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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6/28 08:51:28瀏覽28|回應0|推薦0 | |
「媽咪!是不是又有一個叔叔來了?」 「是啊!他比我們都大,應該是一位伯伯。」 「怎麼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長輩?」 原本只是一個再也簡單不過的小問題,用幾個字就可以清晰說明,卻不知向孩子說了多少次,只要想到一次又一次地重覆,媽媽還是沉默了下來…… 「媽咪,為什麼?媽咪!」小鯨仰著頭再一次追問,期待媽咪給他答案。 「那時你還小,媽咪剛生下你,你只有兩個禮拜大……」母鯨的骨骼被放在一個長方形巨大的玻璃框裡,十二年來,她的小貝比一直陪伴在她身旁,一刻不曾離去,無論是黑夜或白天。 十二年前,在溫涼的北太平洋冬日,她懷著肚裡的小鯨,游晃過溫冷海域,沿著千百代以來先人路徑來到西太平洋。說是一路覓食謀生,倒不如說是一種與生倶來傳承的自然感應,卻為了滿足一時微小的好奇心,她付出了代價,也改變了這對母子的一生。 記得那次在黑夜中追逐海面上移動明亮的燈火,不知不覺游進了一處驚艷美麗的海灣,灣坡有一個小漁村,十多間木造小屋零星點綴在綠山藍海間。一條若隱若現的細碎燈串,像扭曲的海鰻,先是沿著灣區圈繞成一條頸鍊,再爬上黑鴉鴉一片的綠林山坡,是黑夜中唯一掛在小漁村身上的微亮珠串,又像一隻仙女棒揮出的銀亮,由海而陸,再由陸到天,潑灑滿天晶亮星辰。母鯨陶醉在迷樣的海陸交界景緻中,輕緩漫游,半夢半醒,直到被一旁打水聲驚醒。 黎明的天,金黃的陽光絲帶斜射進海水,水底是歪折變形的閃動光影,水上是拍動翻滾的透亮水花。平日閒適甩尾的母鯨,總是隨意激起幾許驚浪,此時出現在她上方海面的微弱水花,在兩個黑亮晶瑩的眼裡,根本小得微不足道。 水面上的漁民敲打小木筏,傳來急促碰撞聲。木棍胡亂打水,間夾著漁民的喊叫聲,一時讓她慌了手腳。水面上十幾隻揮舞不停的黑手,攪斷一絲絲入水透亮的陽光,更讓她亂了方寸。 母鯨猛然壓低頭部,向下沉游,又再次浮起。「噗!」地一聲,三公尺高的白水在瞬間化作霧氣,在柔淡的破曉陽光中閃亮。母鯨吸了一大口氣,頭一沉,尾一擺,又回到了水中。 退潮的灣口,兩側被零落的灰色石塊箝住,從山頂崩落的大小石塊沿著斜峭山壁向上堆積,裸露出兩條斜長鮮明的稜線,滑向小小的V字海灣缺口。昨夜來時路的水是深是淺?母鯨已經遺忘,她不知自己在黑夜中究竟是如何順利滑過這小小缺口,是被迷亮的漁火吸引?還是對於小小海灣的好奇?將她迷惘的帶到這裡。 三、四艘木製小舢舨在附近水面上來回打轉穿梭,船尾發動機傳來隆隆怒吼,拉出一條條水浪,在海面捲起一圓呼呼的亮白氣泡,母鯨被水面上移動快速又炸出噪音的舢舨圈圍在水下。 窄小的海灣缺口,母鯨沒有必要冒險穿越,就算不為了自己,也得替肚裡的貝比著想,直到一隻魚槍射中她的尾鰭。 「吱!」地一聲,母鯨痛楚長叫;一股幽長的悽厲聲從水下傳到水上,麻醉水面上獵人的每一條神經,獵人延續捕鯨的興奮和混亂,近乎歇斯底里。 獵人所屬的民族,經年在海上獵鯨,在這處小小的海灣沙岸上,用精鋼製成的一公尺半長直尖刀,從黑色的鯨體肢解下一塊塊動輒上百公斤的鯨肉,再吊上貨車,一上一下的潮水將暗紅的血拉回大海,卻將最深紅的一片,留在原本清純的海岸沙灘。 長久以來,國際間對這支捕鯨殺鯨的民族多所抱怨,指責不斷,但好食生魚的民族並未因此收斂,保育聲浪和人道關懷永遠壓制不了血液中流傳千年、早已上癮的老饕細胞。海面漫出紅色的海水,在這群海上獵人體內更興奮的燃燒,也刺激出更大聲嘶喊,獵鯨的渴望基因讓這支弒鯨民族近乎瘋狂,只要發現水中疑似的黑影,高舉在他們手中的魚槍,隨即射向水中,毫不遲疑。 