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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6 09:34:48瀏覽569|回應11|推薦1 | |
我發表系列反中共網路貼文,也轉貼了許多大陸異議人士的視頻節目。有些人長期跟帖,反駁我的立論與轉引貼文中的論點。最近,在多回合辯論後,我貼出“當「打得過嗎?」變成行動抉擇的唯一標準”一文,強調“力量/強權不能取代正當性”。接著,一位跟帖的人回應表示:“你要主動去送死?自己去就可以,別拉聰明人一道去就成”。 其實,我接到類似的懟我的聲音已經多次,而且來自不同背景、甚至不同立場的網友。讓我感覺遺憾。遺憾主要是因為我說“力量/強權不能取代正當性”的說法顯然難被接受;再者,這種帶誤解的詮釋,其實反映一種不誠懇的態度。這種態度,傷害的不只是和我的對話,更重要的是在困境中共同找到理性出路的可能性。 容我試著從在各種不同對話與人們日常言行中發現的一個有典型性的心理傾向,華人政治心理中的「恐懼—順從結構」,做出較深入的討論。 在許多政治討論中,人們往往認為分歧主要來自不同的立場,例如:統一或獨立、親美或疑美、民主或威權。然而,如果仔細觀察一些具體的公共爭論,就會發現更深層的差異,其實並不在於立場,而在於一種更基本的心理模式:人們如何理解風險與力量。 在許多政治討論中,一個問題經常出現:「我們打得過他們嗎?」 這個問題本身並沒有錯。任何政治決策都必須考慮力量差距與風險成本。但當這個問題逐漸變成唯一標準時,政治判斷就會發生一種重要轉變:政治不再被理解為價值選擇,而被理解為生存計算。 當這種思維在社會中逐漸普遍化時,就可能形成一種特殊的政治文化:恐懼政治。 一、恐懼政治的心理結構 為了理解這種現象,可以提出一個分析框架:恐懼—順從結構(Fear–Compliance Structure)。這個結構包含一個循環過程:恐懼放大力量感知、恐懼抑制行動、行動抑制又穩定強權、強權穩定再反過來強化恐懼。當這個循環形成時,恐懼本身就會變成一種維持權力的機制。 二、恐懼政治的語言形式 恐懼政治並不只是一種心理現象,它也會表現在公共語言之中。在政治討論中,人們常常會聽到一些看似理性的說法:「我們打得過他們嗎?」「不要送死。」「不要拉別人去送死。」 這些語言的共同特點,是將政治問題重新定義為生存風險。 在這種框架下,任何主張改變現狀的人,都可以被描述為不理性、情緒化、道德綁架。於是政治討論很容易被終止。 三、恐懼如何製造強權 戰略學家 Thomas Schelling 在研究威嚇與衝突時指出,政治力量不僅來自物質能力,也來自對手的心理判斷。只要對手相信挑戰會帶來不可承受的後果,威嚇本身就能維持秩序。 這說明了一個重要現象:有些強權之所以顯得強大,並不是因為它們真的強大,而是因為對手相信它們強大。當這種心理普遍存在時,強權就會形成一種自我強化的效果。 四、崩潰成本與秩序維持 除了威嚇心理之外,還有另一個因素常被忽略:崩潰成本。 某些政權之所以能長期存在,不只是因為它們本身強大,而是因為外界不願意承擔其崩潰後的混亂。北韓政權就是一個例子。從經濟與制度角度看,北韓其實具有高度脆弱性。然而一旦其政權突然瓦解,可能出現:難民潮、核武器失控、軍事衝突、社會秩序崩潰。 因此,一些國家即使不滿北韓政權,也不願承擔其崩潰後的巨大風險。於是,一個在結構上相當脆弱的政權,仍然可以維持存在。 任劍濤教授也曾經指出,沒有哪個國家能夠為中國崩潰兜底,所以現在也沒有哪個國家,即使強大如美國,會想要打中國。但是,一般中國人似乎並不接受他的這種論點。 五、歷史經驗:強權與脆弱 歷史經驗反覆顯示,一些看似牢不可破的政權,其實往往同時具有兩種特性:高度控制與高度脆弱。例如:蘇聯在解體之前仍然看起來十分強大、東歐共產政權在1989年迅速瓦解、一些威權政權在短時間內崩潰。這些案例說明:強權的穩定性,往往不只是力量問題,也是心理問題。 六、魯迅與社會心理 這種政治心理,其實在中國思想史中早已有深刻觀察。魯迅提出的「精神勝利法」,描述的是一種在壓力情境下的心理調適機制。 在某些情況下,這種心理會表現為:合理化現實、嘲笑抵抗者、否認改變可能。這些反應與恐懼政治中的行動迴避具有高度相似性。 七、恐懼與極權政治 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 Hannah Arendt 在研究極權政治時指出,恐懼往往是維持極權體制的重要工具。 當社會充滿恐懼時,人們會傾向於:避免發聲、避免衝突、避免行動。在這種情況下,政權甚至不需要不斷使用暴力,恐懼本身就能維持統治。 八、恐懼政治的盲點 指出恐懼政治,並不是否認力量差距,也不是鼓勵魯莽行動。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另一種極端:過度相信強權的不可動搖。 當恐懼主導政治思考時,人們往往會高估威權政權的穩定性,低估制度與社會變化的可能性。於是政治選擇的空間被不必要地縮小。 九、為什麼這種心理在華人社會特別強? 