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四月十六日(5/6日)是父親"歸天"紀念日‧我忘記這一日,常常會忘記,或許是因為我一向認為,生待之以"笑",待之以順眼、順言...,比"歸天日"祭之以厚禮重要吧?但這是不孝子孫我硬掰之強詞奪理之詞‧
有時候開朋友玩笑:"你的祭品選擇自己愛吃的呢?還是選擇先人愛吃的呢?最後誰吃了呢?" 你先人出殯熱鬧滾滾,是做給親友看呢?還是真心做給先人喜歡呢?當告別式場像交際場所:"歡迎光臨..." 然後握手言歡不時見到‧有孝子以脫衣舞笑祭,"我爸好這味..."‧有此心敢如此做,算其孝心可佳吧‧
"骸骨啟示錄"__每一個人最後終究是幾根骸骨__現在火化成灰,也是一甕灰燼而已‧骸骨、灰甕告訴"未亡人":來__去都是雙手空空,快樂自在活著‧在這人生旅途上,你揹那麼多榮華富貴太重,太勞碌命,"末日"還是空空而去啊,帶走什麼嗎?一天到晚叫人放下的"人生導師",自己卻對富貴施主卑躬屈膝,對奉獻少的施主卻視若無睹,這分別心很難航渡到佛菩薩極樂境的彼岸啊‧

「母親骸骨」 啟示錄
拾骨憶思活時媽,
根根思君臺灣爸。
生老病死無身附,
盡世覓娘何處家?
詩意:
按照台灣習俗,先母土葬七年後,挖開墳墓,棺木已經腐朽,只剩
頭顱、胸骨、手腳骸骨‧我看著骸骨,想起生前的母親,感觸深深
‧小時候,那時中日戰爭,與在台灣的父親失去連絡,母親單獨撫
養兩男一女,饑寒交迫,以至二弟餓死,么妹送人,苦不堪言。
請殯儀人拾起骸骨,就墓地火化入甕,供奉陽明山公墓靈骨塔。
母親38歲__民國36年來台北市與父親團圓前,就是這幾根骸骨"前身",日復一日的思念在台灣的父親。
媽妳現在已「無身」,生啊老啊病啊死啊,再也無法附加在「無身」
身上,一切都解脫了;只是妳的老孩子我也來日無多,離開人世時,
何處找得到娘親妳啊?媽您現在的家在那裡?有地址嗎?有電話嗎?
爸也在一起嗎?您好嗎?….???

媽曾經也是活生生的人
媽是我相依為命的媽
十八歲時嫁給爸
新娘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次年爸一人去台灣謀生(民國十七年),後來與祖母都到台北市後火
車站附近住。爸、媽十九歲生我(民國二十一年)聽說我嬰兒時多病
,因為我的祖先要看我這孫孫,祖母與媽帶我回福州南港鄉下...‧
不錯日子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爸此時___閩、台,來來去去,廷璋弟、珠英妹就在這空檔生出來。日
子過得不錯。好景不常啊!中、日戰雲密佈,兩岸第一次斷絕往來。
祖母過世我沒有記憶,媽省食儉用爸所留下的錢財‧
苦難開始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半夜我肚痛,起來便便,怎麼門開開的?月娘好亮,菜園曠野好白;媽的
梳妝台抽屜、櫥櫃門都開開的__遭竊!
可是為什麼值錢的金飾還留下一半?後來知道是鴉片鬼的廷仕堂哥「養賊」在家,籌劃偷台灣客家當‧偷前先毒死大宅院裡的四條護院兇狗。
賊之所以留下一半,怕失主想不開會上吊,這是以前做賊的人尊守的「盜理」‧
媽抱緊我,沒哭並不是不傷心,而是賊偷走媽的大半活命的依靠、與希望‧六歲我、四歲弟、二歲妹,這擔子太重,加一根稻草都會壓垮媽,重得讓媽茫然若失,沉思不說話好一陣子‧
茫然若失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親屬拿主意,勸媽把妹妹送人家當童養媳‧妳一個人無法養三個兒女。媽拿著對方給的一點錢,手在抖,沒有淚,只有扭曲的臉,我感覺好可怕‧
肝膽俱裂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千金小姐的媽,學會織布, 找到織布廠工作‧把八歲的我,請潘厝邊富裕的舅父暫時收養,舅父非常忠厚老實,田園多,果園多,一口答應 媽就交代我,要 幫舅舅做田做園,媽媽低頭不敢看我,手在臉頰邊拭淚邊走了‧
千金小姐變零時工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你什麼事都自己做主,我不收留…」房間傳出舅媽的聲音‧
「一個孩子能吃多少?而且還會幫做家事田園事…」舅舅聲音‧
「孩子雖小,可比大人吃得多,...」‧
(二十幾年前探親時,寡婦的舅媽老態龍鍾,財產變政府的"共產",一無所有,我給舅媽五百元人民幣,舅媽淚流滿面,是慚愧?是感動我這不記怨的外甥給這麼多錢?因為舅舅去世前每個月才領到政府五元錢生活費,人世無常啊。)
我聽了舅父舅媽吵架,半路追到媽:「媽!我以後永遠都不去舅媽家…」‧
媽問我:" 你一個人敢住在家嗎?"
