的人之一生底繫屬,每個人都不由己底讓別人為他拉上最後底帷幕。領會現實人生是以這種方式一再重覆,已不覺有所謂冷酷的生命終局或結尾。
「垃圾蟲,你站在我們餐館門口幹什麼?做美夢嗎?想吃牛排不成?」
我在餐館邊上怔忡失神之際,有人站在餐館門口用藐視的口吻朝我譏刺。
講話的那人衣服外面套了件餐館的白圍裙,應是餐館裡的待役之類。
「你這付樣子配嗎?想得可美喲!」
他繼續挑釁,捲起袖子,露出充滿肌肉的膀子。有這樣的痞子侍役,這家飯店也不會是什麼像樣的飯館。
「清客!」
看我沒回應,他乾脆衝到我面前罵我。雙手還以拳擊手動作交互揮擊,一雙腳前後左右跳躍逼近作出威脅底動作。這傢伙應是學拳擊的,要怎樣?要把我當粑子嗎 ?他現在可不是下在上班嗎?可以隨便跑出來打人嗎?哪能在上班場所隨向遊民施暴,他們經理不管他嗎?
「墨西哥鬼!」
我回嘴,我模樣雖老衰,一眛欺淩到頭上,也不能太屈從。聽見我回嘴,他欺步過來,二話不說,迎面朝著我腦門就是一拳。
「轟!」地一聲,頭腦一片昏黑。
鼻樑被打著,血水噴出,打破的鼻子歪向一邊,鼻孔血流如注。他可不停手,復更兇狠地對準我腦門再一拳,頓時把我撂倒在地。倒下後,我掙扎著要站起來。他開了殺戒 ,快拳連續直揮亂擂,硬將我打扒垮下。一面揮拳如注,一面前後跳躍,訓練有素拳擊手法。
我倒下,放棄掙扎。那傢伙還不休手,打得性起,竟瘋狂地用尖頭皮鞋狠狠地對準我又踢又踐踏,痛得我滿地打滾。
路上行人紛紛走避,沒半個人出頭來管閒事,他更肆無忌憚加緊毆打踩躂。
我當場昏厥過去,倒在地下,意識昏噩糢糊。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他沒打死我嗎?事後應該是餐館裡面有人出來喚他停手,還是他打夠了自己休手。
等到事後甦醒過來,感覺一臉都是血,臉上糊塗一團,血水傾流在地上,一癱濃血。老半天都沒人理會,不會有人理會,遊民是排除在常人同情心之外,我明白一個倒在地上的遊民還能怎樣?人人都避之不急。
凍醒時,整身軀麻木無覺,心想挨這樣的猛揍狠踼,不知是否已骨折內傷,我一向軀幹衰微,承受不起強烈撞擊,骨骼疏鬆,哪經得發癲似痛揍和折騰。但是倒臥於地,也不覺得有多麼疼痛,可能是痛感神經己麻痺了。
殭癱於地過了許久許久,夜裡地面冰涼。我無法移動,可能就此死去。旁邊偶而經過的路人依然老遠見著就檢路而過,他們眼中我已是倒斃路屍,為著避開,他們甚至繞道街心而行。有誰會理一個血肉糢糊的倒地流浪漢,不會有人理會的,即使死了,也不過像死條狗似的。
〈完〉
(
創作
|
小說
)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iyumo&aid=184961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