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創台灣自由、民主新時代
他是站時代前面創造歷史,在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領導台灣人民告別外來政權統治的悲哀歲月,開創台灣自由、民主新時代的人民領袖。認識李登輝,就是認識這個領袖,認識他和我們自身命運的關係。
外界給過李總統許多稱號,有人稱他「台灣國父」,有人稱他「台獨教父」。據我觀察,李前總統是反對封建父權家長制的,看不到他會接受這類稱號。
我看到他唯一接受的稱號,是國際社會普遍稱呼他的“Mr.
Democracy”—民主先生。李前總統在他的著作《台灣的主張》中,引用美國哈佛大學教授杭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的演說:「台灣的民主主義,在李登輝去世後還會繼續實踐;但李光耀的政治體制,將與其長眠地下。」
李前總統說:「杭廷頓教授判斷,即使我不在位了,我的努力成果也將留在這美麗的台灣。對我而言,這也就是生為台灣人的幸福!」
生在外來政權統治下被奴役的台灣人是悲哀的,生在自由之國的自由台灣人是幸福的。從外來政權到自由之國,從生為台灣人的悲哀到生為台灣人的幸
福,這就是李登輝對台灣人民不可磨滅的歷史貢獻。同一個歷史時代,同一個民主化浪潮中,李登輝領導的台灣從外來政權轉變為全球第三波民主國家的東方典範,
李光耀的新加坡沒有。這就是領袖的歷史作用。
李登輝領導的台灣自由民主之路,具有民主與獨立的雙重目標,這是台灣特殊歷史條件所決定。由於統治台灣人民的,既是丟掉中國後遷來台灣的國民黨
外來政權,又是「一個黨、一個領袖、一個主義」的專制獨裁政權,所以台灣人民要獲得自由必須同時實現終結專制獨裁的民主化和終結外來政權的本土化。這就是
李登輝同司馬遼太郎對話中指出的,「台灣人民一直為外來政權所支配,直到我們逐步推動民主化,才使台灣人民真正成為國家主人」。
台灣早期獨立運動和民主運動的領導人,都懂得這個道理。1964年彭明敏、魏廷朝、謝聰敏的《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明確提出「團結台灣一千二百萬人民,不分省籍,遵循自由民主原則,建設新的國家。」
「外省」自由主義者民主運動領袖雷震的《救亡圖存獻議》,第一項就是「從速宣布成立中華台灣民主國。」他寫道:「我們今天統治的土地,本來叫做台灣,我們今天有一千四百萬人民,我們以台灣地區成立一個國家,乃是天經地義、正大光明之事。」
歷史表明,民主與獨立雙重目標,指向同一對象:國民黨專制、獨裁的外來政權。通過民主化、本土化的寧靜革命,終結了這個專制獨裁的外來政權統
治,台灣人民成為國家的主人,也就是同時實現了台灣的民主和獨立。世界上的獨立國家不一定是民主國家,但世界上的民主國家一定是獨立國家。正如李前總統與
司馬遼太郎對話中所說:「以往掌握台灣權力的,全部是外來政權。即使是國民黨也是外來政權呀!那只是來統治台灣人的黨。我將修改憲法,完成所有的民主改
革;最後則是總統直接民選。只要徹底推行民主化,台灣的重大政治性問題,也就迎刃而解。」
李登輝還說,實現台灣民主化這一歷史使命,他沒有別的力量,只有聽從人民的聲音:「我沒有槍,拳頭又小,在國民黨裡也沒有派系,而我之所以能支
撐到今天這個局面,靠的是存在於心裡的人民的聲音。台灣人民對我有所期望。當我想到眾多的台灣人被犧牲的二二八事件時,出埃及記就是個結論。」
有人至今還在攻擊李登輝修憲,似乎國民黨政權帶來的那部可愛的《中華民國憲法》被修壞了。其實李登輝修憲的目標十分明確:
第一、廢除「萬年國會」,由台灣人民直接選舉自己的國會代表;
第二、廢除「終身總統」,台灣總統直接民選;
第三、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終止把台灣當作外來政權「反攻」中國的基地。
李登輝通過修憲,把外來政權統治台灣的三件法寶都繳了械,使台灣和平走上民主化、本土化的寧靜革命之路,從外來政權走到自由之國。這就是李登輝的「出埃及記」。
台灣的國家認同,就是認同在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誕生的這個擁有2,300萬自由國民、36,000平方公里自由國土的自由之國。這個自由之國的誕生,為台灣歷史上的統獨之爭畫上了句點。
什麼是統一?是中國國民黨外來政權與中國共產黨爭奪中國的內戰,國民黨要「殺朱拔毛,滅共統一」,共產黨要「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這場內
戰,隨著毛澤東、蔣介石的死亡和國民黨終止動員戡亂早已結束。今天共產中國與民主台灣之間,不存在統一問題,只存在吞併、反吞併問題。
什麼是獨立?是台灣人民反對中國國民黨外來政權奴役台灣人民,把台灣當作反攻中國大陸的軍事基地,爭取成為自己生長的這片美麗國土的主人。這個目標已經實現,台灣獨立的使命已經完成。今天新的歷史使命,不是「走向台獨」,應是「保衛台灣獨立主權,防禦中國吞併。」
現在不認同台灣是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誕生的獨立國家的,有兩種人:一種是中國國民黨。他們「聯共反台獨」,就是同中國共產黨聯手,消滅這個新生的自由之國,讓台灣淪為「中國的一部份」,讓台灣人民沉淪於共產中國奴役制度統治之下。
還有一種是台灣內部少數不明事理的極端民族主義者。他們不認同台灣通過民主化本土化已是獨立的主權國家,錯誤地把台灣的今天倒退至所謂「建構民族國家」的舊歷史時代。
李登輝在《新時代的台灣人》一書中指出:「台灣已經通過民主改革成為民主國家之後,沒有任何具有說服力的理由,還要走回民族國家的建國道路。
