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6.1

「坐到我身旁來，在今年夏季尚未離去前，
你就待在這裡吧！」

「可是我討厭你。」她說。

「我知道...但是暫且今年你也走不遠了，
所以先呆著吧！」

「好熱...為什麼我得聽你的話？？」
她不情願的在這懸崖邊走來走去，
且偶爾不時的往懸崖下望去。

她整個身子探出去，並且久久凝視。

我沒有說話。

「好無趣的一座島啊！」她說，

因為在她眼裡這裡是一座荒島，
一座連海龜都不願來產卵的荒涼海島。

但是，在我看來這裡卻是炫著七彩的懸崖、
是一座在雨林深處的滿佈著地衣的峭壁。

每當我站在高處向下望著這一片墨綠時，我覺得自己像個孤獨的王。我試著讓她知道現在的她在我的國度裡，她卻始終不願意相信。

她的認知和我的認知有著相當大的差距，我們各自存在各自認定的狀態裡，卻又奇異的相連。

她剛來時身上穿著破爛衣衫，頭髮因為浸泡過海水又曝曬過陽光而乾枯著。她的雙腳有被蟲子咬囓過的痕跡，手臂上和大腿到處都是瘀傷和碰撞...

說實在的，她的樣子看來真的很糟。

我像照顧嬰孩一般的照顧她，不知道她去哪裡搞來這些傷口的，真是奇怪。

一開始的每個夜裡我都會聽見她低低的哭泣聲。我不明瞭那聲音裡的含意，我想她大概是想起了什麼傷心的往事吧！所以我也沒多問。

但是自從有一天，有一個淡綠色的玻璃瓶從海邊飄來之後，她就不再哭泣了。

她把那瓶子裡的什麼...一口吞食了，我並不清楚。
但是自那以後她就停止哭泣。

她終於發現自己不在一座荒島上，
於是她問我風景怎麼變了？？

我笑笑的無法作答。

她把那個淡綠色的玻璃瓶放在夜裡，
好用來收拾以前落下的淚水。

她說這淚好苦啊！但是嚐起來的味道又淡又朦朧。

我擔心她秋天就要走了，秋天了她的傷該好了，
我擔心她會離去。
但是她從不正面回答我這個問題。

受了傷的她在某個角度看來像一隻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獨的獸。

對人有著戒心又渴望溫度的野獸。
我想她自己也明白她現在的狀況。

我真的擔心她會離我而去，於是我趁她不注意時，把她用來收集淚水的那個瓶子藏起來，這是她目前唯一珍惜的東西。

但她從此以後就不笑了，也不哭，像個沒有靈魂的娃娃似的。......那時離秋天還有一陣子。

我想我做了錯誤的什麼事，但是卻無退路了。

我餵她吃飯、用夜裡收集的露水幫她擦拭臉龐手臂和身軀、用雨林裡天然的草藥幫她在乾裂化膿的傷口敷裹。

她不掙扎也不吭一聲，
我想我好像豢養了一隻受傷的乖巧動物。

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把她的淚打翻在那些沁夜的露水裡、並且失策的讓她嚐到這些露水，於是她好像突然醒轉了似的喊了聲「好苦！」

隨著她發出的那聲輕輕呼喊，她醒了，且帶我來到她的海邊。

那是我第一次真實的看見海，海風稠膩的由遠方吹來，我發現那風裡隱含著不祥的什麼氣味。

可能是離別的氣味吧！
我悲觀的想著。

「打擾你許久了，」
她帶著羞赧的客氣的微笑這麼說道，
「我想我該走了。」

「果然。」
我心裡一陣涼的這麼想道。

「你...要去哪裡？？」我問。

「不知道ㄟ！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
她一邊搖著頭一邊回答我的問題。

「你要和我一起走嗎？？」她問道。

「不，我無法脫離森林太久的。」
我壓抑著心痛的感覺這麼平穩的對她說道。

「這樣啊...那麼，多多保重嘍！很高興認識你。」
她一邊這麼說著，然後就一邊頭也不回的往著那片深藍裡奔去，旋即淹沒在浪花裡。

她又一個人了我想。
她始終對這世界來說是一種不適切的存在吧？
所以在某個角度看來她的豁達或許是一種悲哀吧！

當她離開我的一瞬間，我發現我又回到雨林裡的峭壁之上了，她奔跑的影像壓印在清澈的蒼穹裡。

這裡什麼事物都沒改變，
濕潤的風帶著草香和花香，
一切都沒有改變，真的。

除了在夜裡偶爾我會以為我又聽見她隱隱約約的哭泣聲以外，
其他什麼都沒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