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十二點時
盥洗、梳理自己,整理七日來的衣物和從各地得來的紀念品或簡章,重新塞進那沉重的大背包。將棉被一一折好,枕頭擺回床頭,關燈和冷氣,使房間恢復先前的整齊。
黃老師已經起床,在客廳盯著電視早晨新聞。她一見到我走出房間起身想去拿些早餐,但我推卻,說,想要自己去吃早餐。再次感激她的收留之後,我背著背包離開,走上台北的小巷。四月多的北台灣早還是有點冷,天空有著幾片雲朵的湛藍,昨晚的陰雨離去後,空氣卻不太清靜,帶點廢氣味。省時間的考量下,只好走入麥當勞來份早點。
看著城市的人們,再次忙碌趕著上課、工作,我這幾天來的旅行是何等幸福啊!
第七天的行程不慌不忙,最後一站的新竹,也不太確定要去哪。打了一通電話給父親,告訴他我應該下午五點多會抵達台中車站,約好還是在火車站前接送。
走著,跟著大批人潮搭捷運回台北車站,買了區間車車票轉程往新竹。還記得台北依舊這麼熱鬧,但陌生感卻再次襲來,迎送我上月台。這都市始終給我空泛的嚮往,這不切實際也將持續吧。
八點半的區間車,人不多還找得到位置,窩在那小角,再次拿出隨身聽,反覆聽著那些輕柔的音樂……昨晚並睡不好,那夢……那愚蠢的夢……我的眼皮甚為沉重,車廂搖搖晃晃,耳畔琴聲飄移不定,冷氣的舒適簇擁著身軀…
我似乎睡著了,半夢半醒,途中似乎聽見板橋……樹林…然後是中壢……桃園…
不知為什麼,我失去了興致,對於規劃不再那麼在乎,如果車過新竹,苗栗走走也不錯……如果誤回到台中……故鄉還有些地方沒看過…
失去重心似的我死氣沉沉,為什麼在旅行最後一天都會變成這樣?賦歸本該是溫暖,但我卻帶點悲傷,孤獨不斷提醒著我失去。
到了竹北站時我逐漸清醒,車上的人只剩四成,我伸伸懶腰,看錶是十點左右,預估之中。到新竹站時,陽光熾熱,天空沒有半片雲,也幾乎沒有風。車站的人緩緩走出月台,我跟著,在新竹站前十字路口駐留、仰望。
並找到百貨公司,新竹客運總站在它旁邊的路內走些。可惜的是,這次沒有像在鹿港那次幸運,我等了近半小時,還去對街便利商店買瓶飲料,站在艷陽底下,等待開往南寮的班次發車。
待會是要去南寮漁港附近的十七公里海岸線,是新竹近年新開發的景點,最大的特色莫過於那仿照希臘式的建築群,是婚紗照的熱門點,也是情侶外拍的絕佳地,卻是讓我更傷心的地方罷了。
為什麼我會夢到…夢到和一位明明已經不再相見的人結婚?那種永遠不會成真的夢有什麼意義呢?
新竹給我種捉摸不定之感,若要講點特色還真難以形容。我只知道沿途經過圓環、日式建築、大大小小的屋群……還經過天橋,直到四周景物漸漸成為荒野,乘客由市區的紛雜到我最後獨自一人,有種深入邊境的錯覺。
「喂!同學!你要去哪!」司機終於忍不住問。
「南寮漁港。」我說,不好意思的移坐到前排。
再經過十來分鐘,路旁出現一座小湖,湖彼岸挺立數棟白色明亮的建築,就是那!司機鬆口氣讓我下車,先到旅客服務中心解個小便,順便辦理租借單車。旅客服務中心內有著一大尺寸的全風景線縮比例模型,我算著能騎到的距離,也計畫下午的行程。
隨後,決定午後到清大交大校園逛逛,這兒的行程只到中午十二點,然後搭同號公車再回去火車站那附近用餐。
天空還是沒有半片雲、半點風。
連風景區內也沒人影,還以為會很熱鬧呢。希臘建築群就在旅客服務中心旁的小湖畔,我特別過去那瞧瞧。結果有點小失望…本來就過於新穎的建築群,還刻意貼上幾幅年郎織女的卡通看版,讓整體視覺美觀大幅扣分。拍照的同時,仍不忘盡量取些角度避開這些看版。
小路上,有台機車接近。是一女一男,原本想說大概又是哪對情侶,結果仔細一瞧---
那不是育崇嘛!而且他被一位女孩載著,那女孩留著俏麗的短髮,身穿牛仔褲和垂領黑色條紋衣,和育崇有說有笑的到來。我高興的揮手吶喊,他們似乎也見到,育崇輝手對我回應,吩咐那女孩將機車停在小路邊。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問「怎麼會那麼巧!」