台灣人民的共同體意識,必須是民主的,不是民族的。新時代台灣人論述的內涵,與民族國家或民族國家運動大異其趣。它指涉的是民主社會裡具有公民
意識的國民的總稱。台灣今天不需要再去建構台灣民族,當然更不可能去附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大中華民族主義。我們只能思索像美國人一樣的新時代台灣人概念,
以呈現其組成成員為民主、自由、多元、開放社會中的有機體。我們是處於一種自由結合狀態,而結合的分子鍵就是民主制度。公民是基於對民主理念的服膺而選擇
共同生活於此地的,不是以地緣或血緣等非民主因素隨機湊合的。
新時代台灣人不以人口佔多數的族群為主建構台灣民族,而是一視同仁平等看待所有成員的公民身份;新時代台灣人不是為政治人種學的繁雜科目增加新品種,而是標誌實際生活於台灣的2,300萬人,自覺從事心靈改革、意識更新,思想轉變的主體覺醒。」
李登輝把認同問題提升到「心靈改革、意識更新、思想轉變的主體覺醒」這樣一個高度,值得我們深思。這就是說,人類歷史已經前進到新的時代,20
世紀後期席捲全球的第三波民主浪潮已經改變了世界,改變了亞洲,也改變了台灣。但我們有些人的心靈、意識、思想,還停留在第三波全球民主化以前的舊時代,
停留在台灣受外來政權統治的舊時代。雖然外來政權已終結,自己已是自由國家的主人,但是心靈中的主體意識尚未覺醒。閃靈樂團的Freddy說得好:「重要
的不是台灣獨立不獨立,而是你自己獨立不獨立?」
可不是嗎?台灣怎麼不獨立?受美國統治嗎?受中國統治嗎?受國民黨外來政權統治嗎?都沒有!是你自己不獨立,你的心靈、意識、思想在受美國、中
國、國民黨外來政權的魅影統治。台灣在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站起來,成為第三波新興民主國家的東方典範,你的心靈、意識、思想還匍匐在前朝魅影之下。
二、確立台灣走向世界的新戰略
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改變了世界,也改變了台灣的國際環境。但由於台灣的國際環境是從舊時代的外來政權延續下來,自然會發生同新時代的自由之國不相適應。
一方面,國際社會必須面對台灣這個在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誕生並茁壯成長的自由之國。紐約《自由之家》每年對世界各國自由度的評鑑,自
1996年以來,台灣均屬完全自由國家之列。美國總統布希不久前在亞太經合會(APEC)企業高峰會演說(2007年9月7日)重申:「亞洲太平洋地區的
自由民主擴張,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偉大故事。二戰結束時,亞洲太平洋地區僅有澳大利亞和紐西蘭是民主國家。隨後,美國見證日本轉化為欣欣向榮的自由社會。接
著,台灣、南韓、印度尼西亞向民主國家轉型,以及東帝汶新民主國家的誕生。今天,美國與澳大利亞、日本、南韓、泰國、菲律賓有同盟關係;美國與新加坡、台
灣、印度尼西亞有防衛合作關係。由於美國與這些國家的關係,為美國在亞洲太平洋地區的防衛承諾打下基礎,使得亞洲太平洋地區得以維持和平,進而促進自由民
主發展。」
布希的演說並不新鮮,他不過是重申5年前在《美國國家安全戰略》(2002年9月17日)中提出的全球自由戰略。那份文件在回顧維護自由和人類
尊嚴而鬥爭的歷史時,提到的第一個美國朋友的名字就是台灣。隨後美國參眾兩院通過的《外交關係授權法案》(2002年9月26日),提出具約束力的第
813條款:「美國應視台灣為等同非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國家的主要盟國。」這就是美國總統和美國國會對台灣在美國全球自由戰略中的地位的共識。
但另一方面,在美蘇冷戰的舊歷史時代,美國行政當局為了聯中制蘇,把對台「斷交、撤軍、廢約」當作拉攏中國的禮物。那個舊時代雖然早已逝去,蘇
聯共產帝國也早已崩潰;但美國行政當局仍死抱著那時同中國簽訂的幾個舊公報,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中,裝作看不見台灣這個在全球第三波民主浪潮中誕生的自
由之國的存在。
像美國國務院副助理國務卿柯慶生(Thomas J.
Christensen),就在前引布希總統在APEC演說後四天,竟然說出:「我們不承認台灣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世界上大多數國家接受北京對台灣的界
定,而且,在受激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可以喚起大量支持,將台灣邊緣化。」(柯慶生,〈美台國防工業會議演說〉,2007年9月11日)
柯慶生錯了。「北京對台灣的界定」,是「台灣屬於中國」,即併吞台灣這個自由之國,成為共產中國的一部份,像香港、澳門一樣;而不是「喚起大量支持,將台灣邊緣化」。柯慶生難道認為「世界上大多數國家接受」中國吞併台灣嗎?
台灣的國際環境正是如此微妙:認同自由價值的國際社會,都認同台灣這個年輕的自由國家,視為全球第三波自由民主國家的東方典範。認同中國共產奴
役制度,認為可以在那裡大發橫財的另一種「國際社會」,則與中國共產奴役制度唱和,孤立、封殺這個新生的自由之國。在台灣內部,也有與中國共產奴役制度唱
和的政黨、政客、媒體,如標榜「聯共反台獨」的中國國民黨政客和親中媚共媒體。
面對新的時代,新的世界,新的國際環境,李登輝認為台灣必須重新開闢全球視野,採取新的國際戰略。他說:「邁進21世紀,世界進入新局勢。甫完成民主化的台灣,要以民主、自由、人權等普世價值,在國際上重新定位、重新出發。」(《台灣21世紀國家總目標》序)
重新定位,就是確立台灣在21世紀世界的地位,台灣是什麼?重新出發,就是明確台灣的未來目標,台灣走向哪裡?