母鯨用力拍打和舢舨一般大的尾鰭,並非報復水面上的獵人,只是想甩掉插入右後方尾鰭上的魚槍;但魚槍只是隨著尾鰭的不停擺動,不規則的搖來晃去,始終沒有掉落,扭動時帶來的痛楚,經由一條條神經帶往全身每一個充滿知覺的角落。 咻地一聲,又一隻魚槍從母鯨的左腹旁射入水中,銀亮的槍尖頭在黑色的側腹劃出一條白線泡沫,未射中的魚槍先是無力的沉入水底,隨後又被緊繫在魚槍尾端的繫繩重新拉回水面。在鯨被殺死以前,所有的魚槍都會伴隨漁民歇斯底里的跳躍和嘶吼,然後一支接一支瘋狂射入水中。 淺水的海灣開始在母鯨眼前變寬,灣底堆積的石塊倒映在母鯨眼中,從模糊漸轉清晰,與生倶來的潛意識讓母鯨不得不轉向大海逃命,衝向海灣唯一的出口。 一次使勁的擺尾,母鯨再度浮上水面,奮力從背部射出水柱,尚未來得及吸氣,咻咻兩聲,又有兩支魚槍從鯨尾後方斜射過來,其中一支角度射偏,淺淺斜插在背部的硬黑厚皮上,經不起母鯨兩三下晃動,再加上獵人猛拉繫在魚槍上的繩索,魚槍很快被抽回水面上,在母鯨背上留下一個乒乓球般大小的紅色小洞。但先前已射在尾鰭上的一支魚槍卻入肉三分,像是釘在肉片上的大鐵釘,始終沒有脫落。母鯨狠勁地上下擺尾,忍痛加快游行,腹部輕擦過灣底凸出滾圓的石塊,水面上兩側的綠樹灰石,從母鯨的眼前滑向眼後,前方的水逐漸變深,獵人的叫聲漸遠。疲累的母鯨在附近一個無人小島淺水區喘息,尾鰭傳來震震痛楚,母鯨用更多的神經感受體內貝比小小心臟輕柔又急切的跳動。 「妳受傷了。」 驚魂未定的母鯨,一心只想著受傷的尾鰭和肚裡小貝比,並未注意身旁出現了另一名同族。牠們是海洋中最大的齒鯨類動物,千百年來,也一直是最上層的掠食者,除了人類,在諾大的海洋世界沒有敵人,如今逃出了海灣,遠離了人類,母鯨可以暫時安心在淺水區停養休息;雄鯨的突然出現,並沒有讓她嚇著,只是感到驚訝。 「嗯!」母鯨輕聲的說,受傷的尾鰭微微上下擺動。 他比她大一些,她估計他身長有十四公尺,是一頭年輕壯碩的雄鯨,她朝他看了一眼,繼續向前緩游。對母鯨來說,最大的期望就是幾個星期以後,找到一處平安海域,順利生下小貝比,但尾部的傷,時刻讓她感到痛楚,拉不起和雄鯨聊天的興趣,只是繼續游著,雄鯨則隨游在側。 「我知道那很痛,要不要我幫妳取下來?」雄鯨向她示意。 「我費了好半天,就是沒辦法將它甩下來。」母鯨無力的說。 「我想我可以把它弄出來,只要妳先停一下、忍一下。」 母鯨想著好歹也試試,總不能一輩子帶著這隻魚槍遨游四海,更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游到南方溫暖的水域生下小貝比。母鯨將背部浮上水面,讓自己更好呼吸,尾鰭則向下斜傾在水中,龐大的身軀逐漸靜了下來,如同一艘斜身半沉的小船,尾部張開兩片大大的肉葉。巨大的頭部,帶著些圓弧的彎曲線條,像一個充滿能量,隨時都可向前衝刺的動力火車頭。頭下方細長有力的下額,長滿整整一長排牙齒,雖然和巨大的上額不成正比,伹近似狼牙棒有力的下額,卻是最高效能的捕食器,只要張開下額,所有海中水族都得多敬牠三分。 側著頭的雄鯨微微張開下額,齒間出現一長條狹長空間,一口咬住插在母鯨尾鰭上的魚槍。觸動魚槍帶來的肌肉痛楚,讓母鯨的尾鰭忍不住的向側面微縮,吱吱叫了兩下,隨後沉寂下來。母鯨知道,如果想繼續求生,如果要順利產下肚裡的小貝比,再咬牙也要撐過。 雄鯨張開鐵鉗般的上下額,側咬著魚槍上方搖擺轉身,不停扭動,抽出了銀白色的魚槍,傷口也冉冉暈滲出紅色的水煙。一公尺半的魚槍,帶著斷裂的細繩下沉到海底,映著斜灑條紋的透射陽光,時暗時亮。母鯨回頭長叫一聲,嘗試著更努力的拍動尾鰭,雖然鹹辣的痛楚依舊,但叫聲中卻充滿了對雄鯨的感謝。 雄鯨望著懷孕的成熟母鯨。「妳要去那裡?可要我陪著?」雄鯨的雙眼,就像兩顆深黑色的水晶球,傳達出關懷訊息。 「這個時間,許多同族都在太陽島附近,那裡環繞交會的潮水中有豐富的魚蝦,你就去吧!」