「媽妳不要我啦?」媽哭了, 抱著我的頭撫摸搓揉,淚如雨下,滴在我臉龐,好冰冷啊!
淚如雨下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媽讓我去張仁沛先生私塾讀書,背三字經 千字文 四書…‧
我自己住,自己弄吃的‧大宅院太大,比龍山寺大兩倍‧黃昏太陽西邊斜落的時候,最是我了無生趣的時刻‧ 我得趕在天暗以前回家,把柴門閂牢,趕緊上床,拉破棉被蒙頭,蒙得密密的,認為鬼就找不到我‧貓在屋頂瓦片上打架聲音,老鼠吱吱喳喳爬來爬去聲音,我都在心裡喊媽啊,我怕怕啊‧媽在家多好?真的好可怕啊‧想媽想著想著悲從中來,抽泣,淚溼被單,媽媽...睡中前會叫媽媽,叫叫就睡了‧
好想媽永遠在身邊~就是這幾根骸骨
南通街三伯母去很遠的盧下鄉,懇請富裕的我親姑媽收養廷璋弟‧
信基督教的姑媽到教會做禮拜,只要給弟弟幾粒梅梨吃,弟弟會乖乖的定在姑媽指定的地方,不敢亂跑‧聰明的的弟弟知道,不聽話會被趕回家, 又要挨餓‧
餓會像一把刀在挖肚子,好難受‧
隔壁的老婆婆常常對弟弟說:"你姑媽很有錢…"‧
弟弟說:"我爸在家的時候也有很多錢 米缸都滿滿..."‧那是媽媽說的,我與弟弟都不"認識"爸爸‧
媽去江口鄉織布廠織布,那一點的收入, 讓媽好高興, 覺得好有希望的日子‧
一點收入都高興得很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又,好景不常,姑媽把弟弟送回來,媽只好辭職回家‧
橋頭一個攤位 「浮爹餅」(油炸蚵餅)婆婆不做,媽接著做‧
就在人家屋簷下炸蚵餅,眼睛含淚,不是悲傷,被油煙燻的‧
有收入流淚不算什麼,那是錢啊‧
揮淚心懷愉悅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我幫媽提一籃"蚵餅"去各宅院叫賣,我第一次叫賣,不敢叫出聲,怕人家聽到不好意思‧
看身邊沒有人的時候輕輕叫一聲,再四邊看看,被人聽到怪不好意思啊‧
最怕的還是各宅院護院的大狗,咬到一定很痛‧媽說,遇到狗不要跑,面對著牠,裝著不怕牠,站著瞪牠‧
叫我面對兇狗別回頭逃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問題是我會怕呀,狗真的只會咬回身逃跑的人嗎?
有一次,兩隻大狗對我咧嘴張牙兇狀,露著白亮的長獠牙‧照媽說的,面對牠站住,比誰僵持久,狗怎麼還不走開呢?
我的雙腳自己抖起來,渾身哆嗦,好想有大人出現,孩子出現也可以啊,人都到那裡去呢?狗真的像媽說的,我不跑牠就不咬我嗎?狗會不會不照媽講的,撲過來咬我呢?這是我所擔心害怕的啊‧
與狗比毅力,心裡實在怕,媽啊狗還瞪著我呀‧
好像聽到媽聲音:"再瞪著牠,別回頭跑"‧
叫我再瞪著狗 別逃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嘿!狗真的搖搖尾巴走了,不理我了‧以後,狗看到又是我,不怕狗的孩子,不好玩,搖搖尾巴走囉‧
你狗仔不好玩?我好玩啊‧追牠們,每次都追得狗急跳牆,這是我意外的苦中得樂,好快樂‧
又再,好景不常‧媽做好好的為什麼不做啦?
"那邊新開的攤子,只賣半價,餅又大,賠本生意我們賠不起..."‧
他怎麼能做?我不懂‧
媽說人家有錢,讓我們賠不起,倒攤了,再漲價賣‧
這是欺負我們啊!沒辦法,誰叫我的爸在台灣?生死不知道呢?
被人家用錢壓退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福州同父母生的姨媽家從南洋回鄉定居,富裕但膝下沒有子女‧姨媽與媽關在房裡談很久後,媽紅著眼眶,走,回家‧弟弟呢?媽沒理我,姨媽留下弟弟‧
紅著眼眶留下弟弟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姨媽買好多玩具給弟弟玩,弟弟他不玩,把玩具藏在姨媽丟棄的褲襪裡面,為什麼不玩?我要帶回去玩,此話使姨媽灰心,這孩子一心向著親生媽,轉送給別人做養子...‧
弟弟思思念念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