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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哲 思 小 說 > 瘞
2026/01/29 23:45:19瀏覽619|回應0|推薦22
瘞 1

  一整天都飄著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布滿星羅旗布的小水塘,天空永遠是陰霾暗淡。入夜後,昏黯而且相距很遠的路燈點照下,很不容易辨清馬路的平坦或崎嶇,不留神就會踏入淤積的小水塘。我跟著表弟廖天成各自打著傘挨著路沿小心地踩著沒有水漬反映的路面。雖然是親戚可還陌生得很,眼前才是第三回見面,前兩回也是在親人喪禮上。由於心情沉重,彼此靜默地沒有搭訕,一前一後肅穆地走向火車站。

  淒雨下,夜裏的火車站裏己經沒有等候的乘客了,日光燈照耀著的小候車室裏面,顯得空蕩而靜謐,和白天剛到的時候不一樣。我們等候的是最後一班列車,火車到達的時刻還沒到,得等上一段時間,找了個明亮的角落我打開帶來的書本繼續中斷的閱讀。

  “表姐,我去月臺上去等候她們。”

  廖天成打了招呼就朝向沒有驗票員的剪票口走去,清瘦的骨架使得身上高中生制服有著飄浮的感覺。看著他腳步輕快一直進入月臺邊去等待觀望。感覺到他們一家人彼此互相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大些的兄弟友愛地看顧著幼小的弟妹。自己從畢業後上台北補習並且參加大專聯考以來,跟家裏人己經快三個月沒見面,考試完了還住在親戚家裏,雖然不方便,可就不想回去,準備等到看榜後才動身。今天淩晨突然從睡眠中被叫醒起來接父親從家裏打來的電話,他用悸動的語調告訴我,台東的警察局通知家裏小舅被人謀殺了,要我當天立即先趕來台東會合大舅母幫忙料理,母親會跟妹妹從中興新村家裏動身,在台中坐火車到台北轉車經蘇花公路到花蓮再坐火車到台東。

  母親與妹妹乘坐的火車到站時,已經是淒泠凍人的深夜了。一天奔波下來的疲累寫滿在兩人身上,更可以看到憂傷明白地刻繪在母親臉上。她是容易情緒激動的人,見到等待在車站出口的我跟表弟居然當場號哭起來。一邊流著淚一邊對我們說:

“蕙心、天成、你們的舅舅好慘哪!”

  聲音大得令人感到宭迫,但妹妹蘭心跟我是司空見慣,聳恿著她走出來,不理會出口柵門收票員跟零星乘客好奇的目光。

 “姐,人不回來,怎麼電話都不打個回家,爸跟媽嘮叨沒完。”四個人朝居停的清泉旅社走回去,跟我在一張傘下的蘭心開始發難了。

  “有什麼好打的,原本後天看了榜就要回去。”

  “爸說你像個野雁子,一飛出去就不曉得回來。”

  “比喻成什麼了,考上後住到學校裏更有得叨念。”我沒好氣的回答。

  回到旅社見著大舅母,母親更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大聲號哭,嘴裏還嚷著:“二哥,好悽慘哪!那個惡痞怎麼這樣對待你!”她不停地哭叫,我只覺得母親的情緒轉化得真快,一路上和顏悅色的跟廖天成講話,到後來竟然有說有笑。可是一進旅社見到大舅母立刻就悲哭起來。情緒的極度轉變之間幾乎用不著一秒鐘,竟會有這麼大的起伏變化!大舅母也跟著哭,蘭心也流淚。可是我沒法掉出一滴眼淚來。想起小舅對我們的好處,當然會悲傷,可就沒法像她們哭做一團。蘭心一面擦拭浸在眼瞼上的淚水,一面勸媽別哭了。大舅母也勸她進房間去歇息。

