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雞肉飯之山

　　搖搖晃晃的車啊，伴隨這燠熱的午後，令人眼皮沉重得喘不過氣。座位對面，一位母親旁坐著兩女一男，約莫五六歲大的孩子。

　　「馬麻，為什麼火車會跑呀？」其中一名小女孩問，母親溫柔的對她說：「這是因為電的關係喔！」

　　「那為什麼電能讓火車跑呢？」小男孩接著問，母親也是照答，一搭一唱中，持續了好段時間。直到斗六站母親才牽著年歲大點的女孩，她再牽著弟妹，連成一線的趕下車。

　　當代社會已經越來越少的家庭選擇擁有孩子，某天，這些天倫之樂恐怕會消失吧？

　　嘉義站在半夢半醒中抵達，市區的午後看起來頗熱鬧，熱鬧的是這股繁忙。

　　第一晚的旅館便在離車站約兩百公尺遠的地方，自站前廣場走幾步路就能看見座落在街口，時間是下午近三點，先去入宿吧。

　　旅館的一樓是狹窄灰髒的大廳，一名中年婦女在看著櫃檯底下藏的小電視，似乎是上演什麼古裝劇，我聽聲音猜的。女人見到我熱情的迎接，要求出示相關證件以確認訂房身分，隨後便給我一把鑰匙。

　　「自己出來玩？」女人問，她臉上貼塊稍加透紅的紗布，不知為何受傷。

　　「嗯，到處走走。」

　　「退伍了？」

　　「沒有，我……」重考的身份不是什麼說嘴的「……讀大一。」

　　「喔。」女人沒多說什麼，繼續坐下看她的戲劇。

　　房間位於二樓，走廊由陰黃燈光打亮，彷彿洞穴的廻道。開鎖房門，是約六坪大的小房，牆上四周刷滿己斑駁的白色漆，雙人床橫在房中央，梳妝台倚著它，電視機則和床對相望。獨立的浴室頗大，鋪設滿墨綠磁磚，盥洗用具整齊擺放著。

　　我放下背包，脫下外衣，汗衫濕透了，碰到空調剛開的冷氣，一股瞬間寒意顫抖全身。拿出嘉義市地圖，計算待會到公園、到半山腰上那家火雞肉飯的距離。

　　半小時小睡，當再踏出旅館時，蒼穹己微暗，不知是時間的晚還是雲紗的陰。只管沿著中山路走，途經有噴水池的圓環後走上公明路直到東邊盡頭便是公園。週一的午後四點，幾名穿著制服的女孩嘻嘻笑笑在騎樓下和我錯身，她們的制服繡著「嘉義女中」，但，現在是放學時間了嗎？

　　天空的灰幕有點裂去，滲出幾道暖陽，我現在更加確定是快下雨的前兆。

　　加緊腳步之下，嘉義公園就在前方，中心有座射日塔，是這次的主目標。沿著市立棒球場旁的小路上去，公園內非常幽靜，老人跳著太極舞、狗兒群遊走、孩童騎著四輪單車……而在一棵又一棵、一叢又一叢的樹後，射日塔莊嚴的立在那，暗銀色鋼條圍繞著，直通十多層樓高之頂，像旅遊觀光網站說的神木嗎？我倒覺得像是籠子。

　　買張票電梯直達室內最高樓層的咖啡屋，再走樓梯上屋頂的空中小花園，有對父母親和她們小孩在那等著夕陽。挑了張搖椅，讓背包坐在那。我則走到鋼條圍起的邊緣，拿起相機，試圖拍下嘉義市帶著烏雲的日落。可惡的烏雲自東方來，待會卻也要向東方爬點山到那家火雞肉飯。我猶豫會，看著錶估算來回時間，還要冒著大雨的風險。也許像這樣可以只考慮自己意見的旅程不多了，還是走吧，去挑戰那火雞肉飯之山的路途！

