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發生了小水腫，身體的難受讓她開始交待後事。我們都沒跟她說病情，但她每天躺在床上時間愈來愈多，也讓她心裡有譜。她交辦的事情很簡單：如果要把她的衣服丟掉時，要記得每個口袋都得檢查一遍，看裡面有沒有錢。要我跟我弟不可以吵架，好好相處。然後想起來我小表弟要生小孩，在她靠牆邊櫃子的黑色包包裡，找出一個錢袋，包了個紅包給他。

「你拿給你阿姨，跟她講，她如果不收，我會生氣。」我媽說。

我在旁邊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眼淚才沒有飆下來。

體內積水排出去後，身體舒服多了，精神也好了起來。可是醫生說，還是要我們準備後續安寧醫療的動作。在安寧門診時，我媽看到幾個化療病人從前面穿梭過去。立刻在輪椅上翻臉，「這什麼地方，我跟你講，我不做化療！」

「不做不做，我們不做化療。」我大聲在她右耳解釋著。

我故意不讓我媽戴助聽器，所以才如此大搖大擺帶她去安寧門診。我問醫生，「住進安寧病房，先決條件是要讓病人知道自己的病情嗎？」醫生搖搖頭，說不見得，但必須簽一張放棄急救同意書。

我心上撞了一下。真是說別人的事情容易，輪到自己頭上了，明知道急救會增加病人痛苦，也不見得有個屁用。但說真的，要我簽這張同意書，我還真簽不下去。

「病人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嗎？」醫生抬起頭看著我媽。

我搖搖頭。

「你不考慮讓她知道嗎？也許她沒有你想像中脆弱，萬一她還有心願未了，事情未交待，那怎麼辦？」醫生又說。

「可是…」我遲疑著。

可是了半天，可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國外做了很多年研究，他們原本也傾向不跟病人實話實說，但研究做完，事實證明，跟病人坦誠相告，對病人是好的。」醫生緩緩跟我說著。

我沒吭聲，心底想著，老娘有一天也到了這一步時，誰都別瞞我！

我表嫂找了個越傭貼身照顧我媽，我弟還說不讓她住家裡，要她前期每天《通車》。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老師當久了，社會化程度比較差，腦子反應都慢半拍，「廢話，不住家裡住哪裡。」一聲令下，在我媽房間騰出個空間，讓這個外籍傭人住了下來。

這段日子，她可以跟她的兄弟姐妹們聊聊天、還有她打毛衣的、穿珠珠、爬山的朋友會來家裡，坐在客廳裡一個鐘頭左右的時間，但這個榮景不過就是將近一個月左右的時間，病情忽然急轉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