如果恐懼政治是一種普遍存在的人類心理機制,那麼我們不妨問另一個問題:為什麼在華人社會,這種政治心理似乎特別顯著? 這個問題不能簡單用「民族性」來解釋,而更可能與歷史結構、制度經驗與文化模式有關。 至少有幾個因素值得注意。1 長期高壓政治的歷史記憶:中國歷史長期處於高度集權的政治結構之中;在這樣的體制下,政治反抗往往伴隨著極高風險,例如:家族連坐、大規模鎮壓、社會性清算。在這種歷史條件下,人們逐漸形成一種深層的生存智慧:避免挑戰權力。 這種策略在某些情境下確實是理性的生存選擇,但當它逐漸內化為文化習慣時,就可能形成一種普遍的政治心理。 2 家國同構與權威文化: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中常見的一個概念是家國同構。國家與家庭被視為相似的權威結構,而君主則被視為父權的延伸。在這樣的文化模式中,對權威的順從往往被視為合理、必要,甚至是道德義務。這種文化結構容易使人們把政治衝突理解為對秩序的破壞,而不是制度改變的一部分。 3 社會安全感不足:在許多現代民主社會中,制度與法律往往能提供某種基本安全感。人們即使批評政府,也不必過度擔心生命或財產安全。但在歷史上許多威權體制中,這種制度安全感並不存在。因此人們往往會形成一種心理模式:政治風險可能是致命的。當這種經驗長期存在時,政治參與自然會變得更加謹慎甚至迴避。 4 魯迅所觀察的社會心理:魯迅對中國社會心理的觀察,也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他提出的「精神勝利法」,其實描述了一種在壓力情境下的心理調適機制。當現實難以改變時,人們可能會透過心理解釋來維持內心平衡,例如:合理化現實、嘲笑抵抗者、否認改變可能。在某些情況下,這種心理調適也會與恐懼政治結合,使既有秩序更難被挑戰。 5 恐懼政治的自我強化:當上述歷史、文化與制度因素結合時,恐懼政治就可能形成一種自我強化的循環。從而,歷史記憶放大政治風險、風險感知抑制行動、行動缺乏使強權穩定、強權穩定反過來強化恐懼。於是,一種原本只是生存策略的心理模式,逐漸變成一種文化習慣。 因此,「恐懼政治」並不是某種民族性,也不是單純的個人心理。它更可能是一種在特定歷史與制度條件下形成的政治文化。在這種文化中,人們容易高估強權、低估行動空間、過度放大最壞情境。而理解這種心理結構,也許正是重新思考政治選擇的一個重要起點。 十、結語 因此,在政治判斷中,「強弱」並不只是物質力量的比較。它同時也是一種心理與制度結構。有些政權之所以看起來強大,是因為對手害怕衝突;有些秩序之所以看似穩固,是因為崩潰後的成本難以承擔。 當「恐懼—順從結構」形成時,強權甚至不需要真正強大。因為人們的恐懼,已經替它維持了力量。 藍田先生回應表示:“恐懼—順從結構(Fear–Compliance Structure)也可適用到大多數台灣人甚至美國人身上”。
他的回應其實提出了一個常見的邏輯:既然恐懼與順從是普遍的人性,那麼它就不能被用來解釋華人社會的政治現象。但這裡可能混淆了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
第一,恐懼當然是普遍的人性反應。如果有人拿槍指著我的頭,要求我在死亡與投降之間選擇,大多數人恐怕都會動搖。這一點並不特別屬於哪一個民族。然而,我討論的其實不是這個極端情境,而是另一個問題:在沒有槍指著頭的情況下,人們是否仍然傾向於預先順從強權?這才是「恐懼政治」真正的核心。
第二,問題不在於恐懼是否存在,而在於恐懼是否被制度化、內化為社會習慣。所有社會都會有恐懼,但不同制度會造成不同結果。例如:在某些社會,恐懼可能導致短暫的服從,但之後會出現抗議、媒體監督或制度改革。
在另一些社會,恐懼會逐漸被內化為一種日常心理:人們在沒有直接壓力時,也會自動替強權說話,甚至替它合理化。
這兩種情況顯然不是同一件事。
第三,有人會舉俄烏戰爭初期的判斷,說明自由世界也會「高估強權」。而這個例子其實正好說明了另一個差別:自由社會的判斷錯誤,往往來自資訊不足或戰略評估。但一旦戰場事實出現,輿論與政策會迅速修正。
而在長期威權環境中,問題往往不是一時誤判,而是:即使現實已經改變,人們仍然習慣性地相信強權必勝。這是一種心理結構,而不只是一次判斷失誤。因此,我想討論的並不是「恐懼是否普遍」,而是為什麼在某些歷史與制度條件下,恐懼會更容易轉化為一種長期的政治心理結構。
如果忽略制度與文化的差異,只用「人性都一樣」來解釋一切,那麼我們幾乎就無法理解任何社會差異了。
而社會科學的基本任務,恰恰就是理解這些差異是如何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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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時事評論|政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