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前，我搜尋了那報導。

網路^[註4]說明的文字太多，除了” 英國柴契爾夫人”那幾個字看得懂，其它的真的難懂又抽象。好在有二格漫畫解說：第一格裡畫了一個小房間，均勻的站著很多人，第二格裡出現了一個金髮婦人，身邊圍著好些人，幾乎完全遮住了她的身形，只露出頂著金髮的頭。

金髮婦人看起來一副很重要的樣子。

房間裡的人被比喻成「希格斯玻色子」，即被科學家稱之為「上帝粒子」，是宇宙構成的關鍵物質，讓東西有質量。金髮婦人出現在房間裡，因「希格斯玻色子」的團團包圍而顯得重要，就像英國柴契爾夫人^[註5]的地位一樣顯赫。

好有趣的漫畫，印下來，第二天拿去給賣衣服的女人。

她說她吃的是六十五元的早餐，一份至少五百卡，價錢便宜些，熱量多一些。看過電視廣告的都知道D牌^[註6]的鹼性電池，載滿電力的粉紅色打鼓小兔兔耐力超強，別隻都停了，只有它還在打、還在打、還在打…

她一次買兩份，一份給孩子，一份給自己。吃完台式早餐，精神就來了。廠商送來的新款衣服裝在紙箱裡，一早就大剌剌的堆在門口，也許是太重了，居然不怕人偷走。她半拉半拖的把紙箱弄進小店裡，逐一打開，小店裡空間八坪大，上上下下掛滿進口平價時尚，一團混亂被快速理成有序的陳列。她把我送來的二格漫畫，釘在牆面上。

當今天的第一根線香點起後，會去對街新潮24小時咖啡麵包店的都市熟女，也會來小店裡看衣服，小店裡人一多，走起路來就障礙重重，七嘴八舌的女人把賣衣服的女人團團圍住，問尺寸、問顏色、問價錢、問折扣…

我突然覺得好玩起來，抓了兩件衣服瞎起哄，扯開嗓子問起其它顏色，讓她忙上加忙。賣衣服的女人笑說：「原來，我的小店和柴契爾夫人的房間一樣熱鬧嘛！」

後來，公司辦活動需要女生穿統一的棉T，我示意主辦人凱凱到她店裡買。

客廳的室內電話響起，我一拿起來，對方就掛掉了，留言機裡出現一些無聲的留言。

沒有來電顯示。

我真的很擔心小咖。

有一天，我出差二天回家，發現留言機裡有很多留言，大部份是無聲的，其中有一通，是男人啜泣的聲音。

我把她叫來聽。

她一臉的冷漠叫我不安，她說：「只是一個不對盤的愛慕者，不要管他。」

「我見過這個人嗎？是以前我見過的那兩個男的其中一個嗎？」

「不是啦！」

她轉身就要進房間，我趕快說：「那個在夜店陪妳一起跨年的男孩子，上個禮拜有好幾次被我看到站在樓下，他是不是在等妳？」

她驚訝的轉過頭睜大眼說：「真的嗎？不會吧！」

「那我下次看到他的時候叫妳來看。」

「不用了啦，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不用理他。」

事情沒有這麼單純，樓下停放的機車座墊被刀子劃開。

信箱被塞了泥土。

珍珠奶茶在一樓大門口灑了一地，看得出來是完整封膜的一大杯被狠很的砸在地上，未融化的碎冰塊躺在地上，像極了玻璃屑在閃閃發光。

後來警方調監視記錄，是一名高瘦的年輕男子所為。

怪電話還是一堆。

她把手機號碼換了。

我把室內電話號碼也換了。

她還是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而我忍著，她也知道。

直到有一天晚上，客廳的室內電話響起，我過去瞄了一下，無來電顯示，我們兩個對看一下，由我接起來說：「喂，請問是那一位？」

從話筒裡傳來男性吼叫的聲音，聲音之大，連站在三公尺遠的她都聽得到。而很怪異的，另一股同樣的男性吼叫聲同時從陽台窗外傳進來，她火速的出去往下看，抿緊了唇，趕快拿起她口袋裡的手機，打電話報警：「喂，這裡有一位情緒失控的男子，需要警方協助…」