母鯨說得有氣無力。 「那妳呢?」 母鯨晃了晃受傷的尾鰭:這裡的水涼了些,南方的水域較溫暖,比較適合小鯨。」 「那麼妳先過去,或許以後還有機會碰面。」 「去太陽島還是要小心,我就是在那受傷的。」 「嗯!我知道,去年我有一個同伴離島很遠,還是被漁船上的人射中,當時我和他距離不遠,眼睜睜地看到船上的人,將他拖到附近的無人小島上,在牠頭上釘下鐵鈎 ......, 也很清楚的看見,漁船上有一面大紅色的太陽旗,知道他們是太陽島的人,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 「媽咪!又有人來了。」 母鯨從記憶中回神過來,看著老師帶著一群小學生走進抹香鯨抹博物館,拿著擴音器的老師還沒來得及喊話,幾十名小朋友一下子全趴了上去,在玻璃框前擠成一排,眼睛瞪著玻璃框內母子抹香鯨骨骼標本,七嘴八舌的喊叫了起來。「好大喲!」 「怎麼是這個樣子的?」 「這是什麼魚?」 還有小朋友不停地用手敲打厚厚的玻璃。 「小朋友,不要吵,聽老師說,這是抹香鯨,牠們是……」 不時有小學生繞在長方型的玻璃框四周打轉,看著玻璃內的母子倆,也望著四周牆上的彩圖說明。 「老師,這是什麼?」小學生用手指著牆上的彩畫問。 「那是章魚啦!」另一名小學生說完,順道再補上一句:「連這個都不懂。」 「不是章魚啦!是大魷魚。」又有人叫著。 老師走到畫前:「魷魚是抹香鯨最喜歡吃的食物,在很深的海裡......」 小學生又如蜜蜂般圍上前去,抬著頭望著牆上畫的抹香鯨,還有大烏賊、大章魚……,個個望得出神。 「那個很好吃,我媽媽有做給我吃。」小學生指著牆上的畫向一旁的同學炫耀,面露一副得意狀。 「我家也有,比你家更多,而且我媽媽一下子就做了很多,吃都吃不完。」另一名小學生似乎不太服氣,表示他不但吃過,而且媽媽給他吃得更多。 抹香鯨母子看著老師和學生的互動,好半天未說話。 十二年來,小鯨已不知聽過多少次人們這樣說,就在他眼前,他記得很清楚,也從來不曾懷疑,因為媽咪也這樣說;可是因為年紀小,根本還沒來得及長大,因此章魚和烏賊也沒看過幾隻,更別提根本就沒吃過。小鯨沒有再提,怕媽咪回想傷心往事,只是靜靜的看著、聽著。 「隔壁的伯伯以後也會跟我們一樣,對不對?」小鯨故意轉移了話題。 「嗯!母鯨輕輕點了頭。」 「他以後會不會搬來和我們一起住?」 「可能不會。」 「為什麼?」 「上次聽這裡的人說,希望伯伯以後能搬來和我們同住,讓我們成為一家人,但聽說住在伯伯那的人不同意,他們要替他再蓋一間新屋,讓他單獨住在那裡。」 「為什麼?」 「因為來看我們是要買門票的,我們可以替他們賺錢,如果伯伯搬來我和我們同住,他們就不能賣門票,就收不到錢了。」 「常聽到他們人類老是談到錢的事,錢真的很好嗎?」 「對於我們來說,只要能找到東西吃,就很滿足了,可是他們不一樣,除了吃飽之外,錢可以讓他們得到更多心裡想要的東西,所以,為了錢,他們可以做出很多我們無法想像的事。」 「如果這樣,伯伯就來不了了?」 「對啊!除非他們能夠想得開,不要把錢看得那麼重。」母鯨接著說:「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人類不把錢看得那麼重,媽咪以前也就不會被射傷,也不會拖著你來這裡,如果幸運一些的話,現在你早已是一隻大鯨了,不但比媽咪更大,而且比牆上更大的美味你都會嚐過。」 母鯨回想起自從受傷以後,離開了太陽島,牆上畫的那些美味已成了難以實現的夢想,受傷的尾鰭讓她無法使力潛入深海追逐,且傷口越來越大越深越紅,好不容易花了一星期脫離了弒鯨成性的的太陽民族,向南來到這片溫暖水域,這裡是小鯨的出生地,但好景不長。 