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住宿過很多地方。以前出差次數多了，乘飛機飛來飛去，一覺醒來甚至要想一下才能確定自己究竟在哪裡？當兵時睡過墳墓和壕溝。野營訓練時能睡墳墓還算是好的。墳墓周圍的水泥地在白天受到太陽曝晒，晚上躺在上面，既溫暖又舒服。那種大一點規模的墓還可以遮風擋雨。睡壕溝就辛苦了。新竹多風，深夜時的湖口台地，刺骨寒風灌入壕溝，風聲呼嘯，無處可躲。薄薄的軍服根本難以保暖，一整夜無法入眠。看著排上士兵一個個擁槍呼呼大睡，東倒西歪。我這個當排長的卻緊緊背靠壕溝的牆，凍得全身發抖。長夜漫漫，熬了許久才喜見太陽東昇而停止身體的抖顫。

曾睡在台灣百岳之一向陽山的山上小屋內。雖有柴火和厚重棉被保溫，但感覺棉被濕濕，蓋在身上冷颼颼的。也曾睡在北國雪地裡的木屋。屋內有燒著火的壁爐，屋外白雪皚皚，月色動人。

婚前我曾獨居數年，孑然一身，獨享一屋。曾以為自己會一輩子獨身。春去秋來，歲月流轉。午夜夢回，不禁自問，今夕是何夕？孤獨是孤獨了，但身心自由，一人飽全家飽，不也逍遙？後來還是硬著頭皮結婚了。身邊多了一女子，然後再來個小孩。雖不再寂寞，但就像蝸牛背了殼，有了約束，想去哪裡未必就能去。婚前想有伴，婚後沒自由。「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人生總要有所取捨，不可能樣樣如意。

上了年紀，夢漸多了。有時夢回孩提時住過的米市巷，有時夢入新莊中正路老家那間小磚屋。小磚屋早就拆了，但夢中似乎仍能看到老爸在屋內的身影。

很奇怪的，我常常在夢中迷失，找不到回家的路，找不到車子，甚至找不到家人。這難到是種潛意識嗎？是我深深害怕失去自己珍惜的人地時物嗎？但這一切早晚會離我而去，不論我多麽拼命抓緊，最終還是要放手。

多年來奔波台美兩地。有時想念父母，有時擔心妻兒。父親已逝，母親蒼老。這些年來，父親、恩師夫婦和乾爹乾媽逐一離世，天人永隔，讓我悵然。「人有旦夕禍福，月有陰晴圓缺」，所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終究是種奢望。

至少今夜醒來，妻兒都在房內安睡。能看到他們酣然入夢，品味此刻人生，也是種短暫的幸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