第一,台灣是世界的一部份。李登輝主編的《台灣21世紀國家總目標》指出:「台灣是什麼?終結了長期外來政權統治的今日台灣,是一個自由、民主、獨立的現代文明國家。台灣不是任何大國的一部份,台灣的政治、經濟、文化,均不依附任何大國。」
李登輝主張台灣在國際上重新定位,是有現實針對性的。因為台灣的舊政黨、舊政府、舊媒體,沒有看到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以來世界和台灣發生的歷史性變化。他們的思維方式還停留在外來政權統治的舊時代,不是依附美國,就是依附中國。
像中國國民黨2008總統候選人馬英九最近還說:「台灣的政治、經濟、外交、國際競爭力,皆與兩岸關係環環相扣,台灣應該與對方談判,找出活路
模式,才有生存空間。」這難道不是同李登輝的「台灣的政治、經濟、文化,均不依附任何大國」針鋒相對嗎?中國制訂《反分裂國家法》,明訂吞併台灣為目標,
馬英九要同中國談判找出活路模式,難道不是與虎謀皮、自投虎口嗎?
馬英九的思維方式,反映了外來政權遺老、遺少的一種絕望心態。他們前一輩人把台灣當做「反攻大陸、消滅共匪、光復中國」的軍事基地。現在外來政
權終結,台灣自由、民主、獨立了,他們失去了外來政權時代黨國權貴的「活路模式」,絕望之餘,不惜轉向昔日之敵,以出賣台灣的獨立主權去換取中國支持他們
恢復「失去的天堂」。這就是連戰「聯共反台獨」和馬英九到中國找「活路模式」的根源。
台灣人民重新出發之路,應當是李登輝在《台灣21世紀國家總目標》一書中指明的:「世界歷史上,希臘創造了古代海上文明典範的地中海移民國家,
美國創造了近代海上文明典範大西洋移民國家。台灣則是世界歷史上晚起的太平洋移民國家,由於長期受外來政權奴役壓迫,是最後獲得自由的海上移民國家。台灣
正處於成長的童年而非成長的局限。自由台灣人歷史使命,是在21世紀讓台灣成長壯大,成為現代海上文明國家的新典範。」
第二,台灣的國際戰略,是聯合自由民主國家,抗衡中國軍事霸權擴張。李登輝指出:「當民主浪潮向亞洲太平洋推進之際,共產制度的最後堡壘中國,也在亞洲迅速崛起,從而使亞太成為自由與專制制度最後對決的重心。
假如自由國家對中國奴役制度崛起失去警覺,任其對內奴役人民、對外威脅鄰國,任其統戰、分化自由國家、各個擊破,則將重蹈歷史上慕尼黑、雅爾達的覆轍,縱容中國步上希特勒、史達林的後塵,給亞洲與世界帶來巨大災難。」
2005年10月李登輝美國之旅,在洛杉磯演說中提出「21世紀的亞洲自由戰略」。李登輝說:「21世紀亞洲的自由戰略,是加強自由民主國家的
全面合作,共同抵制中國奴役制度威逼利誘的分化戰略,把自由之火推進到亞洲最黑暗的角落。亞洲人民期待美國與印度、日本、台灣、南韓等亞洲民主國建立戰略
聯盟,開創亞洲太平洋自由民主國家全面合作的新時代。一方面促進民主國家的團結互助、共同防禦中國奴役制度的軍事霸權擴張;另一方面支持中國人民反奴役、
爭自由的鬥爭,迫使中國改革政治、結束暴政,同亞洲國家一道走上自由、民主、和平之路。 」
2006年9月17日,李登輝在「亞太未來」交流論壇演說中,進一步闡明了「維護亞太自由與和平的共同戰略」,強調台日合作的戰略意義。李登輝
指出:「今天面對中國崛起的亞洲是分裂的。一個是奴役制度的舊亞洲,以中國為首,包括北韓、緬甸、伊朗等等。一個是自由民主的新亞洲,包括台灣、日本、印
度、南韓、蒙古……等等。
新世紀的台灣和日本,有自由民主的共同價值觀,有向獨立自主的現代先進國家邁進的共同願景,又各自處於亞洲太平洋區域的戰略要衝,共同面對中國軍事霸權擴張的挑戰,可以說是新世紀亞洲太平洋的天然合作夥伴。」
這就是說,從台灣看世界,不能停留在三、四十年前那個舊世界,台灣也不是三、四十年前那個舊台灣。那時統治台灣的外來政權日暮途窮,被趕出聯合
國、被美國「斷交、撤軍、廢約」。那個舊世界和舊台灣已被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席捲而去,台灣也在這波民主化浪潮中終結了外來政權,成為新興自由民主國家
的東方典範。台灣在新世紀的生存與發展,將取決於聯合自由國家和一切自由力量,遏止共產中國的軍事霸權擴張。
三、引導台灣邁進平等、幸福的新國家 台灣社會不正常的根源在哪裡?
就在外來政權時代的舊體制、舊觀念、舊習慣,還在很大程度上統治著這個新國家。這些舊時代遺留下來的舊政治體制、舊經濟體制、舊教育體制、舊外
交體制等等,不能適應新的時代、新的國家,造成政治、經濟、社會、環境各方面的不正常。台灣要成為正常國家,必須對舊體制、舊觀念做根本改造。這就是李登
輝提出「台灣21世紀國家總目標」的原由。總目標是比較完整的改革綱領,涵蓋經濟、政治、國家安全、國際外交、教育文化、科學、技術、資訊傳播、生態環境
各個領域。我想著重談談李登輝對台灣經濟社會發展的戰略思想。
現在大家都在喊「拚經濟」。往哪裡拚?沒有明確的方向,沒有明確的戰略目標,怎麼能讓人民有信心、有勇氣去「拚」?