  小舅是被抓兵來台灣的,那時是國共戰爭的末期,兵敗或失散的軍隊常就地抓逃兵補空額或者拉伕湊數。小舅在江蘇家鄉剛剛才結婚,被抓那天正好出門購物,街上撞見一連兵正在拉伕還是抓逃兵,他站在路口看熱鬧,結果不由分說的被連踢帶打的抓入兵營。然後一路送來台灣,可憐家裏人連個訊息都沒有。生死莫辨。到了台灣一大堆散兵都集中在高雄港要塞裏,國民政府剛從大陸撤退到台灣的時候。一切都還不知如何著手,這些兵也只是集中關在那兒,沒操兵也沒訓練,飽一餐餓一頓的扔在那。沒多久高雄港要塞突然爆炸,大夥四散奔逃,小舅憑著一個念頭“妹妹在台北”,一路掙扎著找上來。

  聽父親講,他那時還在教育廳工作,一天一大早才進辦公室,就見工友領著一個瘦得皮包骨一樣而且跛著腳的人進來,那人黑著臉,簡陋的衫褲襤褸不堪,工友對著父親說這人自稱是父親的親戚要見他,那人趕緊開口叫父親的小名說他是廖國興啊,他們彼此以前從沒見過,只是互相聽說過,小舅憑著在家鄉聽到的妹夫在台灣教育廳做事,就從南部一路摸著找上來,他身無分文,沿著鐵路偷搭貨車,一路躲在貨車廂裏上來的。到了台北一路問路找到當時的省政府教育廳。跛腳是要塞爆炸時,被炸傷的。躲在路邊上的防空洞裏胡亂自己包紮住,只求止住流血和疼痛,勉強挨著,一邊拖著走,一邊躲著軍警,由於延誤就醫,結果終生都是跛著,然而並不妨礙他做事謀職。

  隨後那一年外祖母隨著大舅輾轉從香港過來,大舅後來在花蓮謀到教職,並且就地結婚生子,小舅一直一個人在臺,兩岸阻絕,海那邊已經絕無可能有音訊,早些年還抱著回去團聚的希望,然而一年一年地拖下來,也認清不但反攻大陸沒指望,與妻子再見面似乎此生已不可能了。這輩子像是回不去了。結果沒料到一家子竟然都將埋骨海島上。

  斷了回鄉的念頭之後,孤單的小舅多年來一直想再成家,可是一直沒結成婚,雖然到處相親說媒但都陰錯陽差底都沒弄成。到了最後這個結局還是孤家寡人沒有子嗣,大舅在世時看小舅孤單無後曾把他的小兒子天裕過繼給小舅,讓香煙得繼。他是喜好孩子的,平常對我們好得不得了,逢年過節或是平日來我們家裏作訪時,總是毫不憐惜錢財,不停地送我們這送我們那的。母親總是說他不會儲蓄,所以討不到太太。好心腸的小舅也跟著湊合責怪自己不會珍惜錢財。

  在旅館鋪著塌塌米的客房裏,棉被攤開,顯得空曠舒服。跟家裏到處有著傢具的水門汀地面是不一樣。蘭心跟幼小的表弟表妹很快就睡著了,其餘的席坐在塌塌米上閒談,母親與舅母交互感嘆人生無常,她們嘆息不到三年的時間,連續喪失三位最親近的親人。先是住在我們家的外祖母因中風去逝,一年之後癌症纏綿床第快兩年的大舅跟著去了,現在小舅竟然橫遭凶死。母親嘆息所有的骨肉都去了,只剩下她一個人了。母親這樣說著不由使得大舅母難過起來,不由得流起眼淚來。

  “你大哥一輩子辛勤,只求子女出人頭地,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了,子女還小,死前的這場病拖得我們什麼都沒有了,還拖出一大筆債。臨終要求我怎麼樣都得讓四個子女受完教育,真不知道怎麼撐得下去。”一邊說一邊淚水不停地流著。

  “大嫂,我們知道你的苦處,無論如何得看待侄兒們都肯上進,只有繼續拉拔下去。”

  “我沒受什麼教育,能做的有限。現在是什麼都願意做,縫衣服,磨大理石。小孩子也幫著幹。”

