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萍夫妻平時常和一群好友相聚，除了用餐時大夥圍坐在一塊兒，其餘時間男人多半在客廳小酌閒聊，女人則在廚房備餐說心事。聽到小萍傾訴夫妻相處的種種，大家都能體會她的委屈，為她抱不平。沒想到事後輾轉聽見她先生的說法卻是截然不同的說詞，同一件事站在各自的立場，感受竟能有如此巨大的差距。

先生對朋友抱怨：「真不懂老婆為什麼總愛翻舊帳，以前隨口開的一句玩笑『隔壁鄰居比妳強一百倍』，她竟然耿耿於懷到現在；有次我肚子餓，把她出門前煮好的湯料全吃光了，她也能為這種小事發脾氣；我孝順父母、照顧妹妹，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她卻總怪我凡事順著長輩、袒護姊妹；至於跟以前女同學爬山吃飯再平常不過的活動，她也要盤問半天。我到底還能說什麼？」聽完雙方的說法，我們面面相覷。在小萍心裡，那些微不足道的生活摩擦，一件件累積起來都是沉甸甸的委屈；到了先生口中卻全成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小題大作，同一段婚姻裡的兩個人，竟像是各自活在不同的道德天地。

想起課堂上談的「念死無常」。無常，指的從不只是死亡，死亡只是無常最猛烈、最教人無法忽視的一種顯現；而真正的無常時時刻刻都在日常生活裡，感情會淡，關係會變，身體會老，財富會散，就連我們曾經深信不疑的觀念想法，也會在歲月沖刷下悄然轉變。若直面死亡的終局，眼前許多爭執確實顯得微不足道，但是湯料被吃光時的失落、玩笑話在心底扎下的刺、一次次被忽略與誤解的委屈，全都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念無常，並不是要我們輕描淡寫地說：「反正最後都會死，這些何必在乎？」這反而成了另一種包裝過的逃避。

如果一切終將消逝，所有存在都有其時限，那麼人何必還要努力？或許，正是因為無常，當下的付出才更具意義。我們種一棵樹，即便知道它無法萬古長青，依舊悉心照料；我們養育孩子，明知他們終將展翅高飛，仍然傾注心力；我們愛一個人，知道聚散終有時，卻依舊願意全心珍惜。無常否定的不是付出與努力，而是「執意永遠擁有」的幻覺。愛情、事業、財富，這些都沒有錯，真正讓人受苦的是誤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一切就永遠不變：身外之物會老舊，人情聚散會流轉，就連自己的身體也在一天一天地衰老。念死無常不是要消極被動，是提醒我們認清什麼值得全力以赴、什麼無須執著不放，那些已經發生、無法重來的恩怨與摩擦，能放下的就早一點寬心釋懷。修行或許就是在這一件件看似瑣碎的日常裡，看見無常的真相，然後學會溫柔地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