她努力的讓小鯨來到這個世界,但尾鰭的傷口一直無法癒合,最初只是如同她眼晴般的小紅肉洞,但為了覓食並撫養小鯨長大,不得不更努力尋找食物,全天在海底和水面上下游行,腐爛的傷口日漸擴大,還拖著掛肌肉上一條條壞死的組織肉絲,一群討厭的小魚更是跟著緊密啄食,甩也甩不開,母鯨已無力回顧。 痛楚在身上如病毒般蔓延,只要稍微使勁,刺痛透過每一條神經傳遍全身,母鯨的游速越來越慢,平衡感漸差,導航力減弱,不再如以前敏感正確,直到有一次小鯨要求她去看一艘經過的大船。 受傷的母鯨跟不上小鯨,小鯨很快地超過母鯨,朝前方的大船快速游去,眼看距離巨大的船尾螺旋槳越來越近,隆隆聲掩過一切,儘管母鯨拼命追趕企圖制止小鯨接近,但見小鯨一個閃身,瞬間消失在螺旋槳下方的一團氣泡中,母鯨瘋狂尖叫,朝氣泡衝了過去。 沿著船底從前向後游,在接近螺旋槳前的一剎那,只要使力將尾鰭一壓,就可巧妙的避開轉動中的螺旋槳葉片,對於所有的鯨族來說,都是個再也簡單不過的遊戲,即使是剛出生的小鯨也一樣,不但不緊張,而且還充滿刺激,具有挑戰性,但如今全都不一樣了。母鯨忘了她尾鰭的力量大不如前,瞬間全失了力道,並未順利繞過螺旋槳,巨大的螺旋槳葉片從尾鰭和身體連接的部位切過,尾骨幾乎被打斷,母鯨整個身子也被螺旋槳掀起的擾流,攪了大半圈,半昏半沉。 小鯨從前方游了過來,繞到母鯨尾部,發現母鯨的兩片尾鰭只剩下一條黑色的皮肉絲和身體相連,儘管她疼痛用力扭轉拍打,頂多只是讓已甩斷了的尾鰭滲出更多血水,整個身子幾乎無法移動,儘管小鯨在她身旁環繞洄游,不停吱吱呼喊,但母鯨已無力回應,從不停的扭動漸轉為沉默的掙扎,痛苦就像是一張編織細密的網,包覆她的全身…… 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母鯨想著,回頭看著從身體向後方的延伸,就是少了那麼一截,那曾是牠身體的一部分,如今沉在某處的海底,而且和牠的身體一樣,只剩下一堆骨骼。 「媽咪!我們什麼時候能再去看隔壁的伯伯?」 「去年的鯨靈日已經過了,今年的遊魂居要等到七月,才可以出去。 「鯨靈日都只有九天?為什麼不能再多幾天?」 「孩子,在遠古時候,天神曾經給我們祖先十三天的時間,讓我們在死後能在大海中找尋親人相聚,但我們的祖先舊情難捨,忘了和天神的約定,晚了四天才回到相約的東海,東海龍王替我們上天庭說情都沒用,從此以後,每年的鯨靈日都扣除四天,剩下現在的九天,可能永遠都無法改變。」 「那為什麼上次的鯨靈日我們沒看到隔壁的伯伯?」 「上次去的時候,伯伯的骨骼還泡在藥水裡,要幾個月後才能重組,在骨骼重組完成之前,伯伯的魂魄還回不來,停留在另一個原始空間裡,是沒有靈像的,他看不到我們,我們也看不到他;但媽咪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對這位伯伯似曾相似,以前可能在那裡遇過,但就是不敢確定,等重組後出現靈像就知道了。」 母鯨接著說:「孩子,你可能已經忘記,我們也曾有一段日子,那時媽咪找不到你,你也看不到媽咪,我們都存在一個虛無空間裡,直到我們在這裡被重組完成,靈像重現,使我們又聚在一起。」 「媽咪,我們去年為什麼沒有找到爸爸?而且還跑了那麼多地方?」 「你爸爸常去太陽島,從那裡一直向北到更北的北冰洋,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我們鯨國最大的墳場,萬一爸爸發生意外,如果沒有經過骨骼重組,就永遠無法回魂。」 ………………. 初春到入夏,風向從東北轉向西南,冷風不再,反而多了幾分鹹濕氣,一輛輛遊覽車停在陳列館前的四草大眾廟廣場,一群群穿著夏季大花紅紫衣服的遊客,有的撐著陽傘,有的搖著紙扇,吱吱喳喳的走進博物館。 為著大眾爺出塚的日子,廟裡的人進進出出,忙成一團。一一輛貨車停在廟前廣場,工人從車上搬下好幾百瓶紅標米酒,等待明天清晨大眾爺的塚門一開,就請出所有爺兒們的遺骨,清洗曬乾,七天後再奉回塚內。 