  天成低著頭不知在尋思什麼?比起他們家來,我們幾乎可算得上幸福。雖然父母經常為錢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令我們孩子們擔憂煩惱。

瘞 2

 次晨,天空放晴了,一早留下幼小的表弟妹在旅館,其他的人都準備去陪伴母親和舅母到法院檢查官處辦手續和進行了解。日報上刊出小舅被兇殺的新聞,內容相當詳盡,從報紙上我們才弄清楚小舅被謀財害命的詳細經過,原委真令人扼腕痛惜,竟然有人如此貪圖旁人錢財。視別人性命如草芥,朋友的友情與親切竟是兇人利用接近行兇的方便。

  小舅這些年來都是在市公所作職員,謀殺他的兇手是清潔隊的司機,彼此雖棣屬不同單位,但同住台東也認識很多年了,兇手好賭成性,小舅平常則喜歡摸摸麻將偶而也湊合去跟他們抓一把,大概就是這樣熟絡起來的。記得曾經有過一回過年時,聽家人說他把薪水都輸得精光,不肯來我們家裏過年。

  報上登載著:兇手戴炳逵由於妻子彩雲介紹女友給廖國興,從而得知受害人廖國興最近為了完婚將積蓄二萬元放在家中,準備提到女方家中下聘。戴國逵正因賭博欠債為賭場追債而焦頭爛額,因此起意謀財害命,案發當日事先通知單身獨居廖國興夜間往訪,廖國興不疑有他,下班後還特別選購酒菜準備晚餐招待。

  戴炳逵首先開口強借不遂,隨藉口取物自屋外取出事先進門前暗置屋外的廿余公斤重的巨大鐵槌。復入後,乘廖國興背向己之際,猛擊腦門,受害人倒下後猶恐未喪命,血泊中復以棉被緊扼斃命。然後從容搜索而去。

  命案發生的次日,戴炳逵仍從容上班,毫無異狀。兇案發覺後,廖國興服務的市公所的同事憶及廖國興下班前曾言,下班後戴炳逵將來訪,要去準備一些小菜。是故得以追出線索迅速破案。

  到法院裏,找到檢查處報到。到底是較偏遠的東部,重大刑案並不很多,書記官一查問就知道案情,指示受害人親屬應辦理那些手續,立刻就讓去法警室讓法警告之應填寫的文件,以及那些文件需要家屬同意簽字。大家都是第一次到法院辦事,濛濛懂懂底叫我們怎麼做,就聽命怎麼做。

瘞 3

  法警室的工作人員拿出一疊申請單據讓我們填寫簽字,母親要我去處理。那裏面有犯案現場解封申請書、遺體發還申請書,現場證物清點及認領申請單……等等名目各各不同的申請單。我一面讓母親舅母看清文件的內容,一面填寫名籍日期等文字,但是其中最主要的是要簽字驗屍同意書,我覺得小舅的遭遇己太慘了,死後還要開腸破肚地讓人檢驗,何況兇手又已就擒,案情業已明白,實在沒有再驗屍的必要。問母親舅母的意思,母親也覺得不要讓小舅已損害的遺體再受刀斧之災。

  我把我們的意思跟法警講,法警吞吞吐吐的說了一些話,意思是我們一定得同意,因為這是刑事案件,如果我們堅持不簽字,他們只好向檢查官報告,但相信可由不得我們的意思,含含糊糊地好像讓我們先考慮清楚,下午再來簽字也可以。大家聽了一時拿不定主意,母親認為應該先問父親的意思再決定。

  大家站在法警室門外討論時,另外一個年青的法警過來跟我說:“戚小姐,你們如不同意驗屍,可以先去殮房查看遺體。”母親問他殮房在那兒。

  “就在殯儀館,去到殯儀館,就說你們是廖國興的親戚,他們就會讓你們看的。”