台灣存在的經濟社會問題,失業率提升、貧富差距拉大,走向M型社會等等,不單是台灣存在,是中國崛起的全球效應。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史隆管理學院
前院長梭羅(Lester C. Thurow)寫了一本新書《假如中國成為第一》(China as Number
One)指出:「中國是世界工廠。她低廉的勞工與製造成本,經濟規模如此之大,從供應端來看,她所製造的商品,在價格上的優勢,沒有其他國家可以競爭。
因為世界各地的經濟活動大量外移往中國,所有國家的中產階級都因此毀滅,伴隨而來社會貧富差距惡化。原來出口導向國家經濟成長,則被中國扼殺了
(China kills export led growth)。」
台灣解嚴後的經濟變化正是如此。1987年台灣解嚴,第一個十年轉移中國的是傳統產業,成衣、製鞋、家電、玩具等,絕大部分生產線在台灣停產,
「中國製造」(made in China)在全球市場取代了「台灣製造」(made in
Taiwan)。第二個十年外移的是半導體等高科技戰略性產業。過去台灣出口筆記型電腦站全球80%以上,生產線幾乎全部轉移到中國出口。
有一種雁行理論,日本是大雁,台灣、南韓等是小雁,小雁跟著大雁飛。那時日本就是靠模仿美國的技術,降低成本,大量製造廉價產品,以「日本製
造」(made in Japan)在全球行銷成功。歷史學家湯恩比(Arnold
Toynbee)很早指出:「日本雖然大量生產先進國技術的產品在全球獲得物質上的成功,但卻是以損失其生命力與創造力為代價的。」
李登輝在《亞洲的智略》一書中也指出:在經濟產業方面,日本開發了各式各樣的產品,但在當今世界,如果是普及化的技術,日本以外的其他國家也可以做得很好。日本最重要的就是扮演積極的角色,創造出技術上的優勢,讓美國人「非日本貨不買」。
現在日本已覺悟到這一點,超越了20世紀單純追求物質的日本,從推銷「日本製造」轉向日本創造精神(creativity of Japan)的提升,使日本產業煥發出新的精神力量。
台灣卻有人主張以中國為大雁,台灣跟著中國飛。馬英九主張到中國去找台灣的「活路模式」。蕭萬長主張「兩岸共同市場」或「一中市場」,張忠謀提
出「半導體產業重心轉移中國」的「張忠謀定律」,都是把資金、技術轉移中國,降低勞工、土地成本,大量複製台灣的過去,幫中國打開全球低價市場,而以犧牲
台灣的未來發展為代價。這不是台灣未來的「活路模式」,而是一條扼殺台灣產業創新精神的死路。
李登輝指出:「台灣經濟發展已經進入新的階段,全球的經濟情勢也因為中國、印度等提供大量廉價勞力的國家加入,而產生結構性改變,如果仍停留於
開發中國家追求低勞工成本、大量生產、出口導向的舊戰略,也就是把台灣的產業重心轉移中國,複製台灣產業的過去模式,以微利低價產品傾銷全球市場。這不是
台灣經濟的全球化戰略,而是台灣經濟的中國化或台灣經濟依附於中國的全球經濟擴張戰略,是台灣主體經濟的自殺戰略。」(李登輝,《台灣經濟的永續發展戰
略》)
李登輝分析了台灣產業空洞化、失業率攀升的根源就是錯把中國化當全球化。他說:「在2001年政府大舉開放8,000多項產業項目赴中國前,有
不少台灣企業尋求併購美國等先進國家企業,以取得核心技術,進行產業升級。然而,政府大開赴中國投資之門後,產業大量赴中國投資。中國熱各國都有,但台灣
特別的熱,其熱度超越了人家數十倍,甚至百倍。我國的經濟成長是否因此比別國快?我國的國際競爭力是否因此大幅提升?我國的一般大眾是否得到廠商西進的利
益?不僅沒有,反而造成台灣產業空洞化、失業率高升等問題。」
李登輝主張,開創台灣經濟永續發展的新時代,不是「產業重心轉移中國」,而是「確立以台灣為重心,擴大向全球開放,引進全球資源、資金、技術、人才,進一步發揮台灣產業創新能力的競爭優勢,提升本國的經濟、科技、文化、教育、社會、環境與國民生活品質的新戰略。」
李登輝說:「過去的台灣,是世界經濟舞台上為國際市場提供廉價優質產品的製造工廠,走向世界,把雞蛋放進世界各國的籃子。今天的台灣,要讓世界
走進來,把世界各國的雞蛋放進台灣的籃子。首先,是從去中國複製台灣的昨天,轉到建設台灣的今天,開創台灣的明天,制定21世紀台灣國土建設規劃,讓台灣
人能生活在世界第一流的城市和鄉村。台灣國民素質高,經濟、科技實力強,城鄉工程建設潛力雄厚,完全有能力在台灣創造最美、最舒適的城市和鄉村。」
台灣21世紀國家總目標,是李登輝在2002年提出的。5年過去了,由於台灣內部持續的政黨惡鬥,嚴重傷害國家的發展、民生的安定。李前總統今
年初指出:「台獨的目標,通過民主改革、政黨輪替已經實現。在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國家的今天,已經沒有所謂『統一』的問題。政黨、國會、媒體以『統』、
