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蘭陽外海少有過風這麼強勁的。漁船起伏於深藍色的夜浪，水花不斷濺淋甲板，船長使勁掌陀穩住這十二人的性命，未來卻像落海的針那番茫然。

　　「船長……」一位年輕人死命抓握欄杆叫喊「這是……這是什麼風啊？」

　　「賣剎啦！」阿獅船長不耐煩的應付這名以漁業考察名義登船的大學青年，但他心底也是擔憂甚至畏懼的，沒有颱風，為什麼一般的季風會造成這番大風？

　　「喂……喂！」年輕人忽然又吼叫「那裡！那裡有東西！」

　　「謀時乾啦！」船長再次罵到，年輕人仍堅持看到了什麼。

　　「人！有人！」他執意大喊「那裡！就在龜山島那！他在…..他在……」

　　「蛇小……」一旁某位船員靠過來，本想嘲弄這年輕人兩三句，卻也愣住了。

　　一個人飄在那空中。

起程

　　第一天，週一。

　　在休旅車後座，我最後次檢查背包中的物品。

　　「小心點…..如果晚上有人敲門……」

　　「爸，我知道！」我不耐煩的說「晚上我選的地方都很單純……都是有網友推薦的小旅館！」

　　「你還年輕哪！」父親說「搞不好半夜有女人……」

　　「我走了！火車快來了！」我拉起拉鍊並背起沉甸甸的背包，開啟車門跳下，回眸像我父親道別。

　　「小心點啊！」父親頭探出車窗提醒「如果有事一定要打電話啊！」

　　「我知道啦！」我還是應付似的回「我很快就回來～」

　　七天真的很快。

　　忘不了昨天週日下午，拎著側背包衝出重考班的心情。手上有著一份等同免死金牌的「請假證明」，我獲得這無比的勝利---一次一週的假期！

　　但這假期得來不易，三月中，距離指考剩下近一百天，我卻再也耐不住重考班的封閉，趕在進入他們的月底總複習課程前，給自己一趟七天的環島假期。為了防範學生偷懶……倒不如說他們要做秀給家長看，重考班訂出一大堆奇怪的請假程序和標準，首先請假次數三次以上就會收去三千元保證金…….病假必要有公立醫院的傷病證明……事假要主任大人和父母親洽談過才可准許。這次的理由可讓我費盡苦思，前三天的理由是嫁去台東的表姐婚禮（事實上婚禮在兩年前），後四天的理由是在醫院的志工必須要履行承諾做完否則會被院方罰錢。

　　父母親起先不願意，在我允諾回來後必會盡全力苦讀的前提下才不情願答應。明明都己在重考班，卻不願好好靜下浮躁來念書，只想到處鑽請假規則的漏洞遊山玩水一番，大家一定會說我這種行為不可取。

　　管他的。

　　八點十分的自強號進入台中車站月台，人們蜂擁擠上，深怕自己遭車掌遺忘留在車外。有些民眾的行李箱笨重，還要兩人協助才能搬上車。忽然覺得，我只有幾件內外衣和筆記本的背包，實在太適合這種背包客的旅行了！

　　到彰化的車程只有十多分鐘，還沒坐下位置前列車己緩前行，乘客也逐漸降低那些聒噪，車廂回復了寂靜，還是早晨，多數人們依舊脫不了昨晚的夢鄉。

鹿港不小鎮

　　我跨上彰化車站第二月台，不和其他趕路人匆匆上天橋，反倒漫步的在月台上走走。

　　三月的風有點炎熱，越往南方越是如此，那麼經歷今晚的嘉義、明天的高雄，我大概成為顆黑皮球吧。

　　月台上掛著幾幅彰化美景，這縣市兒時常和爺爺來，滿心期待的卻只是買幾顆油膩肉圓回家大快朵頤，彰化早年的記憶對我，就只有肉圓和基督教醫院，只有當成長後才會了解一地方其歷史與文化價值。

　　車站前面不少計程車司機在攬客，我一一推卻，經過那隆重的噴水池，走向站前路彼端的速食店。旁邊彰化客運站，一輛公車停著，引擎聲轟隆轟隆，似乎即將發車。

　　「請問……有到鹿港嗎？」我只有右腳跨上車的問，這姿勢的好處就是，當公車沒要前往我的目的地時，能夠不尷尬的瀟灑轉身離去。

　　「有！」司機說。

　　興高采烈的踏上，人不多約只有數十人，空調的涼爽使人舒暢。選擇偏前方的位置，才不會打擾後方的那對情侶。仰望車窗上貼的路線圖，發現這路公車的終點站就是鹿港！車程四十分鐘，那就代表……能有四十分鐘的盡情睡眠啊！二話不說，倒頭。

　　「喂！喂！」聲音在耳旁「起床！起～床！」

　　「好啦！」我張開眼，誰打擾我？卻發覺車仍是開著的，車上只剩下四五個人影。

　　「司機？」我尋望……

　　他仍在開著車，偶爾拿起瓶綠茶罐漱幾口。

　　窗外的景色是十分儉樸的房群，兩三層樓的粗水泥面。道路狹小，有時公車和其他車輛會車會花點時間。但，這一定就是鹿港小鎮！

　　經過些田野後，客運停在鹿港終點站，我率先跑下車，擁抱這陽光！這早晨！時間約是九點多，還早呢。

　　客運新總站並非在鹿港中心，而是有點郊荒的地帶，我看著從網路印下的地圖，尋找鎮的中心。

　　彎過幾條路，還是沒有老街蹤影，早知當初谷歌地圖的比例不要印那麼小就好了！直到一條十分筆直的路出現，我才瞥見路的盡頭似乎繁華許多，非常多的招牌、汽機車….. 