  母親謝謝他的指引又問他那兒方便打長途電話,他很熱心地帶我們去總機房,並且請求總機小姐讓我們打一通長途電話。總機小姐白了大家一眼斥責道:“被害人家屬也不能借用法院公家電話打長途電話啊!”口氣雖不友善。但還是讓母親打了。

 乘母親還在撥電話時,年青的法警禮貌地向我和舅母告辭:“不幸發生這事,也是沒辦法的。我叫陳朝水,能幫忙的地方,請不用客氣來法警室找我好了。”

  舅母一再向他道謝。我站在旁邊沒有答腔。頭一回被旁人稱呼戚小姐,覺得怪怪的。蘭心一付不以為然的瞧著我,她意會到那兒去了,又不是我去請求他的。

  母親打完電話後,轉述父親的意見,父親也是認為兇殺案檢警機構一定要驗屍,將來開庭審訊時檢辯雙方都得用來作辯論的證據。雖然我仍然覺得於心不忍,可是刑法上是這樣要求的,非得照做不可。於是我們不再耽擱立即轉回去簽同意書。簽同意書的時候,原來的法警還說不論我們同不同意,法院都會解剖驗屍的。並且說剛接到通知,驗屍的法醫晚上會從台北下來,明天一早解剖後應該就可以發還遺體,讓我們明天再去殯儀館。

  陳朝水看到我們又出來建議,問我們需不需要到看守所見兇手,我對母親說:“去吧!為什麼不弄清楚殺死小舅的是怎樣的人?”我感到確實有必要看清楚這個惡人是什麼樣的窮兇極惡,但蘭心不願意去,也許醜惡的兇手使她害怕,還是憂懼謹慎使得她不敢去到那種殘忍的場合,她一直怯生生地站在母親後面,她願意一個人先回旅社去看顧表弟妹,其他的人就由陳朝水安排去到法院隔壁的看守所。


  看守所其實也蠻簡陋,沒有以為的那樣森嚴可怖。總共大約只有三、四間牢房。向著走廊的面的分隔就是在電影中看慣的或小說裏描寫的鐵柵欄,每間號房裏粗略窺去,估約或站或蹲著三、四或五、六人,都穿著黑藍色的犯人衣褲,每個犯人都骨碌碌地都往走在走廊上的我們覷望,可也不像電影裏面兇巴巴地瞪視,看來與常人無異,只是圈在小隔間內顯得擁擠與無所事事吧!管理員朝第一間牢房叫名字:“戴炳逵。”

  裏面蹲著一個矮壯的人應聲回答,站起來貼在鐵欄邊面對著欄外我們大家,臉上呈現一臉橫肉。我心頭嘀咕小舅怎麼會交這個樣子的朋友。

  “嫌犯就是他。”獄警朝我們點首後就站到旁邊去了。大家沒料到就是這麼直接了當的會面。

  戴炳逵直著眼瞪著我們看,一付看我們要怎麼辦的神態。其他的犯人也聚攏在各自的鐵檻邊看著我們。大家一時沒料到是這種局面,有些手足無措,不知作何反應。我覺得不能示弱。就直接了當地問他:“你為什麼要那麼殘忍底殺害廖國興?”

  他不直接回話,反來問我:“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親妹妹,”母親代我回答,接著斥責這兇手:“為了他那一點辛苦的積蓄,就把人給殺了,有良心沒有,我們難道不應問下為什麼?”

  “唉!”他嘆口氣:“事情不是像你們講的那樣,你們看我現在被關在牢裏,什麼都沒得了,老婆小孩誰管她們。”

  “你自己做這樣惡的事,何嘗顧到她們,”我反駁:“別人可是無辜受害呀!”