　　走下射日塔，有條石路通向出口。石路上有如神社之牌樓，兩旁則是古老的日式木造建築，沿途尚有石頭刻成的古風燈座，濃郁殖民氛圍活在公園的每一角。

　　一群年輕人聚在牌樓下，手提音響撥放著某流行歌曲。霎然，那群人動了起來，應是高中熱舞社練習吧。他們隨著音樂旋律有規則的擺動身軀和四肢，七八個人整齊劃一令人賞心悅目，在一邊有不少家長帶著兒女、老人彎著身在看著，還有一群穿制服的女孩，拿著手機拍照、歡呼叫好。

　　不拖時間了，走出公園沿著公義路再爬山去。

　　又經過嘉義高中校門、聖馬爾定醫院，路上車水馬龍，但我走路（特別是背著這袋包含腳架的重物）極為遲緩。不久汗再次濕透上半身，我喘著氣，想著放棄，直接下山隨便吃家火雞肉飯就好，何必多費番苦心啊！這家火雞肉飯是位當地同學推薦的，但為了那碗飯，不知還有幾里路！我真該下山的，但那香噴噴的雞肉絲和醬汁又催促我不停前進啊！

　　我……我…….該進？該退？該加快？該慢點？該……

　　喔，已經到了。

　　那家店就在對面路上，我疑惑拿出地圖，心想應該還有一半距離啊？招牌沒錯、店門裝潢一如網路照片，那應該不會錯的！

　　我點了兩大碗火雞肉飯和貢丸湯以犒賞這一路的辛勞，店內沒有其他客人，我還以為會滿座呢，與想像差挺多的。

　　拿出相機，看著剛才拍攝的成果。射日塔上的風景、公園內的日式裝飾與房屋，還有熱舞社的一群…….

　　剛才觀光客之中，怎麼有個人好眼熟？好像在哪見過，卻又無法直呼她名字……

　　「久等了！」年輕服務生端來三大碗，該是時候大快朵頤了！

　　那餐吃得盡興，卻忽略店外的小雨，是付完帳走出店那刻才明白的。烏雲籠罩半山腰，但西方卻仍有夕陽的光打向這方、灑在大樓上，讓一棟棟樓屋像是閃閃的黃金。

　　時間是下午五點多，不晚，但雨讓我倦了，只想早點回飯店休息，暢快洗個澡、灌杯飲料舒服倒在雙人床上。偏偏計程車在公義路上少得可憐，又等了快半個鐘頭才難得有輛計程車通過，但對我的揮手無視。有點絕望的，我撐著小傘，開始走下山，想說一路上能攔車就攔些，不能就一路這樣下山吧。

　　才剛起步十分鐘，一輛計程車從後方駛來，我再度懷著點期望揮手，它停了！真的停了！

　　「下次不要在半山腰攔車啦！」一開車門就聽到司機抱怨「這路上車很少的！好啦不說了…….你要去哪？」

　　「火車站。」我說，收起傘濺了地水珠。

　　車內冷氣有種奇妙的除濕效果，擋住車外的雨和濕氣。市中心街上是一家又一家的火雞肉飯，人潮洶湧，排隊年輕人絡繹不絕。雨點打在車擋風玻璃上，刷過車窗，嘩啦嘩啦的聲音伴隨冷氣引擎，有車坐真是幸福啊！不用冒這種雨下山！

　　到火車站時天已暗了，從車站大門還是能見區間車的穿梭。和司機道謝後，前往車站旁的便利商店，買了大杯汽水，拎著走回旅館。

　　旅館沒人在櫃檯，老闆娘不知上哪去了，小電視機是關著的，大廳燈也是。沒人在乎的旅館，給無所目的地的旅人歇一宿後不再記得。

　　回到房內，打開電視讓寂靜的房內有些聲音。再脫去一切衣物，衝入浴室，調了冷熱水，往自己稍稍受寒的身體猛澆，痛快！

　　電視新聞的聲音迴盪空蕩蕩的房間，喧囂猶如場場鬧劇上演著。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流逝，除了打電話回家和父母親報平安外，就是盯著螢幕胡亂轉台。啊～倘若是和同學或朋友來，大概大家會玩起我不會玩的牌、不會喝的酒和不會看的書。回想起我竟敢一個人出來旅行七天，隻身闖台灣，倒也是青春一種淺淡的勇氣。