某一個週日的早上，我買了二杯卡布其諾去她店裡轉轉，因為…我想…我缺一條褲子。

牆上本來貼著《瞥見上帝粒子、科學家振奮》剪報的地方，換成另一個圖片，是中國陽朔的《印象劉三姐》表演，一輪彎彎的明月像翹翹板一樣杵在水中間，身穿白衣的仙女在上面跳舞。她說，本來，舞者是全裸表演的，禁不住非藝術人士的眼光，又把衣服穿回去，就是圖片裡那樣。

她說她夢想有這樣一個完美無暇的時空，自然又有秩序，水質清澈見底。在月光下，她要脫下身上所有的俗衣，跳進水中裸泳與天地萬物融合在一起。

當我還在思考的時候，她拿出某直銷目錄向我介紹，都是一些”非常”環保愛地球的清潔用品及保健食品，好說歹說要我加入會員。離去的時候，我向她買了兩件七分褲，還訂購了一堆環保生活用品。

我把留言機裡的錄音帶提供給警察，非常確定樓下那位情緒失控的男子就是之前和小咖一起在夜店跨年的人。

我陪她去警局做筆錄，才知道她表面若無其事的生活著，其實那個男的早就借錢、喀藥、恐嚇、威脅不斷。當她決定要分手後，他開始在她工作的地方等她，她每天接工作的地點都不固定，堵不到她時，他就在我家樓下等著。

她每天美美的上工，擦著濃濃的眼線、長長的假睫毛、重重的眼影、厚厚的蜜粉。她怎麼能那麼冷靜，既不求助，也沒有表現出來？

她一定是恐懼了很久了。

我有一點兒生氣了。

我一點兒都不了解我的室友，她在外面的交友狀況到底怎麼樣？她到底趁我不在家的時候都帶那些人回家？那個情緒失控的男人是否曾經進到我家裡面來過？他會不會再來？

我好擔心，有一天會他會拿著刀殺進來。

有一天早上在辦公室裡，手機響起，聽到她的聲音時我嚇了一跳：「妳怎麼有我的電話？」

「妳那天填寫會員資料時有寫手機號碼呀！方便講電話嗎？」

「請問有什麼事？」老實說我有一點兒錯愕。

「我這裡進了新貨，想邀請妳過來看看。」

「好，等我有空就過去。」

「我特別為妳先保留了幾件，都是新進的款式，很適合妳，所以才打電話給妳，一定要來喔！」

「好，我現在…」我旁邊有十二位同事在排好的曲線型隔板中工作，外面還有二十位。

「新衣服賣得很快，今天不來就沒有了。」

「請妳保留到明天，我明天再來好不好？謝謝。」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我到「已接來電」中找到她的號碼儲存起來，在輸入姓名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該叫什麼？我腦中閃過幾個影像：線香座、衣服、剪報、漫畫、柴契爾夫人、白衣仙女、直銷商品…

最後姓名儲存成「賣衣服」。

不知怎麼了，到了第二天就是不想去看衣服，回到住處，大樓管理員抬了一個箱子給我，裡面是一大堆我訂的環保生活用品，我一個人那用得了這麼 多？第三天就拿到辦公室去分送給同事。

小咖終於告訴我她要搬走了。

我能理解。

那天下班後，我回到空盪盪的家，看得出來她已把房間清得乾乾淨淨，廁所、廚房、客廳的地板全都擦了一遍，茶几上放了新買的綠葉盆栽和留給我的鑰匙，而儲物櫃中多了很多新買的泡麵、料理包、飲料、餅乾、巧克力。

她留了一張字條貼在冰箱上：「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說聲抱歉。」

好久好久，我都提不起勁去找新室友。

不知怎麼了，某一個週末前，突然好奇想去小店看看她的近況。先約了兩個女生朋友去看早場電影，吃完中餐後再一起去看衣服。

去的時候，她正忙著幫一組客人挑衣服，示意我自己慢慢看。《印象劉三姐》的剪報換成了電影《第五元素》及《普羅米修斯》的女主角劇照，兩部電影女主角穿的是…我不會形容…剛好遮住”重要部位”的繃帶裝吧！我從架子上找到一件和繃帶裝有點兒像的長上衣，用條狀的麻布蓋過”重要部位”及肩線，其它部份則是透明紗，整件做的直挺合身，略有軍服的味道。