  “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人世間的事不是那麼一是一,二是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不是到了絕境不會去做的。我何嘗不後悔。”

  “你也是有家有室的人,這麼做難道不想想家裏人,她們要擔代多少苦處。”舅母加上一句。

  “這位大嫂,都是沒辦法的事啊。說什麼都來不及了,都是‘賭’這個字害了我,現在就要家破人亡了,廖國興我對不起他,可是我也不就完了。”

  他在牢內辯白,母親忍不住眼淚又流起來了。已經看清這個兇手的面目,沒有需要與他理論,也沒有什麼好待的。我們本來也只是要看一眼而已,於是向獄警示意,我連忙扶著母親與大夥一起離開。

  舅母跟母親說兇手聽來還是有悔意。他有悔意嗎?不覺得,我根本懷疑他講話的誠意。

  出了獄房,一行人緊接著轉去殯儀館,殯儀館的人告知我們正在驗屍,隨即把我們被指引去驗屍室。

驗屍並不像想像那樣仔仔細細的化驗檢查,法醫好像根本沒花多少時間就處理完畢。解剖房的管理員走出來通知守候在外的我們時,大家心理頭都還沒準備,突然就得進去看小舅被解剖過的屍體,對我們大家尤其是母親都是極大的衝擊,舅母表示她恐怕受不了,不準備進去。就只讓天成跟他弟弟天佑兄弟倆進去查看。我跟妹妹也勸導母親甭進去,恐怕她受不了即將呈現的場景,但是母親還是要進去看一眼她二哥被糟蹋成什麼樣子。

  一進去就見到小舅的屍體平放在前端裝有自來水龍頭的白磁磚平臺漕上,赤裸裸地全無遮蓋讓人一覽無遺。整個右半部頭顱都凹陷下去,可見兇手用力之猛狠及惡毒,屍體呈悽慘的青白色,未塌陷的半邊臉容貌還是依稀生前模樣。整個房間漂浮著遺體解剖開來的臭味,裏面的人都帶有口罩,沒有口罩的我們則十足地浸泡在中人預嘔的惡臭裏。劃開的肚皮只是粗略地收拾,完全沒有因家屬來到而作任何整飾;泛白的肚腸及胕臟一團勉強塞回去,但又沒塞完全,大部份仍留在身體外頭,我注意到頭部及胸膛也是割開過,但己經縫合回去了。母親睜大眼睛地盯著看,我擔憂她受不住,要讓妹妹扶她出去。但她不肯,而且忍不住地跟管理員抗議:

  “他的腸胃你們總應該放回原處啊!不能就這個樣子!”

  管理員回答說他們會擺回原狀,說著竟然要動手塞回去,還好另一位在場的人員制止他,跟我們說等一會他們會完全復原,要我們安心。

  我扶著母親與蘭心出來,蘭心出來勉力扶在墻邊在克制自己的噁心,還是極力抵抗胸中反胃與嘔吐的衝動,覺得事先是不應讓她也進去觀看,畢竟她只不過十六歲尚不十分知人事的女孩兒。對於文靜秀氣的她這種殘忍粗暴的情狀,實是不能承受的恐怖。廖天成與廖天佑倒是若無其事底一直耗在裏邊,他們似乎要弄清每一個細節。

  最後,蘭心終究還是在陰溝邊嘔吐起來,母親在旁一邊安慰一邊舒撫著她。

天成他們出來後,在邊上跟我悄悄地說:裏面的工作人員,待我們母女離開後,根本不避緯他們兄弟,就直接把大腸等內臟直接推放回去。我原就覺得他們會這樣做,可是也覺得事情就是這麼回事,沒有什麼好爭執的。也許裏面工作人員可能處理慣了,失去對遺體的感受。看在我們家屬眼裏會覺得太不當回事,毫不尊惜。然而我們又能怎麼辦呢?我暗示他們兄弟倆不要聲張,免得陡令母親們難過。他們倆也點頭稱是。