『獨』作為武器撕裂台灣社會,怎麼能夠關心建設台灣?」
同時他針對台灣社會存在貧富差距擴大、貧者恆貧、弱者愈弱等問題,提出追求社會公平正義,照顧弱勢人民的「中間偏左」路線。李前總統的這些主
張,其實早已包涵在五年前的《台灣21世紀國家總目標》中,卻遭來外界的一片攻擊聲。有人認為是「李登輝路線180°大轉彎」。也有人說:「台灣只有統獨
問題,沒有左右問題」。
4年前,我寫過一篇《李登輝的變與不變》。大家應當還記得,那年(2003年)9月6日,15萬民眾匯聚台灣首都凱達格蘭大道,表達國民對自己
創建的自由國家的認同。李登輝是這個國家認同偉大節日的總召集人。第二天,9月7日,中國國民黨中央評議委員會聲討李登輝,揚言「中國國民黨明年重新執政
之後,第一個案子就是立即審判李登輝的叛國行為」。當天上、下午,中國國民黨部外有兩場反國家認同示威,高喊「槍斃李登輝」!下午那場,打出中國五星紅旗
和中國共產黨的鐮刀斧頭旗!針對當時有人批評李登輝「善變」,我說:「李登輝之『變』,是在走向自由民主這條不變的新軌道上不斷前進所必須的階段性變化。
李登輝的『變』與『不變』,都不是主觀隨意的,而是遵循了台灣民主化、本土化進程的必然。一個成功的歷史人物,必須善於在複雜和矛盾的歷史進程中做出哪些
必須『變』,哪些必須堅持『不變』的抉擇。李登輝的『變』,有兩種情形。一種是回應台灣歷史發展各個階段的自然進程,也就是對客觀歷史事實的自然變化,不
能視而不見。李登輝的這一部份的『變』,只是對客觀歷史事實變化的確認。第二種『變』,是李登輝個人思想認識的進步與深化。」
我還解釋了李前總統原本規劃在退休之後向原住民傳播福音,為什麼「變」了:「因為他看到了台灣面臨新的威脅。威脅不但來自對岸中國,威脅還來自
內部『聯共反台』派。若內外結合,則三百多年來台灣人民開闢的這片故土,十幾年來台灣人民寧靜革命開創的這個自由國家;還存在被顛覆、消滅之可能。李登輝
性格中的強烈使命感,使他無法沉默。現在他不但要向原住民,而且要向全台灣人傳播新福音。李登輝認識到,他同司馬遼太郎談到『最後到總統直選』,其實還不
是『最後』。總統直選選出的總統,可以帶領台灣人民『出埃及』。總統直選選出的總統,也可以欺騙和威脅台灣人民『入埃及』。今天台灣已經走出三百多年外來
政權統治,成為自由民主的現代國家。但許多台灣人的主觀意識,還沒有認同自己的自由國家。一旦『聯共反台』派上台,『入埃及』(套入『一中』絞索)是完全
可能的。李登輝擔任國家認同偉大節日的總召集,就是讓台灣人民認識到,形成國家認同的全民共識,是保衛國家生存與自由的重中之重。無論是總統時期,還是平
民時期,李登輝永遠是台灣人民生存與自由的捍衛者。生命不息,奮鬥不止。」
說台灣「只有統獨,沒有左右」,那是錯的。
在台灣歷史上,獨立是台灣人民反對外來政權戒嚴恐怖統治的正義訴求。今天台灣已經遵循自由民主原則,終結了外來政權,成為主權在民的自由之國。
除了極少數外來政權的遺老遺少,今天台灣沒有人要去同奴役制度的中國「最終統一」。1996年台灣總統大選,民主先生李登輝和獨派元老彭明敏兩組總統候選
人獲得全國75%投票支持,而侍仗中國飛彈撐腰,吶喊「飛彈頭上過,老李闖的禍」的外來政權復辟派(即統派),被選民「掃進歷史的垃圾堆」,標誌統獨之爭
是已經解決了的歷史議題。
而「左右問題」,是當代民主國家選擇發展道路必須面對的主要問題。究竟是效法「中國典範」(China
Paradigm),妄顧公平正義、毒化生態環境,製造貧富兩極、治安敗壞、國民生命與自由皆無保障的「M型社會」;還是開創社會公平正義,優化自然生態
環境,發揮全民的生命力和創造力,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科技、環保、軍事、外交一切領域全面發展的台灣典範(Taiwan
Paradigm)?這就是台灣的左右問題。
中間偏左,就是在發展戰略上重視中產階級、中下階層和弱勢群體的利益和需要,重視公共建設和社會福利,重視自然生態環境保護,避免國家政策向少
數財團利益傾斜、損害社會公正和自然環境,拒絕走向M型社會,拒絕對這個美麗島嶼生態環境的污染、損耗。這是台灣未來發展必須面對的重大問題。
最近李前總統在「挑戰2008,邁向正常國會論壇」的專題演講,進一步闡明了他對台灣未來發展的重要主張,就是「從統獨兩黨制到本土兩黨制」、「從右派兩黨制到左右兩黨制」。
今天台灣存在舊政黨與新國家的衝突。台灣是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誕生的新國家,但「兩大黨」中,一個是代表舊外來政權的「中國」國民黨。李總
統早在同司馬遼太郎對話中,就指出「有必要將它變成台灣人的國民黨」。在2000年以前,事實上國民黨內已沒有人自稱「中國」國民黨。然而連戰2000年
