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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6/24 14:19:54瀏覽46|回應0|推薦0 | |
看著手機裡剛輸入的電話,正宇開始撥號,對方無人接聽,就像方才搭高鐵上班,經過小店時撥的結果一樣。 「簡經理,後天有空嗎?」 正宇回過神來。隔壁庫材科林科長站在門口。「後天我過生日,大家說聚聚,新來的小妹也會到,經理要不要一起來?」 「嗯,後天我正好約了幾個以前的老同事,不好意思,你們去好了。」 正宇回絕同事邀約已非首次。從來到新公司,正宇只參加過總經理為他舉辦的一次歡迎會。從酒店到KTV,七、八名中高階幹部全是男性,個個擁美姬灌黃湯,喝得筋頭飽綻面頰青紅。看著總經理和同事觥籌交錯、逸興遄飛,正宇就是踏不進那個圈子。看著林科長離開,正宇猜想別人又是如何看他?是自命清高鼻孔朝天?還是龜毛乖僻孤傲不群?管他去死。日子照過,薪水照領;存錢移民,目標清楚;工作非關係,船過水無痕。 「你們知道小玉在哪裡嗎?我前幾天去過她的店,就在……」正宇原本想和科長這樣說,但同事和他頻率不同,心靈不通,小玉的事不提也罷。 以前在竹科,雖有同事排擠,但在隔壁公司倒有兩三可以談心的小主管,雖非細緻談心,卻也尺碼相近。過幾天,正宇會約兩個老朋友小聚,由他開車去雲林。 躺在自家沙發上,呆望天花板,手中的傻瓜數位相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正宇想不透,為何小玉就是不肯讓他拍照,就算是留手機號碼,看來都是那麼勉強。小玉說:「有空就過來,不一定要吃飯,我陪你泡茶聊天。」 「有空就過來」、「我陪你泡茶聊天……」 小玉一句話,就像錄音帶,整卷只有一句話,不斷在正宇腦海倒帶重複。 牆上保麗龍板新貼的雲林縣地圖上,按下一根小圖釘,圖釘下方繫著金色絲線,絲線連著一隻粉紅色緞帶小蝴蝶。 在店裡,小玉將蝴蝶拿給他。「我和爺爺就像小蝴蝶,在大地上來去,居無定所,只盼有個固定的家。」 「這裡不是妳家?」 「不是,這裡是向人租的,什麼時候被人收回都不知道。」 「那妳們怎麼辦?」正宇盼著小玉。 「我也不知道,爺爺說過一天算一天,想多也煩惱。」 如同他一樣,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從唸書到服役,多數時間皆孤獨,即使有零星朋友,如果算是朋友的話,也像小蝴蝶,彼此在世間來去,或許短暫相遇,終究各自分飛。或許他也可以去買一隻緞帶小蝴蝶,繫在圖釘上,和那隻粉紅小蝶繫在一起,但新蝴蝶要什麼顏色?要和小玉的一樣大,還是比她大一些?兩隻放在一起會不會好看?要怎麼放才好看? ... 看著小玉背影離開。臉已酌紅的鑫陽以手肘斜撞正宇。「會想到開一整天車來找她,你也蠻奇怪的。」 「我倒覺得這才像正宇,獨來獨往追根究底,真怪咖也!」志偉手中的免洗筷咚咚咚敲著白色瓷碗。 正宇未抬頭。說他怪咖算溫和,才到新公司,就有了綽號──「沉羔」。起先還以為大夥談的是某個辦公室裡愛喝酒的酒咖,後來聽到有人談及漢尼拔面具,才知不是「陳高」,而是「沉羔」──沉默的羔羊。不見表情不說話。 正宇低斟淺酌,細磨手中的小酒杯,想到曾經服務的公司。「同陽現在怎樣了?」 「還是老樣子,人都沒變。」 志偉打叉。「老總還是希望你回去,可是同事都不吭聲,還說人各有志,各人各路。」 「別理他,全是一群庸耳俗目。」鑫陽粗聲粗氣。 「反正他們對我沒有好感,就因為我不和他們攪和。」 「你現在有了新東家,各走各的陽關道,管他去死!」 「對啊!那電聯怎樣?」 「有的訐人之短,有的濫竽充數。天下公司一般黑。」正宇轉著筷子,看著眼前桌上小菜,又轉頭向廚房。友人談公司談同事,他沒太大興趣。「今天本來有人過生日,叫我一塊兒過去,但我想好久沒和你們碰面,所以也沒去。」 