「我才要問你耶!」我說「早知道我們行程一樣就一起下來玩嘛!」
「喔…不太一樣…這位……是我女友。」那女孩走到他旁邊「她叫楊詩吟!」
「嗨~」我打招呼「妳現在還在念清大吧?」
「嗯!」她點頭「清大資工研究所。」
「很棒啊!」我回「你們來這裡幹嘛?」
「喔!那是因為今天是個頗重要的日子。」
「詩吟生日?」
「喔!不!」育崇說「我要來送別一位朋友。」
「我也是!」詩吟笑「就是她介紹我們認識的!」
「喔…那真……」
「嗨!」一位男人叫喊「你們是育崇和詩吟同學嗎?」
我們三人回頭,一部白轎車停在他們機車旁,胖嘟嘟的中年男士笑呵呵走過來。
「嗯…你是…」
「叫我邱先生就好!」他說「花園夜市邱記冬瓜茶老闆!您們好啊!」
「先生好!」我們回禮「你是來…?」
「啊?不是要來歡送慧萱?」他說「她來了嗎?」
「慧…慧萱?」我說「她是…她是誰?」
「喔,很抱歉沒告訴你。」育崇說「就之前有次我在看晚場電影時,一個年輕女孩突然靠來問我「迷不迷網」,我還以為是什麼特種行業嘞…結果…原來她說她是……是……」
「是一位靈!」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以蓉拄著拐杖,自旁邊小土丘後走來「阿落,我們又見面了!」
「以蓉!」我衝過去「妳還好吧?」
「喔…當然呀!」她笑「只不過腿受了點傷……」
「那…那…那萍萍呢?」
「她喔,她成為空靈了呢!」
「這我知道……我……」
「那晚真的辛苦你了!」她繼續說「去龜山島拯救她和盟憲。」
「她現在人在哪?」我焦急說「她……她還好吧?」
「喔,她有事。」以蓉神色黯然說「成為空靈後有很多事要忙……」
「還有那晚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再問「後來黑剎呢?大家呢!」
「嘿!」以蓉轉而對其他三人招手「慧萱很感謝妳們到來!但她有事不客前來!我們去附近餐廳吃個飯聊個天吧!」
「喂!」我有點生氣的喊「以蓉,妳怎麼可以……」
「她要見你。」以蓉忽然轉頭小聲說「萍萍要找你……單獨找你……她有些事要跟你說明白……」
「那她在……」
不等我說完,他們四人便朝旁邊一家歐式餐廳走去。育崇還不忘跟我揮手說再見,真是位「好友」啊。
又寧靜下來,望著他們走入店面,而且以蓉變成那麼高傲,心裡頗不是滋味。
「是我叫以蓉裝傻。」
在我背後瞬然一聲,回頭,看見萍萍……她…她…穿著一身淺藍純色的洋裝,藍色領巾纏繞在那脖子、披放在那裸肩上,腳穿白色布鞋,頭髮筆直的梳落下直到上背……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萍萍!」我大喊一聲,像前依過去,她也是。接著,我們兩人輕輕抱著,那種朋友相聚的擁抱。
「妳到底去哪了?」
「發生了不少事…真的不少事…」她頭靠著我肩膀說「喔…阿落…有些…有些…」
「沒關係!」我放下繞在她背後的雙手,看著她的眼「我……我能看到妳就很高興了!」
「呵…你還是一樣……傻子。」
「妳…妳吃飽了嗎?要不要跟大家去…」
「陪我走走。」她打斷我「好嗎?」
原來在這小湖邊圍繞的土丘後就是海。我們沿著海堤,肩併肩走著,吹起小風,風打著我們的臉,散亂萍萍的長髮,飄動她洋裝的裙襬。
「那天,七尊神受到長老群的招喚,終於在最後一刻到來。」她說「那是…那是我們靈族歷史少有的事情,但那次祂們合力將黑剎差點重生的肉體打散,重新封印在海底中。」
「那爆炸是?」
「那黏稠海水就是黑剎的散體型態,而七尊神在空中組成聖圓環,那是種超乎想像的力量。」
「我們後來怎麼了?」
「那光過於強烈,被吞噬的時候人類會昏過去。」她說「我放你到沙灘上,但長老馬上…過來…過來……」