敗選後,稱過去十幾年台灣民主化本土化的歷史是他的「一場惡夢」,要「一刀兩斷」!他宣告今後國民黨要大聲說出「中國」兩字,代表「全中國」!連戰採取
「黨員重新登記」方式,「反李清黨」,把「中國國民黨」改造成他所謂「拿回政權、再造黨國」的外來政權復辟工具。連戰與蔣介石時代舊中國國民黨的唯一區
別,是從當年的「滅共復國」墮落到今天的「聯共反台獨」!也就是墮落成中國共產黨的附庸。
李登輝在專題演講中明確指出:「2008年大選,中國已經有屬意的人選了,假如他贏得大選,兩方面便有機會塑造出一種不可逆轉的統一形勢,讓台灣逃不出他們所設計的統一藍圖。因此,『統獨兩黨制』的政治情勢,正是台灣安全及前途最大的危機,必須儘快予以破除。」
李登輝在專題演講中指出,台灣政黨政治不正常的另一個問題是「右派兩黨制」。他說:「兩黨都是向有錢有勢者靠攏、不顧勞工、農民及弱勢的『右派
政黨』。台灣的資本主義出現弱肉強食的野蠻化現象,錢進中國理所當然成為他們共同的政策主張,自然使台灣形成M型社會,貧者愈貧、弱者更弱,而且差距加速
擴大,人民的民主權利與經濟能力往相反的方向推進,台灣的民主內涵遂難以向上提升。」
李登輝主張「本土兩黨制」和「左右兩黨制」,以政策區隔競爭,照顧全民利益,確保「以人民為主體」的民主精神。他說:「只有深刻了解台灣左右問
題的嚴肅性的人,才能體會凝聚台灣主體意識的力量源自於最基層人民的幸福生活。只有擺脫右傾資本主義思維,才能扭轉台灣經濟戰略,發展提升國民生活品質的
永續經濟,也唯有如此,人民才有『幸福』可言,對台灣也才有『生命共同體』的歸屬感。」
李登輝是一位學者型政治家。他愛讀書,接受新知,對現實敏感,思維緊跟時代前進。他的戰略思考,建立在他的哲學思想基礎之上,堅定不移。我們分
析他的主張和言論,也必須從他的哲學和戰略高度去理解。有人抓住他的片言隻語,歪曲引申,妄加攻擊,其實是膚淺可笑的。所以我把這堂課的主題,改成「認識
李登輝,認識你自己」,把原來李登輝學校出給我的題目轉為副題。我的意思是,要想認識李登輝,必須你自己是一個獨立思考的自由人,是一個擺脫了外來政權遺
留下來的精神奴役的自由人,一個具有自信力的不會人云亦云的獨立的自由人。有人過去「尊李」、「頌李」,現在「貶李」、「反李」,一堆媒體捧著,好像自己
很了不起。其實李登輝走過的路,是不可磨滅的歷史,妄想學連戰「一刀兩斷」,開歷史倒車,只能自取其辱。
認識李登輝,重要的是要落實到認識他的言論與主張,同我們自身命運的關係;認識我們自己在新時代台灣的歷史使命。也就是:認識你自己,相信你自己,實現你自己!
>>>>>>>馬政府的御用兇器特偵組,正式砍向前總統李登輝,以一樁十七年前的國安密帳案,羅織李先生「貪污」,將之起訴。這件事讓我想到去年寫的
一篇「雪融的時候最危險」文章,大意是說從各種跡象可以看出馬政府很不得民心,國共聯合陣線在台灣打造的殖民戲碼可能會崩盤,這個時候就像「雪融的時
候」,眼看著春天就要來臨,但其實同時也是最危險的時候,因為大環境佈滿了陷阱,冰雪融化所帶來的破壞性能量,一不小心就會把我們吞噬。
「雪融的時候最危險」,這句話更早之前,就是前總統李登輝說的。那是一九九三年初的事。在前一年,他才費盡苦心讓大家習稱的萬年「老賊」退職,又廢
除了刑法一百條(當權者隨時可以用「思想有問題」,將人抓去關起來的法條),接著又廢除從戒嚴法借屍還魂的「國安法」,然後把老百姓聞之色變的警總也廢除
了(現在想想,馬政府指揮的特偵組,其嘴臉和當年的警總很類似)!我們現在講這些,好像是在HBO看了一齣外國電影,不看也不會少一塊肉,那般的稀鬆平
常;但試想,李登輝其實也可以不必這麼做,加上「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他將是另一個蔣家強人,美國老大哥照樣會支持他,以他的聰明才智及揮舞權力藝
術,他的權勢必然更猛,而不經民選的總統職位,又可以一再連任……那麼他今天還是偉大的李總統──那個起心動念指他「貪污」的檢察官,還沒有開口,馬上就
進了大牢!
我們看待事情,一定要從這樣的鳥瞰角度探親,才不會被成堆的偽知識騙了。一九九三年初,李登輝真正要改革的大菜上桌了,那就是他選擇正面對決最大的
軍頭郝柏村(當然,他也可以選擇和平共存,維護軍方舊勢力的利益)!他準備在二月四日撤換郝柏村(閣揆),這個時候,舊勢力串連要發動軍事政變的訊息,始
終沒有斷過。李登輝並沒有因此畏懼而停止他的改革步伐,但他向親近的人說了這句話:「雪融的時候最危險」,意指他必須更專注去觀察大環境的變化,不能稍有
閃失。而現在馬政府的御用兇器向他出手了,這和當年非主流策動要對他軍事政變,意思差不多;李登輝說:「我已經九十歲了,就算我李登輝死了,台灣人還有很
多的李登輝,會繼續為台灣的民主打拚……」。
因此,我今天要向大家提出一個簡短,但非常的「大哉問」的問題:九十歲的李登輝,為什麼還要替我們背負這個十字架?