　　到十點實在過於乏味，太早睡據說會失眠呢。我披上外套，穿上飯店附的涼鞋，拿著鑰匙和錢包出門。

　　嘉義市區已經靜了。商店鐵門一個個拉下，雨稍微緩些，中山路上紅綠燈仍堅守崗位閃爍著，鬱悶無風。走進一旁書店，隨手翻翻幾本書又無趣的放回，穿過幾對甜甜蜜蜜的學生情侶，和台中那的書店沒什不同。只好又重回街上，沿著下午的路線前進，問我要去哪，我不知道，或許找個驚喜吧。

　　彎進便利商店買份晚報便折返，路上的車輛濺起水花，雨點打在我鏡片上，一塊塊晶瑩剔透結在我視線。無聊出來散散心，什麼都沒發現頗正常。唉，此時如果有位朋友是不是就能一塊兒聊天？如果有位女友是否就能牽手談心？單人旅行總在半夜感到漠然惆悵，我今年十九歲，結識那麼多人，卻選擇這趟旅行自己一個人前進，真想不透。或許只是我嚮往自由自在，故寧可犧牲些羈絆。

　　這感覺回旅館後更加濃烈，出遠門自己獨住的晚上，沒有家中父母的叮嚀、宿舍室友的哈拉，就我一個人，對，一個人。但這只不過是幾年後必然的人生吧？幾年後當我大學畢業外出工作，那時也不是要自己租間房子？我只是在習慣未來。

　　如果有個人陪就好了，就不會那麼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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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學！你們今天會坐在這裡，是你們自己去年不努力！」重考班數學老師大聲咆哮「給我聽好！現在已經三月初了！你們通通給我丟下以前高中家教班的東西！聽我的！信我得高分啊！信我者得永生啊！」

　　我就在他前方一公尺，第一排座位上。天曉得我選這麼前面的位置幹嘛？也只能怪半途插入班級的我，為了看清楚，誤選一個大教室中靠極右的座位，每次老師的板書寫到左邊就看不太見了，還要借一旁同學筆記來抄。

　　剛才有學生拿出高中家教班的講義，讓一向自負的重考班老師大發雷霆。我沒那麼傻，但話說回來，錢是我們繳的，我們能選擇一種最適合我們的讀書方式和教材，那些老師哪能保證他們的教學獨霸全國？

　　自一月中來重考班已經一個多月，才一個多月，對於提早我奮鬥半年的人來說是何等幸福。生活中回歸念書，甚至較高中更為單純，沒有體育課、家政課、電腦課，有著比高中團膳更難吃的便當、更狹小的座位、更高昂的學費、更多的考試，唯一指領教室中這群學生前進的叫做「希望」，一個更好大學的希望、一個鹹魚翻身的希望、一個成為典範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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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站，那女孩起身，走下車，男孩嘗試喊聲「再見」，只見那女孩頭也不回，唯獨做出個「再見」的揮手動作。門關了。火車又繼續向南，那男孩忽然將臉埋入雙手，不停哭泣……不停啜泣……乘客看到都不太曉得怎回事，但我看見，我明白。」

「等等，那女孩……好像在哪見過，她…….再仔細看些，淺綠短袖…….即肩藍繩馬尾……好像是……剛才在渡輪上的那女孩。等等，她喊著她想成為風，我昨天好像在哪看過這願望………我的眼神盯著那女孩看，不知不覺的她竟也向我這方望來！我們眼神隔那麼遠卻相對上……」

------次回　府城過客、海音旋律底的邂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