「抓走我?」我笑。
「也算吧…反正…他們將你的背包交給我,然後叫我快送你上火車,遠離這地方。」
「但我沒意識呀……」
「你很重耶!」她笑「我和沛湘合力將你抬到長老的汽車上,並將你載回大車站、幫你買好早班的票,丟你上車。」
「辛苦你們了。」我慚愧說「幹嘛不叫醒我?」
「你以為當時的你醒得來嗎!」萍萍笑聲,之後,臉色卻陰沉下來。
「怎麼了?」我停下腳步,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發生…發生什麼事?」
「還有十五分鐘。」她看看錶,流出一滴淚。
「到底怎麼了?」
萍萍開始低聲啜泣起來,我拿出手帕遞給她。
「嗚…謝…謝謝你…」
「妳都成為空靈了!還有什麼好難過的啊!」
「經過…經過這次的事件......」她努力擠出些字「長老……和……和七尊神……一致認為…認為……」
「認為什麼?」
「我們…我們和人類走太近了……」
「所以?」
「所以……昨天大會議決定…從……從今天中午十二點開始……」
「怎…怎樣?」
「所有靈暫緩種級升降……」
「妳已經……」
「還有……還有……空靈海靈將……將……」
「將?」
「強迫隔離。」
「什麼意思?」
「所有靈都將無法現身於人類眼中,所有溝通方式包涵說話和文字都將被轉化為風和雨……我們將遷徙到很遠的天空、深海或是高山……我再…我再也不能看到你了…我……我們將恆久被隱藏起來!」
海風、陽光,這天正午像極了青春。
在海堤上,我們兩人躺著仰望那藍天,那麼的相近……卻即將遙遠。
「其實…仔細想想也沒差嘛……」我強忍著說「社會中一堆好朋友也都是見不到面了啊…可能移民或走了…我…我會把妳想成移居到天空……」
「呵哈!」萍萍瞥頭看我「謝謝你,阿落。」
「我不叫阿落。」我說「而且…原來妳幫助的第二個人就是我國中的一位同學……怎麼…不早說?」
「是你反應太遲鈍好嘛!」她虧「當我在說的時候都不…唉…算了!」
「今後打算怎麼辦?」我問「妳未來要…要幹嘛?」
「空靈是要幫助和守護他人的…」
「但人和靈如果隔離後……又能怎麼辦?」
「我雖然不能和你在一起……但我…我……我永遠會祝福你…並真心期待你的未來!」
「我不值得。」
「說慌!」她笑「告訴我,你是不是…」
「是不是怎麼?」
「做過一些的夢…一些和我的夢?」
「沒有。」
「騙人喔!」她笑「盟憲他現在也是空靈了!」
「等等!為什麼妳會變……」
「變空靈?」她說「因為我終於幫助到七人啊!」
「不是被否決了?」
「喔,因為長老告訴我,我在那晚被抓走時,獨自衝去對抗那些海靈!」她說「有些逃出來的空靈回報這消息,長老決定將我升格啦!而且……」
「而且?」
「我那晚終於明白…當你送我領巾的時候,我才明白…明白原來我一直搞錯了…」
「搞錯什麼?」
「喔…我告訴你好了!」她說「我…我以前…曾和凱祥是…是……」
「情侶。」我說「我知道。」
「對…他什麼都比我早一步,早一步成為陸靈…又早一步成為空靈……我一直景仰他、羨慕他、想追隨他…但…誰知道……他漸漸迷失自己……成為黑魔的部下…」
「那他現在?」
「被交付長老囚禁了。」
「妳還是愛他的…我知道…」
「沒有!」
「騙人!妳們女生都…都……」我說著說著淚水竟流下「都只選擇像傻瓜似的愛著某些人!然後…然後…」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
「阿落…盟憲的波很特別…很特別呢!」
我沒回應。
「他的波…是可以看到夢的波…很少見…」
我的心涼了半截,趕緊轉回想解釋。
「他…那傢伙告訴妳了?」
萍萍點頭。
「啊…不…」我抱頭難堪說「對不起我我……」
一雙手夾住我的臉。
「眼睛閉上。」萍萍說。
「幹嘛?」
「閉上!」她再次吩咐。我照做,不久,感受到她面龐的接近,那溫存……那氣息…那聲音…
她輕吻了我的前額。
「再見阿落!」