　　「賓果！」我高興說，直直往那快步前進。

　　一路上最多的不是餐廳、不是廟宇，而是診所吧。當四周圍滿兩三層樓的舊式房子，我才那麼點肯定，這應該是鹿港吧？有點早年日式房子的古風，但賣的吃的盡是台灣傳統味。

　　遁入條小巷，一面「歡迎光臨鹿港小鎮」的地標牌讓我開始拿出相機，拍呀拍。接著，轉角又到來更多驚喜！古早小巷，那鄉土古裝劇的取材場景，但早上十點，商家都還沒營業。只有幾部機車停靠在小巷，和幾輛老人駕馭的單車駛過，感受不到點繁華，帶來更多滄桑。

　　很快就步出巷子，尋找前往天后宮的路。也順路觀察午餐的著落，蚵仔煎和魷魚羹！

　　天后宮在小廣場的後方，渾然融入這小鎮，或者該說是這小鎮是為天后宮而生。廟內淡煙裊裊，觀光客和我都搶拍著照，老者倒是悠哉坐在一旁，習慣這天天來來回回的過客。

　　在黑面媽祖前雙手合十參拜，再晃去後方其他廳堂，月老、天公、文昌君等等，廟本身說實話，和一般鄉間大型廟沒有多大差別，或許差別就是文化上的地位吧。在廟的某面牆上，有著閃閃亮亮的祈福金卡，上面人們用簽字筆寫下無數大大小小的願望。

　　「愛情順利」、「國泰民安」、「月考一百分」、「學測個人申請順利」…….有趣，我也向廟方買張金卡來，在上面寫下個願望。期盼能成真，期待能一步步去達成這些青春未完成的夢……筆劃端正的書寫，準備掛到一串祈福金卡的尾端，尾端那張卻勾起我的注意。

　　「「我希望成為風」？」我看著「「萍萍敬上」……」

　　這是個可笑的夢，對我而言。人不可能成為風、也不可能成為海，不可能成為那些沒有憂鬱和煩惱的東西。

　　我將金卡掛在那張「我希望成為風」的金卡下方，走出廟覓午餐去。

　　十一點初，小鎮開始熱鬧起來，居民買著雜貨、觀光客忙著拍照和吃，我選間看起來不錯的小店，品嘗所謂道地蚵仔煎，再去附近一間旅遊書介紹過的魷魚羹店，都不錯吃，獨特韻味勻散口舌間。

　　還有時間，本想再吃點不同家的蚵仔煎，赫然想起，有當地朋友建議過，到鹿港必去龍山寺！龍山寺卻在…..觀光地圖另一端！該死！怎麼那麼……遠？

　　鹿港這小鎮都不小了！我要自己稱它「鹿港不小鎮」。

　　熱陽逼出一身熱汗，街上的車變得紛雜惱人，也許是我自己難耐。轉過幾條小街，經過幾間肉包店，房屋群間，先是現出一廣場，龍山寺也就在下一刻對我展開如臂的雙牆，斑駁的大門、老舊的古牆，太迷人了。

　　「年輕人！」旁邊忽然傳來一聲「你是社工嗎？」

　　是個七十來歲的老人，躺在躺椅，一手搧著扇子，一手放在自己袒露的大肚上。

　　「不是啦！」我連忙說「只是遊客！遊客！」

　　「喔……」老人說「喔…….那你知道我女兒哪時回來嗎？」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老婆哪時……」

　　「先走了！」我趕緊遠離。

　　為什麼我要遠離？如果留下來和他談點，或許他會開心吧？但，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女兒老婆和社工，更別說他身份，他應該是個獨居老人，就像我們平常聽報導說過的故事，兒女遠走高飛、老伴去世……看起來極悲傷，卻可能是每位年輕人，如我的年輕人最終之生命結局。

　　龍山寺較天后宮更古色古香，帶點禪味，使人心神凝合，一些聽不懂的經文藉由沙沙的收音機撥出，更增添些許幽然。本想多待在這寺廟多點時間，但眼看十二點的時分針完美重疊，該走了。

　　走出寺廟時，一位可能同樣是背包客的年輕女孩被那老人問著相同的話，祝福她吧。

　　不消多久，我己搭上回彰化車站的客運，在半睡半醒中搖搖晃晃的倚在靠墊上。那時看見一點有趣之處，前往鹿港的路上，街燈皆設計成鹿角形狀。

　　廣場水池的水仍辛苦噴著，我快速向售票員買張區間車票，稍加檢查背包物品是否遺失，旋即驗票進入第一月台。

　　往南的區間車兩分鐘後進站，車箱的冷氣頗涼，位置也空缺頗多呢。真有幸趕上這班車！要不然待下班到嘉義的區間車不知還要拖多久時間才會到來。

「唉，此時如果有位朋友是不是就能一塊聊天？如果有位女友是否就能牽個手談談心？單人旅行總在半夜感到漠然惆悵，我今年十八歲，遇到那麼多人，但卻選擇這趟旅行自己一個人前進，真想不透。或許只是我嚮往自由點，故寧可犧牲些羈絆。如果有個人陪就好了，就不會那麼孤單。」

------次回：火雞肉飯之山

（「靈」每週二五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