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04/24 22:08:24瀏覽573|回應5|推薦42 | |
| 村子在山海交界的後面。
風一吹,屋瓦便發出細碎聲響,冬天尤其明顯。夜裡若醒著,還能聽見遠遠的浪聲,一陣一陣,像誰在黑暗裡慢慢翻身。 阿婆每個星期六都很早起。 天還沒亮,她便提著籃子去菜園。露水重,褲腳總會濕掉一截。她蹲在地裡拔芥菜、摘地瓜葉,再把南瓜與冬瓜切塊秤好,裝進透明塑膠袋。袋口反覆綁緊,怕火車上晃著晃著滲出水來。 老伴騎機車載她去貢寮車站。 清晨的路空空的,海風從岔路吹過來,帶著鹹味。兩人一路都沒說什麼,只在快到車站時,老先生忽然開口:「今天如果有剩,別帶回來了,就便宜賣完吧!」阿婆知道他的意思。家裡冰箱早塞滿吃不完的菜。 她嗯了一聲,下車時把圍巾又拉高一些。 火車進站,她提著兩大袋菜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天色漸漸亮起來,窗外風景一路跟著車窗往後退。偶爾有年輕人低頭滑手機,沒人注意她腳邊那些沾著泥土氣味的青菜。兩個裝菜的紅白條仔尼龍袋,已經用了好多年,邊角磨到起毛。 到了基隆,她去市場裡固定的角落,樓梯旁有些陰暗,卻不會被趕。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人來人往。有人停下來問菜價,有人只是瞥一眼便走了。市場裡總是吵,魚販的叫賣聲、水果攤老闆的吆喝聲、肉攤上剁刀落下的聲音,全混在一起。 有時一整個上午,也沒賣出多少。可是她漸漸喜歡上那樣的吵,至少在那裡,人是密密麻麻的。不像山裡那間老屋,一整天安靜得連電鍋煮飯開關跳起來的聲音都顯得突兀。 她有三個兒子,兩個在國外,小兒子在台北。以前逢年過節,孩子回來,屋裡鞋子亂成一堆,電視聲、說話聲、洗澡水聲,此起彼落。如今那些房間長久關著,連棉被都收進櫃子裡了。親戚總說他們有福氣,孩子都有出息,阿婆聽了便笑。有一次,她經過橋頭那戶人家。那家孩子沒讀多少書,在澳底開海產店。一到傍晚,一家大小端著飯碗進進出出,說話聲遠遠便聽得見。 她站在門外看了一下,屋裡燈光亮得很暖。 她在收攤後,偶然走進市場邊速食店吹冷氣。 第一次進去時,她有些侷促。櫃檯年輕人語速很快,她聽不太清,只胡亂點了一支蛋捲冰淇淋,冰涼甜味碰到舌尖時,她忽然想起年輕時。那時孩子都還小,她常在灶腳炸地瓜籤。幾個孩子圍在旁邊等,剛起鍋時燙得直吹氣,還是搶著吃。 她坐在速食店裡,看玻璃窗外的人潮,慢慢把冰淇淋吃完。 回去前,她又替老伴買了一份薯條與漢堡。 老先生嘴裡唸她亂花錢。 卻坐在電視前,一根一根慢慢吃完。 第二個星期六,送她去車站時,他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那個薯條……鹹鹹的,還不錯。」阿婆低頭笑了。每個星期六,她進城賣菜。回家時,再替他帶一份小確幸。竟成了兩個老人晚年裡,微小而固定的盼望。 她站在月台,風從月台另一頭灌進來,吹亂她鬢邊的白髮。火車還沒到,天色灰灰亮亮的。她忽然覺得,這一趟路,好像也沒有那麼遠了。 |
|
| ( 心情隨筆|心情日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