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仗我們已打過·鞠躬下台時留個漂亮身影》

——寫給民國40年次到50年次的我們

我們這一代，民國40年次到50年次的人，如今最大的75歲，最年輕的也65歲了。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走過大半輩子。

曾經站在人生舞台中央，為工作奔波、為家庭打拚、為孩子操心；如今有人退休了，有人含飴弄孫，也有人依然忙碌。

只是我們心裡都明白——

屬於我們這一代的歲月，已經慢慢走向人生的下半場。

我們出生的年代，台灣並不富裕。

小時候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更沒有網路；很多家庭連電視、冰箱、電話都是後來才有的。

上學自己走路，遠一點的騎腳踏車。書包裡幾本課本、一個鉛筆盒，穿著哥哥姐姐留下來的衣服，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放學回家，書包一放，不只是寫功課。

還要掃地、挑水、餵雞、顧弟妹，農村孩子甚至得下田幫忙。

那個年代，孩子很早就知道：

家裡的事，也是自己的事。

我們吃過地瓜籤飯、豬油拌飯，也記得柑仔店玻璃罐裡的糖果、餅乾和零嘴。

幾毛錢、一塊錢，就能讓一個孩子高興半天。

一支冰棒，兄弟姊妹分著吃；一瓶汽水，喝完還捨不得把瓶子丟掉。

過年有新衣穿、有糖果吃，就是一年中最大的期待。

那時候東西不多，快樂卻好像比較容易得到。

我們玩尪仔標、打彈珠、踢毽子、跳格子、滾鐵圈、捉迷藏；沒有玩具，就自己做玩具。

幾個孩子在巷口、田野、溪邊，可以從天亮玩到天黑。

媽媽站在門口喊一聲：

「吃飯了！」

整條巷子的孩子才各自回家。

我們這一代，是從收音機一路聽過來的。

後來家裡有了黑白電視，左鄰右舍搬著板凳擠在一起看節目；屋頂上的天線方向不對，還得有人出去轉天線，屋裡的人大喊：

「好了！好了！不要再轉了！」

一台電視，可以讓十幾個人坐在一起。

如今每個人手上一支手機，卻不一定還有那樣熱鬧的場面。

我們聽過黑膠唱片、錄音帶、卡帶、CD，最後走進數位音樂。

我們寫過家書、情書，等過郵差，也曾把一封信翻來覆去看上好幾遍。

那時候沒有「已讀不回」。

只有——

寄出去以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回信。

一張薄薄的信紙，幾行字，可以讓人等待半個月，也可以珍藏幾十年。

年輕時談戀愛，沒有LINE，也沒有視訊。

想見一個人，要騎腳踏車、坐公車，甚至搭很久的車。

想念一個人，只能寫信。

有些話當面不敢講，就寫在紙上；有些感情沒有結果，那封信卻一直藏在抽屜最深處。

我們這一代也挨過老師的藤條。

罰站、打手心、留校、背課文，都是學生時代共同的記憶。

升學靠聯考，一試定江山。

有人繼續讀書，有人進工廠，有人學手藝，有人當兵，有人離鄉背井到都市討生活。

那個年代沒有「躺平」這兩個字。

因為我們後面是父母，前面是妻兒。

只能往前走。

我們經歷台灣從農業社會走向工業社會，看過工廠林立、加工出口、十大建設，也看著道路愈來愈寬、高樓愈蓋愈高。

從腳踏車到摩托車，從公車到高速公路；從沒有電話，到家用電話、BB Call、大哥大，再到今天人手一支智慧手機。

我們這一代，幾乎把半個世紀的科技變化，全都親身走了一遍。

年輕時最大的願望，是有一份穩定工作。

結婚以後，希望有自己的房子。

有了孩子，又希望孩子讀好書、找到好工作、成家立業。

我們努力賺錢、省吃儉用。

好吃的留給孩子，漂亮的衣服買給孩子，自己一件衣服可以穿很多年。

那時候總以為：

等孩子長大，就輕鬆了。

等房貸繳完，就享福了。

等退休以後，就去旅行。

可是等著、等著——

父母老了。

孩子長大了。