「怎麼又是魚骨頭?」有人一進陳列館,看到鯨的骨骼標本就不耐煩。又有人說:「怎麼不和剛才那一隻放在一起,這樣就可以省下一張門票了。」還有人說:「剛才那隻比這隻大多了,早知道就不進來了。」 母子倆對看一眼,對於這種對話內容他們早已習慣。直到入夜以後,小鯨一想到明天就要放假出遊,高興得睡不著。 「媽咪,明天我們是不是和以前一樣,先去找爸爸,還是先去看我們的新鄰居?」 「我們已經一年多沒看到你爸爸了,明天我們先去找你爸爸,最後一天回來再去看鄰居。」 「爸爸會不會還在太陽島?」 「你爸爸一年中至少有三、四個月在太陽島到更北的冰洋間,最近幾年我們都約在那裡一個沒有其他同族的小海灣見面,但去年卻沒見到。」 「聽說在山另一邊的的東海岸,近幾年也有許多我們鯨族出現,要不要也去看看?」 「不是鯨靈日和遊魂居是不能亂跑的,萬一被同族發現就不好了,龍王是會生氣的。」 小鯨望著窗外依舊漆黑一片的視野,恨不得拉得太陽快快升起。 「今年還是要等到大眾爺出來,我們才能出去玩?」 「對呀!大眾爺是這裡的主人,他們把我們當成一家人看待,也給了我們和他們一樣的假,我們要懂得感恩,也要尊重。」 小鯨靜靜嗯了一聲,像是很懂事的點頭。 母鯨催促著小鯨趕快睡去,但自己卻也因期待著天亮後的出遊而輾轉難眠,想著向己從受傷到死亡,被大浪沖上四草的海岸,小鯨也跟著上了岸,從那時候,他倆就一直待在大眾廟的陳列館裡…… 盔甲齊身的大眾爺首,在黎明時分來到陳列館。「鯨姊姊!我又來看妳了。」爺首直挺挺的站在玻璃框外。 「又是一年了,將爺還是英挺得很,三百年來風範不減。」母鯨笑著。 「都三百年了,我們大家這一把老骨頭,原本都快散了,多虧他們近幾十年來幫我們淨洗,現在身體保養得還不錯。」將爺舉起右手,沉甸甸的拍打在他的左胸上。 這一對母子鯨來到大眾廟的隔年,正逢大眾廟替眾兵將第二次清洗遺骨,當時為首的荷蘭籍將爺,第一次看到了她們母子倆,還問了許多事;由於母鯨稍長他幾歲,從此就尊稱她為姊姊。 三百多年前,鄭成功大軍揮兵進入鹿耳門,和當時鎮守在附近海堡的荷蘭守軍發生大戰,好幾百名兵士戰死,後來移居此地的先民,在開發土地養殖魚塭時發現了他們,將遺骨集中堆放,並建大眾廟供奉。母鯨很尊重眾爺們,他們都是為了生存而爭戰,從萬里外飄洋過海,最後在另一個未知的國度入土,大家都有著近似的背景,而且眾爺也將母子倆視為相知機遇的同伴,每年給她們和爺兒們一樣七天的遊魂居,可以自由自在的遨遊四海。 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小鯨,忍不住的終於開口。「將爺爺好,我和媽咪現在可以出去玩了嗎?」 「嘿!嘿!當然可以啊!叫你媽咪帶你趕快去找你爸爸。」將爺笑著。隨後又說:「去年沒找著?是不是?」 母鯨「嗯!」了一聲。 「那還不趕快去?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將爺說完,和母鯨揮了個手勢,邊走邊說:「我也要去看看弟兄們是不是都出來了。」 離開大眾廟,母子倆越過層層雲端,離開了這個外形像番薯的小島,雲下滑過綿延不盡的碧波大海,隨後有幾個小島出現,眼看著小島越來越多,然後出現一大片青綠色高低不平的山丘,旗竿上的一個小太陽時隱時現,母子倆迫不及待的來到年年相約太陽島的一個小海灣,一等就是三天,卻不見貝比的爸爸。 母鯨帶著小鯨黯然離開海灣,從四國、九州東側海域,向北飛越更冷的本州和北海道,繞過了堪察加半島,來到北邊阿留伸群島和白令海峽,母子倆不斷傳出的搜尋音波,依然沒有回應。 「媽咪,怎麼還沒有找到爸爸?」小鯨開始有些傷感。 「今晚我們先在阿拉斯加休息,明天再找看看。」 入夜以後,在威廉王子海灣,小鯨看到了黑白相間的虎鯨,又看到了全身雪白的白鯨,他們是鯨族的分支;不同的是,他們總是整群的集體出沒,有的是七、八隻的小家庭,一次更可出現二、三百隻的大家庭,在水中不停浮游、跳躍。 