我和我的女生朋友瀏覽了幾件衣服，都沒有看到中意的。走之前我禮貌的說：「妳先忙，我改天再來。」

2012年7月5日，媒體報導了《上帝粒子現身！99.9999%確定》的新聞。

確定了「上帝粒子」的存在又怎樣呢？「希格斯玻色子」在爆炸撞擊之後散佈宇宙中，附在物質的基本粒子上，然後逐漸衰變成另一種形式。

每隔幾個月，直銷商就會寄目錄來，我的手機也會接到產品促銷的簡訊，同事說我送的洗衣精很好用，沖洗容易，衣服乾了之後，滑順、好摸、無殘留物，問我在那裡買的。

我說：「瓶子標籤上應該有廠商的網址，可以上網去買。」我邊說邊打字，趕著完成一份報告。

「妳還想再買嗎？我們合購好不好？」

桌上的電話剛好響起，我急忙說：「家裡那瓶還沒有用完，我一個人住，用不了那麼多。」趕快接起話筒談公事。

同事自動自發的走開了。

我繼續加班。

配合管理委員會「節能減碳、環保愛地球」的實施政策，晚上七點，大樓空調停了，辦公室照明關了，天空正好有一彎明月，笑看一棟棟高樓杵在平地上，有我在其中一棟裡工作。我點亮桌燈，打開窗戶，熱氣隨夜光吹進來，看不見的粒子成群結隊穿過我的身體，加速狂奔離去，她們曾經附著在我身上的哪裡？不得而知，我的髮梢揚起，我的雙手順勢向後伸展，不能在窗前停留太久，我-不-能-停-留-太-久，趕快回到座位上工作到深夜。

後來，在公司承辦的商展上，漂亮的凱凱帶領其它四位秀女郎上台跳舞，五個人都穿著繃帶裝，和我所看過的那件一模一樣。也許她店中又貼了一張和服飾無關的剪報讓凱凱著迷，讓凱凱也不由自主的掏錢買衣服。我好奇這次的標題與內容會是什麼？那內容知性又感性，不落庸俗，令人會為了一件衣服之外的理由佇足停留。我曾經認為同性之間的友誼既真摰又善良，我曾經羨慕別人有極親密的同性好友同進同出，不過，似乎我得不到這種好運，她們都會從我身上拿走一些東西，之後，迅速的離我遠去。

有一天，捷運門口有人在發那種面紙小包，上面打著某知名SPA分店的開幕廣告，上面的模特兒就是她。

我寫簡訊向她道賀。

而她並沒有回，幾天後，我收到她寄來的一封信，裡面有一疊SPA體驗券，券上裸背的女模臉龐側向一邊，一看就知道是她，臉上沒有濃妝，真難得。信封裡只夾了一張字條要我去那兒消除工作疲勞，沒有寫寄件地址。

又過了一陣子，在某週末的報紙消費副刊上，我看到她穿著以流蘇為主題的服飾照片系列，甜美中帶著工作朝氣。小咖的微笑好完美，描繪亮麗的眼線，好有自信，睫毛裡的眼神被粗眼線與濃睫毛遮去，迷迷矇矇，剩下不了多少。如果小咖是我的妹妹，我一定會告訴她：「妳的美麗應該不僅是如此，那種妝扮只會遮住妳自己，還會引來一些下流爛咖…」

聖誕夜，我們幾個同事一起到餐廳慶祝，凱凱一進門，就穿著一件誇張、醒目、怪異的外套，前面左右各有一條聖誕圖案做成的流蘇，轉過身來後背鏤空，後領還吊著一條流蘇，設計感十足。