瘞 4

驗屍後,法院並不耽擱,立即發還屍体,意即我們可以購棺掩埋或舉行法事。母親們商量後,決定就地讓殯儀館火化,然後將骨灰帶回花蓮葬在小舅的母親及兄長的 旁邊。小舅的財物和不動產本身並無任何擔保和借貸,可以名正言順地容易地轉歸過繼的兒子廖天裕名下,雖然身後的事情蠻繁雜的,但由於己有前兩次外祖母和大 舅辦喪事的經驗,倒不會茫無頭緒,而且此地究係小地方,畢竟不似台北甚至花蓮那樣多的花頭或巧立名目。可是感到可憐的是;小舅這麼悲慘的結局,由於他只是 孤單的一人,惟有靠著我們這幫婦孺親戚一面摸索一幫著坑坑坷坷的料理著。也不見有任何朋友出面照顧,當然兇殺案一般人是有所忌緯,但是我對父親不來幫著處 理,倒是頗不見諒,儘管的是能來的該來的都來了,然而總覺得我們都只是婦人學生猛然間處理這種場面,處處顯得生澀、不世故和不週全。

「你父親要上班,請假下來很是不便,而且我們也不見得處理不來。」母親對著我的不豫解釋。

「我們只有這倆位舅舅。」我忍不住回嘴:「來這麼一趟也是應該。」

「應不應該還輪不到你說。」母親生氣地斥責我:「你父親平日那麼護你,到頭來你倒會編派他的不是。」

「姑母,別生氣吧!蕙心心裡惦念著放榜,難免心急,而且終究還是個孩子。已經太難為她了。」舅母一看母親發脾氣,趕著來勸解。

「不要還誇她,還沒有跨出門檻,已經張起旗桿來。以後還得了。」

大家情緒都低落哀傷,我不吭聲低下頭走出去,獨自站在屋外,靠在牆腳平心靜氣回味,冷靜的思考後,倒覺得自己的不是,感到完全沒有必要對母親講那些話,尤 其不該在舅母面前毫無忌憚地發抒,母親如何下得檯呢?仔細想想,我們家裡包括父親在內都是小舅此生惟有還顧念他,愛惜他的人。他活在世上時名不成,利不 就,雖然那麼好的一個人,到頭來沒有一個認得人走出來幫襯,也沒有一個人回過頭來看他一眼。誰也不會正眼看一下平庸人的一生。當然存心算計的人除外。

「表姐,還好吧?晚上收音机廣播就要報榜了。」廖天成一付不十分自然的模樣來到我面前。

「沒什麼?我很好。」

兩個人都站在牆邊,話接不下去,我找出話頭說:

「我覺到小舅好孤單!」

他看著我,一時沒抓著我話中的意思。

「他單獨一個人過去了,沒有屬於自己的親人,而且連一個朋友也沒有來過。」

「辦喪禮時就會有朋友來的。而且我小弟天裕也過繼給叔叔了,他已有了自己的後人。」

他的想法和我不一樣,直接又朝著光明方面。也許年紀輕還沒有感觸到我的難過。我感覺憂傷而且非常難受。我解釋:

「我只是感到寒心可怕,我不是說做儀式時邀來的人群。我覺得那是活著的人的朋友,那些人也許只是來弔慰活人的。我想到自己的朋友,以及交往的過程與感觸。想到同樣會有一天,我也會孤單的過去,同樣地被扔棄在天涯之一角,沒有朋友親人,一點也沒有印象留在別人心上。就像小舅這樣過去了,活著就只有這些。」

我費力底要表達出自己的感觸時。蘭心出來通知天成動身去整理打掃清點小舅的房子,又對我說:


「姐!媽要你留在旅館休息,晚上收音机報榜時好打起精神來收聽!」

「我不想留下來,去幫忙整理反而會放鬆精神。」

  小舅的小屋子是偏處在路邊,單獨臨立在田埂邊的磚屋。小小的前庭裏有三數顆巨大的樹木濃濃地罩在屋頂上頭,顯得陰森隱蔽。也許是偏離別人聚居的所在,兇手才肆無忌憚地跑來行兇奪財。