黎明的太陽照在阿拉斯加内陸的麥肯尼峰,灑出一大片金黃光亮;也讓海岸邊冰河國家公園入海的冰河發出淡淡藍光。母子再度啟程,向南經過數百個,數千個大小島嶼,繞到南太平洋和印度洋,依舊沒有發現,在最後一天中午回到了大眾廟。 疲累的母子不言不語,小鯨無奈的看著媽媽。 「來!反正幾個月後的鯨靈日還有機會,到時我們就可以下海直接去找爸爸了,媽咪先帶你去看看隔壁的伯伯。」母鯨裝出笑顏安慰著小鯨,卻掩不住心中的幾許落寞。 就在不遠處,新的抹香鯨標本成了文化村內最明亮的一顆珍珠,這隻十七公尺長的抹香鯨,是島上體型最大的同族標本,在組合完成後,雄鯨的鯨靈重新凝聚,每天看著來往的人群。 看著進進出出指指點點的人們,雄鯨回想著過去在太陽島的悠游歲月,那是個危險海域,夾雜著溫柔和冒險的時光。那種定向生活的日子結束後,如今開始以鯨靈形象重現,延續著鯨族千萬年來的物象和意象轉換,由於對轉換期尚無法適應,雄鯨依然回憶著過去,更有滿心期待。 「爸爸!媽咪,那是爸爸,真的是爸爸。」 小鯨一進門,第一眼馬上就認出了眼前的巨鯨就是他爸爸,飛快的衝上前去。雄鯨緊緊的抱住小鯨,不停撫摸小鯨的頭和背部,仔細端詳。 雄鯨抬頭望向前方,母鯨直立立的站在門外,無數進出的遊客從母鯨的靈像穿進穿出,雄鯨再也聽不到人們的喧擾吵雜,整個世界在瞬間全都靜止了下來。 「妳變痩了!」雄鯨望著緩緩走進的母鯨說。 「我和貝比找了你六天,從太陽國到北冰洋,繞過了神州和夷海,除了龍宮的禁區之外,也去了娘母地,但就是沒找到你,原來……」 午後的金光從窗口斜射進來,反射在玻璃框上,映亮著一節節的巨大鯨骨;有好長一段時間,一家人只是緊緊的靠在一起、抱在一起,沒有說話。 「爹地!我們前幾天在太陽國碰到了叔叔,叔叔說去年的鯨靈日也沒看到你,所以我和媽咪又到了好多地方去找,剛才才回來,沒想到你就住在我和媽咪家的旁邊。」小鯨抱著爸爸巨大的下額,又蹦又跳。 「去年的鯨靈日,我和貝比沒找到你,在最後一天,我們來到了這裡,想看看鯨族同伴,但當時你還被泡在藥水中,沒有靈像,我總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起先還以為你是之前替我拔掉尾鰭魚槍的鯨族,沒想到竟然是你。」母鯨說著說著,淚從黑閃岩般的眼眶滴了下來。 雄鯨替母鯨擦拭眼角上的眼淚,先是不發一語,終於忍不住悲悽:「我終於等到妳們了!今天是遊魂居的最後一天了?」母鯨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小鯨就急著搶話說:「是大眾爺讓我們出來的,大眾爺他人很好……」 「嗯!就是我和貝比住的地方的將軍老爺,我以前和你提過的,就在這隔壁。」 「我一來就聽說了,只是在鯨靈日時我全部被分解開來,當時還在幽地界,沒有靈像,要不然早就去找你們了。」 「上次鯨靈日,我和貝比來到這裡看鄰居,只見到一堆分散的骨骼,知道尚未重組的骨骼是沒有靈像的,就想到等遊魂居的時候再來,卻沒想到是你。」 看著雄鯨新裝的骨骼,還是如此厚實壯碩,母鯨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問說:「對了,你還沒說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你也知道我很喜歡去太陽國,去年在太陽國南邊海域,兩艘漁船上的漁民用魚槍射我,但沒射中,我以為我躲得掉,沒想到他們用炸藥扔在水中,炸藥在我腹下水中爆炸開來,炸死一堆小水族,當時我只是覺得被震得半昏,逃離現場後覺得肚裡開始疼痛,後來只要一吃東西就吐,實在痛得不得了,知道情況不對,就往南游向福爾摩沙,找到妳和我提起的尾骨,那裡有妳的味道,我在那待了三天,當時是想如果碰對了潮水,如果運氣佳,死了之後可以沖向和你們一樣的海岸,到時就可以團聚了。」 