記得在某週末的報紙消費副刊上，小咖在照片中穿的是一模一樣的衣服。

     我盯著凱凱身上的流蘇，問：「哇，好特別的衣服，在那裡買的？」

「就妳之前介紹的那家店呀！」她隨著音樂搖晃身體，身上的流蘇隨之擺動，同事們都稱說別緻又好看。

我又回到小店去看衣服。

      一如我所料，以流蘇為主題的服飾照片系列裡模特兒甜美中帶著沉靜，牆上貼著那張剪報，小咖那張臉從剪報裡對著我笑。

「妳好久沒來了耶！」賣衣服的女人笑著迎接我。

     「我現在不就來了嗎！我同事說妳這裡買的到那種有流蘇的衣服。」我指著剪報：「我很好奇，妳在賣的款式怎麼剛好報紙裡都有？」

「嘿嘿，我每天都會翻報紙雜誌，有時候看到某一篇，就會聯想到我的客戶可能會喜歡，找代工的訂做一批來賣，不然看看跑單幫的能不能幫我去批貨。那天看到這張剪報，我一看就覺得很特別，要是我參加聖誕 Party，我就想穿這一套…。」接著她把她所有的想像都說了出來，這次，不像早先聽到什麼賣火柴女孩之類自怨自艾令人退卻的話，我聽著，沉默著，暫不反應。

她終於問我：「妳好像對這個剪報中的衣服特別有興趣？」

     「是呀，我同事在妳這裡買了同樣的一套，而且，剪報中的女模以前是我的室友。」

     「真的喔！怎麼這麼巧？」

      她本人也是這麼漂亮嗎？

      她幾歲？

      她做女模多久了？

      妳現在還和她住在一起嗎？

      她人怎麼樣？個性好不好？

「是的，她個性很好，細心又有分寸。有一次我生病住院，她不但來陪我，幫我墊醫藥費，後來還來醫院接我回家免得驚動我爸媽。這麼貼心的室友，我很懷念。」

「那她後來為什麼搬走？」

我毫不猶豫的說：「她找到更好的工作，加了薪，簽了約，公司幫她找了一間條件更好的住處，就搬走了。妳看…」我從皮包中找出SPA體驗券：「妳看，這就是她。」

她把這張體驗券放在那張剪報旁邊比著：「哎，美女就是美女，生著那麼漂亮。」我站在那兒看著。

她突然口氣一轉，對著我說：「來，我告訴妳，剪報裡的流蘇外套，這裡還有一件。妳看你的室友穿起來多漂亮，妳也應該穿穿看。」

我還來不及拒絕，她已經把一件前後都有流蘇的外套打開強迫我穿上。

這實在是有一點兒無趣，聽著她說著一大堆推薦建議的話，還不停的問：「就看妳喜不喜歡，喜歡的話帶一件，只剩下這一件了，我勸你買下…」

我拉起衣角的吊牌看多少錢，衣服漂亮價格卻不漂亮，心一橫，說：「算我對折吧！」

她愣住了。

「算我對折吧，之前我在妳這兒買衣服從沒有殺過價，而且我還介紹同事來妳這裡買，這次妳該算我對折，網路及電視購物不都可以殺到3、4 折嗎？我難得跟你殺一次價，你就對我大方一點兒吧！」

她有沒有答應我不知道，我的耳朵頓時聾了，只看見她的話語昇起一顆顆字元散在空氣中，像看不見的粒子成群結隊穿過我的身體後加速狂奔離去，揚起我的髮梢，雙手順勢向後伸展，我脫下那件外套轉身就走。

我不能在停留太久。

我-不-能-停-留-太-久。

 2013年10月諾貝爾物理學獎頒發給提出「希格斯粒子」的兩位學者，84歲的英國物理學家希格斯（Peter Higgs）與80歲的比利時物理學家恩勒特（Francois Englert），其貢獻在於理解基本粒子如何獲得質量。

我，知曉人獲得友誼的方式，卻沒有保有它。

(完)

[註1] Discovery 頻道，翻譯成”發現”頻道

      [註2]請見自由時報 2011年12月14日的同標題報導

      [註3]春風盒裝面紙

      [註4]在TED.com網站中有一位Brian Cox 介紹歐洲核子研究組織（ＣＥＲＮ）所進行的大型強子對撞器（ＬＨＣ）實驗計劃，演講標題是Brian Cox on CERN's Supercollider，文中所述是取材自這份演講

      [註5] LHC計劃當初向柴契爾夫人爭取支持時，她要求提案者用政治家懂的語言來說明「希格斯玻色子」的作用，於是提案者打了一個比方來讓她了解，提案者說的那位”某個非常重要的人，很受歡迎又很聰明”的金髮婦人，在漫畫中，意指柴契爾夫人

[註6] Duracell 鹼性電池的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