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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14 18:01:42瀏覽1809|回應0|推薦10 | |
為自己的小說集寫一篇序文,本來就是一件不怎麼困難的事,也是禮所當然。然而,對我而言,曾經很認真地寫過一些小說,後來寫寫停停,有一段時間,一停就是十多年。現在又要為我的舊小說集,換了出版社另寫一篇序文,這好像已經失去新產品可以打廣告的條件了,寫什麼好呢? 在各種不同的場合,經常有一些看來很陌生,但又很親切的人,一遇見我的時候,親和地沒幾分把握地問:「你是……?」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也笑著接著說:「我是看你的小說長大的。」我不知道他們以前有沒有認錯人過,我遇到的人,都是那麼笑容可掬的,有些還找我拍一張照片。我已經七十有五的老人了,看他們稍年輕一些的人,想想自己,如果他們當時看的是〈鑼〉、〈看海的日子〉、〈溺死一隻老貓〉,或是〈莎喲娜啦.再見〉、〈蘋果的滋味〉等等之類,被人歸類為鄉土小說的那一些的話,那已是三、四十年前了,算一算也差不多,我真的是老了。但是又有些不服氣,我還一直在工作,只是在做一些和小說不一樣的工作罷了。這突然讓我想起么兒國峻,他念初中的時候,有一天我不知為什麼事嘆氣,說自己老了。他聽了之後跟我開玩笑地問我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這一句話用閩南語怎麼講。我想了一下,用很標準的閩南讀音唸了一遍。他說不對,他用閩話的語音說了他的意思,他說:「老是老還有人比我更老。」他叫我不要嘆老。現在想起來,這樣的玩笑話,還可以拿來自我安慰一下。可是,我偏偏被罩在「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句俗諺的魔咒裡。當讀者純粹地為了他的支持和鼓勵說:「我是讀你的小說長大的」這句話,因為接受的是我,別人不會知道我的感受。高興那是一定的,但是那種感覺是錐入心裡而變化,特別是在我停筆不寫小說已久的現在,聽到這樣的善意招呼,我除了難堪還是難堪。這在死愛面子的我,就像怕打針的人,針筒還在護士手裡懸在半空,他就哀叫。那樣的話,就變成我的自問;怎麼不寫小說了?江郎才盡?這我不承認,我確實還有上打以上的題材的好小說可以寫。在四十年前就預告過一長篇《龍眼的季節》。每一年朋友,或是家人,當他們吃起龍眼的時候就糗我,更可惡的是國峻,有一次他告訴我,說我的「龍眼的季節」這個題目應該改一改。問他怎麼改。他說改為「等待龍眼的季節」。你說可惡不可惡。另外還有一篇長篇,題目「夕陽卡在那山頭」,這一篇也寫四、五十張稿紙,結果擱在書架上的檔案夾,也有十多年了,國峻又笑我亂取題目。「看!卡住了吧。」要不是他人已經走了,真想打他幾下屁股。 我被譽為老頑童是有原因的,我除喜歡小說,也愛畫圖,還有音樂,這一、二十年來愛死了戲劇,特別把兒童劇的工作,當作使命在搞。為什麼不?我們目前臺灣的兒童素養教材與活動在哪裡?有的話質在哪裡?小孩子的歌曲、戲劇、電影、讀物在哪裡?還有,有的話,有幾個小孩子的家庭付得起欣賞的費用?我一直認為臺灣的未來就在目前的小孩子,因為看不出目前的環境,真正對小孩子成長關心,所以令我焦慮,我雖然只有棉薄之力,也只好全力以赴。這些年來,我在戲劇上,包括改良的歌仔戲和話劇,所留下來的文字,不下五、六十萬字。因而就將小說擱在一旁了。 這次一起出八本集子,舊有的四本小說集和一本散文集子,新出的另外三本是這幾年來,忙中抽空寫的零星幾篇小說,還有以前沒收錄的小說,加上一些散文,其中寫作時間較密集的方塊專欄;它們是《九彎十八拐》、《沒有時刻的月臺》和《大便老師》。 非常感謝那一些看我小說長大的朋友,謝謝聯合文學的同仁,沒有他們逼我,我要出書恐怕遙遙無期。我已被逼回來面對小說創作了。 ──本文為【黃春明作品集】總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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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散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