任何有「膝蓋」的人(用膝蓋想也知道),都清楚李登輝只要沒聲音不管事,不要喊什麼「棄馬保台」又力挺蔡英文,那麼特偵組的犯案兇器是不會指向李先
生的。既然這樣,已經九十歲的老人,又早擁有「民主之父」神主牌,何必淌這個渾水?我的問題很多人可能覺得沒什麼,但在我看來,答得出來的可能不會太多
人。舉例來說,網路上就有號稱挺綠的知識分子,提出這樣的見解(這個見解有一定的代表性,我們都知道反李的統媒是不可能客觀評價李先生,本土報則智商只停
留在捧蘇,至今沒有能力對李有所深度評價):「我不喜歡李老先生,我認為他過去在KMT『以權為術』的政治操作,是加速政治腐敗壯大黑金的重要推力……」
這樣的犬儒主義論調。縱使國際社會通稱李登輝是「民主先生」,知識分子也在享受民主的滋味,但這些人仍「不喜歡李老先生」──馬英九的特偵組兇器都高高舉
起了,但這些自命清高的台灣人,仍認為他們「不屑」與李先生為伍。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論調。今年的三月二十一日,在一場我認為有歷史意義,卻沒獲得主流媒體關注的聚會場合,我也聽到類似的信口開河(指老李是
「黑金」)。那一天是當年野百合要角與李先生「再會面」對談,重新檢視一九九○年他們所扮演的公共角色。我們都知道野百合是台灣歷史上最響亮的學生運動,
一群大學生於當年三月十六日在蔣介石紀念堂靜坐,抗議老賊國代,要求總統直接民選,李登輝因此在總統府接見這些學生代表,傾聽並接受他們的訴求……。事隔
二十一年,當年的學生現在已是為人師表的學者,他們的跨時空對談,豈不是很有意義?我到了現場,就坐在第一排觀看這一場歷史聚會,從頭到尾,九十歲的李先
生依然果斷而堅毅(絕不拖泥帶水),倒是四個已是中年學者的當年學生代表,竟然言語乏味,也看不出他們的人生價值,就只是拚命堆砌一些學術名詞,用來掩飾
他們的貧乏……。
對談到了尾聲,其中一個學者忽然支支吾吾向李先生發問:「回顧您的執政時代,如果時光倒流,您還是會……有……那樣……的『政商關係』嗎?」我立即
明白這就是所謂的「親綠學者們」的可悲思維,他們永遠活在統派媒體的世界中,自己一輩子在當統媒的思想奴隸而不自知──簡單的說,他就是想質問:「李先
生,你為什麼要搞黑金?」看吧,這些人明明就是因為李登輝的眷顧,才享有野百合光環的,但他們從來沒有感恩(感謝李登輝堅持建構民主路線),對李先生也欠
缺應有的尊崇,遑論了解李登輝的內心世界?試想,一九九○年三月十六日,李登輝如果不是主動要在總統府接見他們,他們又能怎樣?早就自亂陣腳了(當時他們
為了推派代表問題,已經先爭吵很久了,李總統拿出超級耐心,在總統府等他們很久)。馬英九執政後,不是有類似的「野草莓」學運嗎?馬理都不理,學生們又能
怎樣?
那天我看到李先生還是相當有風度回答他們,他也不生氣(我在台下聽得很不舒服),但提醒他們這樣看事情:「重要的是我那時(執政時代),老百姓生活
有比較好嗎?賺錢容易嗎?有自由、安全感嗎?」然後李先生還不忘向這些年青人說:「將來台灣還是要努力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有自己合用的進步憲法……」看
吧,一個九十歲的老人,在向小五十歲的學者「曉以大義」,在我看來,李先生比他們有願景,有夢想,年青人反而看來是自大而蒼老的。
人因無知而傲慢。現在還在說李登輝「黑金」、「以權為術」的人,是因為眼盲心盲,事實擺在眼前了,也毫無所感──所謂李登輝民主路線,有一大半其實
就是他自我限縮權力去換來的,包括:總統任期六年改為四年、取消可以無限制連任、廢除可以整肅異己的方便法律、裁撤可以當自己超級武器的警總、把用簡單的
公關收買手法就可當選連任的兒戲般總統「選舉」,修改成正經八百的人民直接選舉;而當他自己還可在民選規範中再選一次時,他卻斷然拒絕……而很重要的,他
也容許任何人都可以「罵總統」,不會被找麻煩。這些事蹟都是看了令人會掉眼淚的政治家風範,卻被醜化成「以權為術」、「黑金」等等不堪名詞,試問,這和特
偵組今天不知感恩,反而回過頭來對他張牙舞爪,有何兩樣?