「不…我們還是有可能……」
「就算我存在,你也見不到我……但…我發誓…」她從口袋拿出一條項鍊,底端掛著一小包像是御守的東西。
「我發誓…我會守候你…祝福你!」她說「盟憲告訴我你所有的夢……你這幾年過去的夢……那間重考班…那所大學朋友…過去已經帶給你…帶給你太多執著和徘徊。」
「我……」
「十二點之後,我也會是你的過去。但不必難過或傷心啊……阿落…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的日子裡,也不必想要擁有那些不屬於你的過去。你在這裡,你確確實實的在這裡,你擁有的是手上的,而不是那些遙遠的。你可以懷念,但不必一直掛念漸行漸遠的另一條未來。也許我們都曾做過一些美夢,而去追尋,但結果發現我們踏上的原來都只是另條路,往往不是那條我們夢所曾嚮往的。但這不是個失敗的人生啊!每個岔路都是條未知的未來,因為未知,所有才有驚喜啊!而有驚喜,人生才會多點色彩。」
「所以說……」
「會有一位女孩……在將來帶給你更多幸福……你會和她有更甜蜜的旅行、更美好的生活,你們會結婚……然後……過著大家都嚮往的家庭生活……而我…我只是你的夢……一個不存在的夢……一個再另條道路上的人!」
「如果…如果我今天也是靈…」
「別說了!」萍萍用手指壓住我的嘴「你是人類,我是靈。我們羨慕彼此過,就像我們羨慕過那些看似過得比我們精彩的人們…但……每段生命都有獨特的滋味……不管是熱鬧或孤單、順遂或逆境……當你不再否認你的過去……當你開始去珍惜你的曾經、去學會喜歡你自己,才會明白是經歷造就你的特別……而這特殊性將會帶來你的價值啊!」
「妳變了。」我說「萍萍……妳成熟了好多~」
「當然呀!」她帶點驕傲說「我可是空靈了呢!」
「恭喜……還是恭喜妳……等等,所以你說三種靈暫緩升降,意思是……」
「黑剎靈魂還是躲在人體中,可能是身邊任何一個人類……那晚沒抓到他,所以七尊神認為,再次的升降制度會讓黑剎有機會作亂,也會破壞靈族的團結性。」
「但那些想要成為空靈的靈不就……」
「嗶哺!他們是說暫緩,可沒說終止啊!」萍萍笑「或許多年後當局面穩定下來的話會重新輪轉吧!」
「那…那你們海靈空靈的強制隔離也可能只是暫時的啊!」我說「也許…也許幾年後妳會獲得…再次獲得現身於人類的權利…」
「嗯…說不定吧。」
「那到時候…妳…妳一定要來看我!」
「嗯…好啊!」她爽快的應諾。
「那就一言為定!」我說,小拇指伸過去,和萍萍打了勾。
十一點五十四分,剩下六分鐘,我們才從河堤起身。
「那以蓉怎麼辦?」
「他們還是會很甜蜜的,他們真心相愛怎麼會管那些呢!」
「有件事情……」我吞吞吐吐說「為什麼……在羅東夜市那晚……」
「我會說如果我們是男女朋友?」
我點頭「只是個玩笑對吧?」
「對。」萍萍斷言「但也是真心話。」
「怎麼說?」
「這幾天和你到處跑……我覺得很棒……也很快樂……」萍萍有點小聲的說「說真的……我喜歡……喜歡那種有夥伴到處跑的感覺……」
「呵…夥伴……」
「但我喜歡那種感覺!真的!」萍萍再次說「是不是男女朋友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年春天……我們的生命都因為對方而精采過啊!」
「嗯…對……對……對了…萍萍……我想…我想…也許不能見面,也能留個連絡方式?」
「空靈是不在你們人類的地方居住的。」她說「所以…請給我你的地址!」
「好!」我趕緊拿出紙筆寫下而傳給她,在此同時,從背包拿出相機。她看見我正要按下快門,沒有阻止,而是露出個甜美、溫柔的微笑。
「回去後加油呢!」她收過紙條再次說,並觸摸那單車。
「阿落……」
「嗯?」我望著她「怎麼了?」
「還有四分鐘……」
「對。」
「你能送我這最後一程嗎?」
「用這個?」我指著單車。