「可是我的尾骨不在台南,是在更遠的北方。」母鯨說。 「海裡的路我知道,但我卻不知道妳說的陸地四草在那裡,妳的尾骨是我能夠找到最接近的定位,所以就窩在那裡,心想其他的就交給龍王,巧合的是,當地的縣政府看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就請台南的一位教授幫忙,把我用板車運來,沒想到在台南市的路上,肚子終於擋不住脹氣壓力而爆開,後來就被送來這裡。」 母鯨說:「大眾爺心腸好,曾託人請示東海龍王,龍王說鯨族有鯨族的規矩,尤其是在海上,千百年的一旦被破壞,海裡的秩序也就沒了,龍王尊重大眾爺給我們的遊魂居,但不能下海,只要我們不回到海中,就不是龍王所管轄的範圍,龍王會好做得多,對其他水族交待得過去,既然你現在也來到了陸地,以後七天的遊魂居,我和貝比就可以直接過來了。」母鯨接著說:「有一次我和貝比去了南邊的海岸,好幾隻同族正好從附近洄游經過,還上了岸問我們,我們說這是陸上的規矩,只能待在海邊,不能下水,他們也很好奇,這件事後來還傳到了龍宮,龍王說只要不下水,就是陸上的事,他管不了,但龍王希望我們儘量不要靠近海邊,因為老是會引來一群同族好奇的上岸,還有些上了岸見了親人就不想回去,所以多年來我都選在沒有同族去的太陽島小海灣找你,沒想到……」 雄鯨望著斜灑的夕陽,想著卅多年來的海上漂游,如今要開始過陸地的另一種生活,生命也轉化為另種境界。這是另一個開始,未來的機緣仍未可知,他不知道除了在鯨靈日外,是否會有更多機會和母鯨、貝比相聚。 看著魂牽夢繫的家人,雄鯨不忍放手,只是靜心體會,心想下一次相聚,就要等到四個月後的鯨靈日,他們可以共同回到大海,回到幼時長大的娘母居,甚至回到那危險的太陽國度,尋找更多的家人和同族。 在大洋巡曳多年後,一家人從未想到還有機會團聚,諾大的世界裡,他們就團聚在一個小小漁村,但又分隔在不到一公里的兩地,也不知上天給他們的,究竟是好運,還是折磨。 陽光漸暗,遊客漸少,工作人員將展示間的大門關起上鎖,四周也靜了下來,只剩下依依不捨的家人。 「過幾個月我們就可以再兒面,一起巡游四海,也不必再擔心太陽國的漁民了。」雄鯨說。 「好棒喲!爹地,我和你和媽咪都一起去,好不好?」小鯨吵叫著。 雄鯨和母鯨撫摸著孩子:「當然囉!不帶你還會帶誰去?傻孩子!」 一片暗黑曠野的文化村,從黑夜到黎明,初來到的夏候鳥在附近保護區的濕田野吱喳叫個不停,又是一個和平日一樣的開始,但對一家人來說卻是難捨的離別時分。母鯨帶著小鯨回到了大眾廟的抹香鯨博物館。 「鯨姊姊!回來了!」 「謝謝將爺!」 「去看了隔壁新來的朋友?」 「嗯!」 「找到小寶的爸爸沒有?」 母鯨沒有答腔,只是繼續低頭。 將爺一眼就看出母子倆一臉疲累,卻未注意到早已哭紅的雙眼。又再問說:「姊姊!妳和小寶還好吧?我看妳們好像精神不是太好,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嗎?是不是又沒有找到貝比的爸爸?」 「嗯……我是想……,嗯!沒有啦!」 將爺體會出鯨姊似有心事,「我等下就要和弟兄們回塚,有事妳不和我說,又向誰說?」 「真的沒有,謝謝將爺。」 「現在如果不說,下次見面又是一年了,妳要想看看喲!」 母鯨看著將爺,又低下頭去,欲言又止。 「好,那就明年見囉!」將爺說完話,轉頭跨出大步,仍是一副英挺模樣。軍人是武將,除了在戰場上刀來劍往的衝撞打仗,哪了解女輩心裡的細膩事。 「將爺,我……」母鯨突然改了心意,叫住了才踏出博物館大門的將爺。 將爺回了頭,又走了進來。「我就知道妳有事沒說,來,只要有事和弟弟說,能做到的一定幫忙。」 「是隔壁那隻同族的……」母鯨吞吞吐吐。 「妳們認識?」 「嗯!」 「妳是想……希望他過來?」 