孫子出生了。

自己也老了。

曾經牽著我們過馬路的父母，有些已經不在了。

曾經一起讀書、當兵、工作、喝酒、聊天的同學朋友，通訊錄裡有些名字，也再也不會亮起來了。

參加的婚宴漸漸少了，參加的告別式卻漸漸多了。

同學會上最常聽到的，不再是誰升官、誰賺多少錢。

而是：

「某某人身體還好嗎？」

「某某同學怎麼今年沒來？」

甚至有一天，才發現畢業紀念冊上的一些笑臉，已經永遠停留在年輕的模樣。

走到六十五、七十五歲，才真正明白——

人生最後比的，不是誰的房子最大、存款最多，也不是誰的孩子最有出息。

能夠自己吃飯、自己走路、自己睡覺；早晨醒來，還能看看天空、喝杯茶，找幾個老朋友說說往事，就是福氣。

年輕時，我們總想證明自己。

到了今天，才發現很多事情根本不必爭。

有些人，不必再計較；

有些事，不必再解釋；

有些恩怨，能放就放；

有些錢，夠用就好。

因為我們已經到了這個年紀——

昨天愈來愈多，明天愈來愈珍貴。

小時候沒有錢，卻有大把時間。

年輕時有體力，卻忙著賺錢。

到了今天，手上或許有了一點積蓄，也終於有了一點自己的時間，卻發現體力已經不像從前。

眼睛老花了。

頭髮白了。

腰腿慢了。

爬樓梯開始喘了。

朋友見面，話題也從工作、孩子、事業，慢慢變成血壓、睡眠、膝蓋和健康。

我們終於活成了小時候口中的「老人」。

可是，老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曾經年輕過。

曾經窮過，也曾經拚過。

我們養大了孩子，送走了長輩；走過物資缺乏的年代，也趕上科技最進步的時代。

從一封信等十幾天，到一則訊息瞬間傳遍世界。

從一台黑白電視全村看，到今天一支手機看天下。

我們這一代，吃過苦，也享到了福；看過舊時代的背影，也趕上了新時代的列車。

人生走到這裡，不必再事事勉強自己。

想見的人，找時間去見。

想去的地方，身體還能走，就去走走。

老朋友約喝茶，有空就去。

兒女的事情，能幫就幫，不能幫也不必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肩上扛。

因為兒孫自有兒孫福。

剩下來的日子，也該留一點給自己。

我們這一代，終究有一天，都要從人生舞台上「下台一鞠躬」。

沒有人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來。

所以趁現在還走得動、吃得下、睡得著、笑得出來——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

珍惜身邊還在的人，也珍惜鏡子裡那個陪自己走過六、七十年的人。

年輕時，我們為父母活、為家庭活、為孩子活、為工作活。

往後的歲月，也該為自己活一點。

不求大富大貴，

只求身體無大病；

不求兒孫日日相伴，

只求彼此平安；

不求人生沒有遺憾，

只求回頭看這一生時，可以笑著對自己說：

這一路，我努力過、承擔過、愛過，也走過來了。

舞台的燈光終究會暗。

掌聲也終究會停。

當我們有一天真的走到謝幕時，希望還能從容地轉過身，看看自己走過的歲月——

向父母一鞠躬，謝謝養育；

向家人一鞠躬，謝謝陪伴；

向朋友一鞠躬，謝謝同行；

最後，也向自己一鞠躬——

這一輩子，辛苦了。

民國40年次到50年次的老朋友們：

好好照顧自己。

該吃就吃，該走就走，該笑就笑；往事不必太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

因為走到今天才知道——

人生真正珍貴的，不是我們還擁有多少，而是我們還有多少日子，可以好好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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