  撕掉封條,打開房門,一股鬱積的血腥味道撲鼻而來。窗門緊閉還不上一週時間,然而悶熱蒸騰出來的血水味道竟然這麼強烈。滿屋四週濺得都是血團或四散底血珠,墻壁上形成大圈小圈拼湊出混亂的圖案,血液顏色已經變成是烏黑,即使流絡壁延滑伸而下較淺的色澤也是赤褚色。地上更淤積成塘的血塊,床舖上也是,整塊棉被己為血液浸透,枕頭也是。那會有如許多的血。兇手狂暴行兇之際,小舅是怎麼樣地為生命掙扎摶鬥,簡直不忍設想下去。

  一夥人驚訝站在房門邊往裏外,沒有預期會見到如此多而且到處揮灑的血血液,失神地不曉得如何著手,親人的血,我們要怎麼辦,洗刷衝抹掉?縱然已乾,卻緊緊巴附在周圍四處。這兒是小舅懷著滿腔熱情與興趣用全付心意佈置經營的窩,懷著多麼大的憧憬,希望在這裡迎娶新娘,一輩子的夢,幾幾乎可以達成,也許很快就能成家。然而突地慘禍想也未想到就來了。我們能抹煞附著的親情與哀悼?難過悲傷可以想見,能不處理嗎?但這都是財產,對困苦的舅母及年幼小的表弟妹是莫大的助益。定下神之後,我和蘭心扶出淚流滿面的母親,坐在屋外。

  “好慘啊!”她終於哭嚷起來“蕙心,蘭心,怎麼辦呢?”

  “沒有關係,我還挺得住,你跟蘭心先回旅社去休息好了。”

  蘭心的身心都太脆弱嬌柔,她其實不該來。這一天的景象嚇壞了她。

  舅母一家和我用盡力氣沖洗抹拭掉所有兇案的遺跡,在屋外燒掉所有染血被褥織物,舅母一面焚燒一面點香喃喃祝禱小舅平順地魂歸極樂。四個人清洗掉那麼許多血跡,也使得我們吃驚于一個人體內所包含的血液液體之豐沛。舅母天成一再地在屋內各處擦拭,似乎要把屋子裏所有小舅的氣味與行跡都揩乾淨。從談話中知道舅母會即刻著手將房子賣掉。我覺得也好,令人傷心難過的凶宅轉成對小舅兒子天裕上進的給養。

  忍住饑餓疲憊,拖著身子走回旅社時,已是繁星滿天的深夜時分。一行人還沒進入旅社,就見到蘭心興奮地衝出來迎接我們,一面忍不住喊著:

  “戚蕙心,你考上臺大了,爸爸也才打電話來祝賀。”

  大家都向我道賀,但是我累得只想躺下來。

  喪事了結後,兩家人都得趕著回去忙自家的事情,遂一道搭車北歸。

乘坐火車到了花蓮站,我們在花蓮轉車,舅母一家人則回市區她們自己的家,兩家人分手後,都要回去再過自己規律的日常生活。大家在月臺邊紛紛道別,離情依依,雖然是很傷感的旅程,大家還是相處得很好。幼小的表兄妹尤其不捨與蘭心分離,蘭心與他們日夕相處,互相喜歡。母親把包在白布巾裏小舅的骨灰壇遞交給舅母。舅母告訴母親放心她會把小舅墳塋儘快處理弄好,下回來花蓮掃墓時,就可以一併上墳了。

  火車沿著北回鐵路急速地滾動前進,帶著我們離開東部感傷的人與地,母親不高興我擅自作主,把小舅所有的物件都讓歸舅母家拿去,她數落我:“小舅的財產全歸她家了,你還不夠,拿一、兩樣遺物紀念都不肯。至少音響應該留給妹妹,那麼好的牌子,也不是不曉得蘭心一直想有個音響。”我望著車窗外往後流動的景致,沒回應她的嘮叨。心裏頭卻在盤算一住進大學後,就要學著找份家教工作,決不讓父母負擔入學後的日常生活花費。這樣做可以作為我不理她們的要求擅自堅持處置的結果。並不是懲處,只是認為自己要怎麼做就怎麼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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