小鯨原本一直都沒吭聲,只是靜靜的望著將爺和媽媽說話,猛然間衝到將爺腳前跪下。 「他是我爹地!將爺!他真的是我爹地!我不騙你,請你把我爹地接過來,好不好?」小鯨在將爺前不斷猛磕頭,一臉是淚。 母鯨也跟著跪了下來哭訴:「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求求將爺!」 「來來來!快起來,鯨姊和小寶,你們不要這個樣子,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一定會盡力幫忙,這事我來替你們說看看。 ………… 眾爺的塚門又再度關上,東升的太陽如往常一樣透過玻璃的窗,照在三尊地點不同、大小不同的鯨骨上。 遊客和平日一樣吵吵鬧鬧的走進文化村,看著巨大的鯨骨發出讚嘆!解說員一邊指著鯨骨,一邊解說。 遊客在轉換位置的過程中,發現鯨頭骨眼間出現晶瑩的亮,太陽照射水滴產生的明亮閃光,映出剔透的純潔金黃。 同一批遊客隨後轉往大眾廟抹香鯨物館。 「奇怪!明明是保存在玻璃框裡,怎麼都是在頭部會出現水滴?」有遊客靠近玻璃框,看得很仔細。 「先生,是不是你們這裡和文化村那裡的保護工作都做得不是很好?你看,要不然怎麼都還會有水滴?而且都差不多是在靠近眼睛的地方,是不是除濕機壞了,如果不趕快處理,骨骼可能很快在短時間內就會損壞。」遊客向解說員反映。 解說員透過玻璃框向裡面瞪大眼睛仔細瞧。 「怪了,我只記得剛開始展示時,曾見到過水滴,但是已經快十年沒看到這樣了,我們會請人檢查除濕機。」 夏候鳥去,冬候鳥來;在這片五百多公頃的保護區裡,鳥類的年年來去,一向是大自然最精準的指標。文化村和大眾廟兩間抹香鯨博物館,繼續吸引無數遊客的目光,人潮不斷。剛離開文化村的遊客,搭車不到五分鐘就來到大眾廟的抹香鯨陳列館。「奇怪?怎麼這些鯨骨同時都在修補?」遊客好奇的問一旁的解說人員。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文化村那裡的一個骨骼標本,和這裡的兩個骨骼標本,最近幾個月來嚴重腐蝕,不但有漸多的骨骼化成粉末灑落,有些由不鏽鋼架支撐完好的骨路也大塊斷裂,而且一落地就碎裂成許多小塊。」解說員一臉毫無頭緒。 「幾個月前我來看的時候,發現骨骼頭部出現水滴,當時還以為是沒有做好除濕,後來你們有沒有做檢查?」一名遊客問。 「有啊!除濕機根本沒有問題,文化村那邊的還是新的呢?我們也曾經懷疑是不是兩個地點太接近,有相同感染的蟲害,請專家來看,一直找不出原因,現在只有請人不斷的撿骨骼碎片,也不停用接著劑修補,但還是沒用,我看再這樣下去,要不了一個月,鯨骨會全部化成骨粉,以後博物館也得關門。」 兩個月後,報紙上的一篇新聞報導。 「台南市安南區鹽田生態文化村和四草大眾廟兩間抹香鯨博物館,因鯨骨發生不明原因腐蝕碎裂,已集中埋存在大眾廟後方的大眾爺塚旁,大眾廟的抹香鯨前後展示了十三年,但文化村的卻只有半年…… ……… 如果在海岸發現有鯨上岸擱淺,無論人們如何努力想把牠們推送回人海,但牠們就是就是心不甘情不願;就算暫時回到海中,但馬上又游回岸邊,有人說可能是鯨族的導航系統損壞,也有人說是人類未解之謎。 或許你可以仔細看看他們那兩顆黑寶石的明眸,如果是深情款款,泛著淚光,或許他們的家人就在岸上,只是你我都看不見;因為冥冥中有一條看不見的線,跨越陰陽兩界,將鯨魚和鯨靈牽到海邊。 或許你可以有另一種想法:岸邊是人們的海地線,卻是鯨的陰陽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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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