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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6/05 12:17:04瀏覽691|回應13|推薦2 | |
關於「民族建構」這個概念,我想從個人的觀察與一些歷史與文化的脈絡出發,試著提出一些申論。 我們經常聽到人們提及「民族情懷」,這種情感時而激昂、時而壓迫,在當代中國特別具有高度動員力。但我想指出的是:所謂民族情懷,其實很大程度上可以從一個更根本的社會心理傾向來理解,那就是——「我群中心思維」(ethnocentrism)。 一、民族情懷,本質上是一種「我群中心」的情感投射 我群中心思維,是指人們傾向以自己所屬群體為中心,來評價世界與他者,並在情感上偏好「我群」而排斥「他群」。這不見得出於惡意,它在人類演化中甚至有其功能性──有助於群體內部的團結與合作。然而,當這種傾向被放大或政治化,便會演變為偏狹的民族主義或排他性的身份認同。 人們為什麼會自然地擁抱某種「民族情感」?從深層心理來看,這其實是「我群中心傾向」的延伸。我們原本就容易認同自己所屬的家庭、宗族、社區、宗教團體,而當一個更宏大的「民族」概念被建構出來,自然也就成為我群認同的新載體。 二、「民族」作為概念,其實是晚近的政治建構 從歷史觀點來看,所謂「民族」並不是自古存在的概念。狹義的民族概念,特別是以血緣、語言、文化與共同歷史為基礎,並訴求政治共同體的認同,乃是19世紀以來才逐漸形成的思想產物。 對中國來說,「中華民族」的概念可以說是由梁啟超明確提出。他在1905年前後流亡日本期間,創辦《新民叢報》,就是要喚起一種新的國族想像,藉以抵禦外侮、整合內部、推動改革。 從歷史文獻看,「中華民族」這個詞語的普及,確實是清末民初的現代性產物。但這個遲來的概念,為何能迅速成為今日中國的主流思潮?甚至能讓無數知識菁英、青年學生為之犧牲奉獻? 我認為,不是因為這個概念有多神聖,而是因為它剛好滿足了中國人長期以來的「我群認同」需求。只是過去的「我群」可能是鄉土、家族、王朝、文化圈,現在則被轉換為「中華民族」這一統攝性的指涉。 三、民族情感其實早已有之,只是名稱與對象不同 若我們讀過金庸的《天龍八部》,會發現其中有許多「遼人」、「宋人」彼此敵視的場面,語言中充滿「遼狗」、「宋豬」之類的侮辱。那時候,當然還沒有「中華民族」這個說法,但那種群體對立、榮辱與共、捍衛本族的情感,與今日的民族主義,何嘗不是一脈相承? 民族情懷的本質,不是「現代化才產生的」,而是早已根植於人類心理的我群中心傾向。**梁啟超只是讓這種情感有了新的名稱與政治功能:「中華民族」。 四、「中華民族」真的存在嗎?是誰定義了它? 然而,當我們仔細追問:「誰是中華民族的成員?哪些人不屬於?是否有明確界線與共識?」這些問題卻往往無法得到清晰答案。 在今日的中國,「中華民族」似乎是一個神聖不可質疑的詞語,但實際上,它既是政治動員的工具,也是社會控制的框架。它並不一定有穩固的實體基礎,卻可以被用來要求人民服從集體、犧牲個人、壓制異見。 許多人因此被置於尷尬的處境——我可能並不認同這個民族,但卻被強迫認同;我不願成為你們的一份子,但你們卻說我「背叛民族」、「辱華」。 這種「強迫的我群認同」,其實就是以民族名義進行的宰制。除了宰制「界線內」的不認同者,也宰制、懲罰認同卻選擇不同行動路線的人。 五、民族價值不該高於民主原則 最重要的是,我認為「民族情感」再強,也不應該壓過人權、自由、法治等民主制度的價值。今天,許多民主訴求之所以被壓抑,並不是因為它們沒有道理,而是因為它們被扣上了「破壞民族團結」的帽子。 當民族變成一種不能懷疑、不能討論、不能選擇的信仰時,它就從一種文化認同,變成了一種思想禁錮。 我們當然可以愛我們所屬的群體,但真正值得驕傲的民族,不是靠壓抑異己來維持一致,而是能容納多元聲音,尊重個體自由。民族不該是限制人的枷鎖,而應是保護人、解放人的共同體。 結語:從民族情懷中釋放個體的尊嚴 民族,固然有其文化與情感的重要性。但如果一個民族建構起來,最終只是為了讓人民服從政權、壓抑異議、否定差異,那麼它再怎麼「偉大」,對其中許多成員(或被強制納入為成員者)來說,那只是虛榮,自己難以分享這樣的偉大;而這樣的民族也終將走向自我崩毀。 我們應該從「民族是什麼」的思辨中,更進一步思考:「我們為何需要一個民族?這個民族是否尊重人、尊重自由、尊重民主?」 這才是我們這一代人該努力釐清與堅持的價值。 按: 會寫上面這篇文章,是因為之前寫了“我的民主宣言”一文。而一如既往,迎來一些批評、嘲笑的回應意見。不過,難得也有人寫出如下一段文字,介紹了華人歷史學者劉仲敬寫的“民族的發明“一書中提出的「民族是人為建構的產物」這種論點。這位善意網友提出民族的建構性這一點,應該是在暗示:民族既然是被建構的概念,是有任意性、主觀性,甚至偶然性的事物,我們當然沒有理由為了被建構的事物犧牲對民主制理想的追求。 劉仲敬的民族發明說挑戰了「民族是自然形成」的觀點,強調民族是一種人為建構的產物:民族並非源遠流長的古老共同體,而是透過各種文化符號、歷史敘事、政治操作而被建構出來的。我們現在看到的各民族歷史,都是在民族發明已經成功以後,站在成功者的角度逆向篩選出來的,所以不可避免會忽略大量史料,轉而強調另一批史料,透過重新改造比例感,為未來的人塑造認知格局。 我大體同意劉仲敬關於民族發明說的觀點。不過,我也承認,民族情懷並不是純粹偶然的、虛無的或被統治者引導形成的心態。這種情感畢竟有其較長遠的、帶有自發性的根源。只是,無論如何,我們不宜基於民族情感,就忽視、壓抑民主理想。最後,這對所謂民族本身的發展也並不有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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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時事評論|政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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