我們沿著河堤旁的小路向前行,我用力踩著踏板,萍萍側身坐在後載物台,頭倚著我的背。迎著風,我們不停前進……前進……前進……我不時瞥著錶,倒數著。
海浪聲就在堤防另邊,那麼近卻看不到……海風吹打肌膚,那麼近卻摸不著……海的鹽味觸搔著鼻,我加速腳踏車。
「萍萍……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認識過妳!」我大聲說「我……我希望……我希望有天妳還會再出現!」
她沒有回應,但卻那聽見那噗嗤的笑聲。
「萍萍……我……我一定會加油!」我大聲再喊「我一定不會讓妳失望!我一定……」
「我知道……我都明白……」她說「我相信你…雖然你見不到我…但我會……我會永遠在你身邊陪伴著你……永遠守護著你……永遠祝福著你……永遠眷顧著你呢…會永遠……永遠……永遠…….」她的聲音越來越渺小,似乎逐漸散在空中。
後座的重量逐漸減輕,背脊冰涼起來,她的最後一句永遠,彷彿拉長了許久的尾音,像是沿路灑落的花絮,我回頭,後座空了。
一陣好清爽的風撫過我身軀,向海那邊飛去。
我看著天空,駐足許久……
海浪還是拍打著海堤另一頭。
騎著單車回去時,育崇和詩吟正要從餐廳離開,我和他們道個別後,走回站牌那等車。公車在進入市區前沒有半個其它乘客,在最後座,我頭靠著窗玻璃,望著窗外景色,心,卻痛了起來。我低頭啜泣著,不知多久……
到新竹火車站時已經一點多,我隨便覓了一間貢丸湯店,品嘗那特產,卻食之無味,我拿出數位相機,不停盯著方才萍萍那唯一也是最後的一張相片。又去附近百貨公司漫無目的的閒晃,從地下美食街走到最高樓特展區,又再走下,來來回回……直到下午三點多,才重回月台。
搭上某班區間車,也是整趟旅行最後一程。車上人不多,還有個讓我悲傷的角落。事實就是萍萍走了,她自在的去過她的生命,也許……和另一位空靈談談戀愛……結婚……成家……
我還是什麼都參與不了嗎?什麼都徒勞無功嗎?
但我到底在期待什麼?本來人與靈就不該認識,萍萍她一直將我視為朋友,是我自作多情的做場情人夢,都是我……
我又睡著了,但卻是很平穩的一次,沒有夢到什麼事。
當再看到窗外滾動的景物時,是大片挾在鐵路兩側的樹叢,車上擠滿學生,由書包上的學校名判斷,我應該剛過苗栗了。
二十分鐘多,熟悉的月台又再次浮現在緩停的窗外,人們擠著下車,我等最後才拖著身子步上台中的月台。
人,滿滿都是人。穿過地下道,我將票根留給出口的先生,走出火車站。那時陽光剛轉成橙色,讓城市建築的玻璃窗,都閃亮著泛金的光澤。這是多年來我通車的原點,也是我旅行的原點,和終點。
我看見父親站在馬路對面那,廢棄百貨公司的底。對我揮著手,我跟著等紅綠燈的人潮,奔過去。
「這幾天還玩得愉快吧?」父親問我「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嗯…很多啊~」
「你看你!都曬得這麼黑!」他說「快上車吧!待會回家吃飯!媽在等了呢!」
「嗯…...」
他先上了車,我走到後座打開門,霎時,一陣風再次撫過,我閉起眼,彷彿於心中,再次看到那位在旅程中的少女,那位我們一同冒險、旅行、慰藉的過去……但……她也告訴我…我不能再活在過去的躊躇中……
我打開車門跳上車,「碰」一聲大力關上。
那年春天,七天的環島旅行,我遇見很多人、碰到很多事情。也許往後的日子不會再有那種經驗,但一定還有更精彩的在等待著我吧。一位叫萍萍的靈,她讓我明白我曾迷網的事,她讓我有勇氣面對過去的包袱,也許,她不會再出現,但我也會掛念著她,希望她在另個地方過得美好。
至於後來炎炎七月重考結果如何、而在另外一所新大學又發生什麼事,這就是另篇故事了,改天有機會再說吧!
謹以此獻給 第一次遙遠的大學日子---NCKU OT103
(靈)全篇完結
2012.10.16 高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