把李登輝講成「黑金」是統媒的傑作,其中有一半原因是老李太無懈可擊、太大公無私了,他們不能罵他獨裁或無能,就只能編造一個模稜兩可的名詞來貶抑
他。最早說老李與「黑道掛勾」時,就是老李打算勸退老賊,改成總統直接民選的時期,由於非主流掌握媒體解釋權又率皆能言善道之輩,而支持老李的人則不善言
辭也拙於表達(語言問題),非主流發明一個「委任直選」名詞,就讓大家傻眼(竟說委任直選也是「直選」)……。憨厚的台灣人,後來在國民黨的中全會或國民
大會,就有人不耐煩起來,用三字經破口大罵……未料這一招反而有效,那些伶牙俐齒的非主流受到震懾,氣勢就明顯受到壓制了。事後這些人心有不甘,就向統媒
控訴老李「找黑道」,事情就是這樣來的,很可笑,但也很有戲劇效果。至於什麼「政商」關係,又是怎麼來的?原來是很多本土企業家,不斷透過管道向老李陳
情,指控軍方勢力及黨營公營事業與民爭利,讓他們這些民營企業難以跟上時代,無法生存,老李就用各種方法為他們排除障礙(譬如民營業終於可以去投標包工
程,蔣家時代則只能當軍方榮民事業的下包),久而久之,這些企業家就很感念他,他也常會找他們打球,順便傾聽外界的聲音……。試想,那些喪失既得利益的人
(譬如固定向榮民事業抽成的非主流政客),還會說他好話嗎?「黑金」就是這樣叫出來的。
我曾經形容這種統媒壟斷解釋權、欺凌憨厚台灣人現象,是「仗義從來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人」,今日看來,這樣的反諷仍然有效。特偵組用一樁十七年
前,和外交機密有關的案子,來起訴老李,我們別忘了,十七年前總統還不能民選,院轄市也還是官派的時代,在尚未民主化的時代,任何想「刺探」國家機密的
人,是會受到威權整肅的,遑論去討論什麼「國安密帳」。而台綜院是國家情報總司「國安局」的外圍單位,這本來也是不須大聲嚷嚷的敏感話題,特偵組為了羅織
老李罪名,刻意把它攤在陽光下,難道是在向老共輸誠表態嗎?另外我們也看到特偵組刻意聚焦在老李與劉泰英的「關係」,其利用民主轉型階段,某些「換裝空
檔」的弱點來入民主之父於罪的心機,實在很可惡。
劉泰英是李登輝找來「整理」黨產的大掌櫃,這個人是有其亦正亦邪的一面,但要評價他之前,一定要先搞清楚,在老李重用他之前,老K的黨產其實是七零
八落,有絕大部分被宵小之輩五鬼搬運,幾乎要被私吞殆盡了。精明能幹的劉泰英很快搶救回來後,再奉命成立「黨產管理委員會」統籌管理。真正惡劣的人,是在
老李之後,那些變賣黨產,換得現金花用,使國家將來再也無從追討的惡棍,而不是老李或老李任用的劉泰英。不管如何,當特偵組用老李接受偵訊時(想到一個國
父級的偉人,被一群小人「偵訊」就令人生氣),一句和劉泰英「不熟」的台語,來懷疑李前總統時,我也想到我們社會對這個老人,長年所存在,那種不可原諒的
輕忽與誤解。
李登輝後來抱怨特偵組那些人「聽不懂台語」,因為他的意思是重用了劉泰英,但不是劉泰英的任何行為都要由他這個老闆來負責。那我想這件事牽涉到語言
表達能力的問題,以前我講過一個故事:李先生當總統時,有一次帶各報總編輯下鄉去認識台灣社會的生命力,在某個場景,他用「gear」(齒輪)轉動來形容
環環相扣的基層生命力,但隔天各大報出現的報導,卻都是莫名其妙的「椅子」動來動去,原來他們完全誤解了李先生使用「日式外來語」的習慣。然而既然是肩負
使命的台灣重要知識分子,又怎麼可以不求甚解呢?坦言之,李先生使用北京話或台語,其表達的流暢程度,都無法和他使用日語時的暢所欲言相比,這乃是時代背
景使然,因此我們在詮釋他的本意時,就必須更加用心。就好像今年三月他和野百合對談那天,有一群日本年輕人也到場聆聽,適逢日本發生大地震海嘯災難不久,
李先生就特別向那些年輕人用日語講了一席話,用以鼓舞日本人,而在使用日語時,給人的感覺就是氣勢磅礴,流暢無比,不似與野百合對話時,使用北京語的「顛
簸」。
因此,倘若「親綠」學者都不能真切詮釋李登輝了(最主要是受到統媒言論的制約),我們要如何向下一代說明馬政府清算李先生,乃是一件泯滅人性的獸
行?我們又要如何真實詮釋台灣的民主價值?二十多年來,台灣的主流媒體,並不曾深入觸探李登輝的內心世界,倒不是他們沒有這個能力,而是他們基本上相當看
輕台灣人,以致真正優秀的台灣菁英,不會得到社會尊崇。台灣號稱是全世界媒體密度(全國性媒體)最高的國家,但曾雅妮得到大滿貫冠軍,且是世界第一的球后
時(可能百年才會出現一次吧),台灣的媒體報導仍是「本報綜合外電報導」,並沒有現場採訪的報導。曾雅妮有幾次提到這個現象,她說這令她感到無比洩氣,尤
其每次看到日本球星有二十多個日本記者在現場跟拍,她就更覺寂寞。由此可見 知識分子輕視自己的傑出菁英,已成為一種可悲的、自造「命運的鎖鍊」的文化。
或許李登輝在面對台灣的統媒時,也不太容易呈現他的內心世界吧?以致台灣人至今很少真正體會他寧願自我限縮權力,堅持走民主路線的用心與原因。一九
九四年,日本的歷史大師司馬遼太郎(即「龍馬傳」作者),來台和李先生深度對談(「場所的痛苦──生為台灣人之悲哀」為主題)。其中李登輝有提到一個相當
重要的線索,他說白色恐怖時代,他曾經在半夜被「白頭盔仔」(憲兵)帶走,太太在家徹夜難眠的全家痛苦經歷;因此他當總統時,就下了一個決心:「希望建立
一個,讓台灣人晚上可以安心睡覺的社會」──我每次看到這一段,都會情不自禁眼熱鼻酸。
二○○八年馬英九上台以後,聯共制台的結果,台灣人晚上可以安心睡覺的時代又似乎在離去了,現在甚至將迫害大刀砍向李先生。根據報導,李登輝雖然被
激起鬥志,要為名譽而戰,但夫人就大受打擊,「心情差到吃不下飯」。曾幾何時,五十年前的白色恐怖,竟又被馬政府召喚回來了。而在同一篇報導,又指出特偵
組的起訴老李,業已造成馬英九「中南部基層不滿,本土票大量流失」。
相較於某些知識分子的「晚上安心睡好覺」,卻不知感恩、大說風涼話,所謂「中南部基層不滿」,則又令我想起那一句打油詩:
仗義從來屠狗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