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報上的地址，找到了門牌號碼。高大深黑的大鐵門，連接著寬大方正的紅磚圍牆，有著令我仰之彌高的心怯；我有些心虛的按了門鈴。

  那年我十七歲，開始要跨越人生第一個工作的門欄。

  開門的婦人瞄了我一眼，「是來應徵老師的吧，請進請進。」

  走進大門，長長的步道兩邊是高高聳立遮天的椰子樹，透過粗粗的樹幹，右邊是各種不同顏色的玫瑰，在六月的熏風裡輕搖慢擺。左邊不遠處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邊開著一些白白的不知名的花兒。

  「老師請進去吧。 」我趕快收拾起觀看大觀園的心情走進玄關。一個跟我差不多年齡的男孩子，站在玄關上迎接著我有些驚慌的眼神。

  這是我平生應徵的第一份工作。

  我們家六個孩子，我是老大。父親軍人微薄的薪水月頭用不到月尾。讀師範的我想利用暑假找一份工作，減輕父親肩頭一些負擔。

   看到報上這份徵求家教的啟事，要找一個教五歲女孩說國語的女老師。離我家一趟公車就到的距離，於是在這炎熱的六月陽光炙烤下，我走進這棟氣派豪華的房屋裡。

  男孩子高聲叫嚷著，「媽媽又有人來應徵了。」

  一個身材高挑一身貴氣的婦人從裏間走了出來。她挽著高高的髮髻，穿著清涼的紗衣，走路時輕快的步子挑動著空氣，飄然如仙女站到我面前，眼光從我的頭髮慢慢流淌到腳跟。一身灰衣黑裙的我，在她面前有些抬不起頭的沉重。

  報上登著唯一的條件是國語標準，我在學校的演講比賽可是得過名次的。這才我順順當當的回答了貴婦人各項問話，得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

  每天下午兩點到五點，跟小莉說話聊天，糾正小莉的國語發音。貴婦人說，她先生是北方成長的將軍，說一口清亮的京片子。將軍過世了，貴婦人要小莉不要忘記她爸爸的鄉音，要說得非常純正的她爸爸的鄉音。

  後來知道小莉的哥哥也是十七歲。怎麼這麼年輕的貴婦人能有這麼大個頭的兒子呢？整個家裡母女倆靈動活絡的穿梭來往，做哥哥的像個可有可無的配角般，永遠沒有聲息漫步在屋子的角落裡。

  貴婦人家的生活都是高層次的讓人羨慕。打牌的太太們個個珠光寶氣，牌桌邊裝點心的盤碟，都是金絲銀線的鑲邊。家裡開車的司機，廚房的師傅，打掃洗衣的，開門迎客的，比他們家的人口還要多。

  那種場面讓十七歲眷村出身的我，面對自己灰暗的衣裙，有一份老是沒有洗乾淨的自卑。好在小莉溫柔伶俐，在我一個個動人的故事裏，她服貼的把我當大姐姐般依賴著。

  有一天我們在小水池邊看池裡的游魚，小莉歡快的指著水池的魚群叫，老師妳看，那條金黃虹彩的魚像我，那條灰黑的魚就像妳。

  我聽了不知怎麼的眼淚簌簌的流了下來。小莉的哥哥剛好從外面回來，走到水池邊。「小莉，妳欺負老師了。」小莉爭辯著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我擦乾眼淚，想著好笑，擁著小莉開心的笑起來。哥哥拿起相機，替我們拍了一張美麗的照片。水池裡的魚群快速的穿來過去，攪亂一池清水。

  有一天只有哥哥一個人在家，他要我稍等，媽媽和妹妹一會兒就回來。

  他打開客廳的音響，走過來問我能不能陪他跳一隻舞。他說很簡單的三步舞像走路一樣，說著就拉起我的手。

  路走到一半，他忽然把我擁得緊緊的，我重重的踩了他一腳。

  「對不起，老師。」那眼光裡有些十七歲不該有的複雜的內容，十七歲的我一點也看不出端倪來。

  如今經歷了生命裏很多個十七歲，常回想起那第一個十七歲，和那第一份工作，都在煙雲幻漫的往事裏漸行漸遠，只留下那張抹乾淚眼後歡笑的泛黃照片，見證了那一段生活裏的起伏心情。

  兩個月的家教，錢沒有賺多少，但是那短短的風雨溫潤，卻是以後生活裏沒有遭遇過的。那氣派的家園，清麗的貴婦人，十七歲寂寞的靈魂，溫柔伶俐的小莉，都是我人生路途上不容忘懷的過往。

  那位哥哥的名字我都不記得了。小莉也該是年過五十的婦人了，她還記得我當年說給她聽的故事嗎？那純粹而標準國語發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