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 Pawpaw 如見斯人

今年五月底，楊富美大姐就在LINE上告訴我：「今年 Pawpaw 成熟時大概在九月中，我們不在 Bethesda。可否請你來採收？Deck 上面的可以用手 reach。麻煩你，謝謝。」

我回「當然好」。沒想到，這竟成了我們之間最後的約定。

認識楊富美大姐，始於華府台聯會以及一場場餐敘。她與夫婿高資敏醫師，是台灣同鄉聯誼會的老前輩，也是黎明中文學校的早期家長。有了這些交集，我們有了共同話題，並且很快就熟絡起來。她說話直爽，眼神明亮，笑聲清脆得像切開一顆新鮮的果子。

楊大姐有提攜後進的氣度。例如，2/24/2022（週四）他們的好友賴清陽博士由德州來訪，她特地邀請一些華府台聯的友人坐陪 ，在Q by Peter Chang設宴一桌款待，我竟然也 在受邀之列，後來我還帶上在家工作的長子，她特地為我的長子騰出一個座位，席間她對後輩關懷備至，長子第一次到Q by Peter Chang，餐後長子說，那是他在美國吃到的最好 的中餐，我回長子，好不好吃有時候跟請客者的面子有很大的關係！

楊大姐是台灣前立法委員，親民黨籍。她見我愛舞文弄墨，曾赠送我一本她當年的調查著作，《平反有理——2004台灣大選「作票」真相》，還很客氣地請我指正，她的大作中 字字有據，句句帶刺——刺向不公、不義、不透明。她也傳給我，她曾經為了蔡英文的 身份證偽造疑雲，寫信給彭文正教授，條理分明地剖析戶籍法與刑事責任。為了華府台聯的「雙胞案」私下協調，她也試圖以證據與章程，理清一個社團的歸屬。她不是為了爭權，是為了爭理。她一生都在撥亂反正，從不怯於說出「這不對」。

但她不是只會理性批判的人。她也會為了幾個月後的 Pawpaw 成熟季，提前叮囑我去採收，說得仔細又體貼：「Deck 上面的可以用手 reach。」這句話裡，有一種對土地的敬重，對果實的珍惜，以及對我這個晚輩的信任。

過去幾年的九月份，我去她家拿 Pawpaw。她站在門口，笑著遞給我一個大袋子，說：「必須放在冰箱，也可以把果肉冷凍當冰淇淋吃。」我照做了。那幾顆果子的味道，至今還在舌尖。

她教我的，不只是果實的處理方式，還有對生命的認真與溫柔。

今年約定九月採收的訊息，如今成了遺言。但我仍會去。我會走進那百棵老樹，伸手摘下 deck 上方熟透的果子，然後裝袋，帶回家，冷凍起來。就像她說的，當冰淇淋吃。

見 Pawpaw 如見斯人。斯人已去，果實仍在。

她的丈夫高資敏醫師，曾經寫過一本書，叫《我要活著！》。那是關於醫療正義的呼喊。而她的一生，也在喊著另一句話：我們要活得有尊嚴、有真相、有堅持、有溫暖。

她是出生在廈門的台灣人，更是那個在餐桌前吃螃蟹時會笑著說「細嚼慢咽的人可以長壽，長壽的人可以多吃幾十年的螃蟹」的可愛長輩。她的幽默裡有哲學，她的笑聲裡有底氣。

楊富美大姐突然走了，令多少友人不捨。8/16在她的告別式上，她的兒子、女兒、女婿、妹妹、弟弟都有談到她的美好小故事，她的聰明與才智、她的美麗與選美、她的血型與顧家、她女婿的頭髮等等溫馨的趣事，未亡人高資敏醫生在台上談笑風生，懷念著她相夫教子的一生，待人以誠的態度，眾生平等的人生觀。私下高醫生向我透露，他的心情真的很難過！幫著一切、忙著照相的羅鴻進兄，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與她每次見面時，她都會提到你！  」令我鼻酸淚目。

她走了，但她種的樹還在，她寫的LINE還在，她說過的話還在。而那些還在的，就是她沒有離開的證明。

九月，我一定會去採 Pawpaw。那是我對她最後的承諾，也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課——人會離開，但果實會熟，季節會來。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對的時候，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