「那怎好意思。」 「沒關係,反正以後多的是機會。」正宇說此話,心裡非此想。 「錯!錯!錯!以後還是不會有機會。」鑫陽手中的筷子在桌上硬敲三下,然後放下筷子手指正宇,吃定了正宇的脾氣。 「而且又多了個女朋友。」說著三人朝廚房望去,但都沒見到小玉。 「喂!這可不能胡扯的,我們才認識沒多久。」 「誰說一定要認識多久。」志偉壓低姿勢。「只是……」「只是什麼?」「只是……我覺得她好像很少在笑。」 「已經笑很多了,以前在公司更少!」 「果然看得夠仔細。」 「喂!這可不能胡亂開玩笑。」 「好啦!好啦!活到三十六,不長毛只掉毛,沒救了。」志偉拿下黑框眼鏡,瞅著正宇。「有了順利的工作然後再有個家,那就圓滿了。」 正宇正襟危坐。「天地可鑑,不受蒙塵。無偏無黨,王道蕩蕩。」一副義正詞嚴模樣。 「你還真的理直氣壯。」 「永遠鬥志昂揚。」正宇語罷,誇張挺起胸膛,難得噗嗤笑了出來。 三個小酒杯又鏘地撞在一起。 晚間九時多的雲林荒野,廣大無垠,燈火幾疏。高鐵列車從遠處地平線經過,似乎刻意的低調,不想驚擾這片寧靜的農村大地。小店裡的酒客陸續離開,《望春風》的樂聲傳來,輕輕柔柔,像是飄揚近處,又像來自遠方。 沁涼夏夜咯咯蛙鳴,分不清是從菜園還是溝渠傳來。又一列高鐵從橋上快速爬過,伴隨大地的鳴動直直入心。小玉盼著望著,就在那長長橋下穿過的轎車,是正宇和他的友人,幾乎是正宇的整個世界。 「進來了,小玉。」爺爺喊著。 小玉未吭聲,只是靜靜地望著。 ... 中秋夜,小吃店停業。三人圍坐店內方桌,桌上是正宇帶來的柚子和月餅,和爺爺炒的客家小炒、芥蘭炒牛肉和菜脯蛋。 「快快!」小玉拉正宇的手,飛奔屋外。「車來了!快快!」 這是小玉第一次牽正宇的手,就在中秋夜,就在小店門口,兩人望著遠方的高鐵列車,由遠而近再從近到遠,正宇的手也牽著小玉。走過人生三十多個中秋夜,多數皆微涼,唯獨今溫暖。 正宇的男女關係如同同事關係,一向劃地自限踟躕不前。唯一的異性互動是二00七年在竹科的未婚男女婚友會,對方是新竹國小老師,三十二歲風華正盛,較正宇小四歲。兩人對坐喝咖啡,那是他十多年以來第一次喝咖啡。 女老師的手黏著比牙籤粗一些的小湯匙,在杯裡不停攪動,像是手動的預拌混凝土,又像在做手指復健。 一杯咖啡要攪那麼久嗎?不攪會中毒嗎?正宇很想一棍子打斷那隻手。雖然手指很白,很纖細。但那隻手真的很煩。 「我一直都喝茶。」正宇說。 「為什麼不喜歡喝咖啡?你不會有什麼毛病吧?」女老師伶牙利齒。然後抬頭,停頓,低頭,繼續攪。 「也沒想說為什麼。」正宇覺得自己在和木頭說話。自己也變成了木頭。 「你這個人真奇怪,你現在不也是喝了嗎?」女老師放下湯匙,開始用白紙巾沾唇,然後從皮包拿出粉餅,開始在嘴唇上一圈圈蓋章。血紅打底,金玉其上。像金漆紅春聯,又在在預拌混凝土上塗油漆。 「以後如果再有機會,你還會陪我喝咖啡嗎?」 「應該會吧!」 「還有唱歌?」 女老師如白蟻,爬他渾身不自在。正宇不想看預拌混凝土,再也沒打電話給金漆紅春聯。所謂伊人,不只在水一方,而是道阻且長。眼前他未透過婚友社介紹,小玉卻細牽他的手看高鐵列車。列車既載來聯結,也必然將期待送往遠方。 「妳爺爺剛才和我說了,我後天會過來。」 正宇轉頭望小玉,小玉一臉驚訝。 「我爺爺什麼時候和你說的,我……我還不能確定……」 小玉爺爺皓首龐眉,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佝僂身子,撐著深褐樟木手杖,爺爺是上了年紀的人。 「不要再讓爺爺擔心了。」 秋風瑟瑟,燈影成雙。列車遠離,沁涼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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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