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分享與傾聽的交匯時刻，都是恩典真實發生的現場。婦女節，我們一起來聽服侍流浪者的華人女性周自新的故事。

洛杉磯市中心有一個地方叫Skid Row（窮街），是美國最大的流浪者露營地之一。它涵蓋將近50個街區，是市政府和警方都非常頭痛的地帶。這裡距離洛杉磯市商業區只有幾條街，但感覺卻像跨越兩個世界。

帳篷沿著人行道一頂一頂搭起，空氣裡混雜著焦躁和倔強的生存氣息。這裡是城市的邊緣，也是人性矛盾的交匯點。非營利組織、社會福利機構、教會團體都希望在這裡設點提供食物、物資和一點點希望。

在這條多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遊民巷裡，一位華人女性的身影特別顯眼，她就是來自台灣的周自新。11年前，她第一次踏進這個街區，只想和排隊等救濟的人聊聊天，替他們禱告。11年後，她仍然以此地為據點，分享上帝的愛。

這個城市與人性的邊緣地帶，在周自新眼中不是絕望的地方，而是一個上帝恩典真實發生的現場。

1954年，周自新出生在台灣，和她的養父母住在一起。5歲時，她曾聽到小朋友們在教會唱聖歌，就自己跑到那裡。也許是被歌聲吸引，她每個禮拜都去，這樣持續大概一年，直到他們搬家。

此後，她很多年沒再和信仰有任何外在接觸。只是，因為兒時的模糊印象，每當有困難時，她會不由自主地默默向上帝禱告。

她從小一直想要到美國。7歲時她就感覺自己不屬於家鄉，而屬於美國，雖然當時她並不知道美國在哪裡。後來她逐漸長大，穩定的生活沒有磨滅她的念頭，女兒出生後，那意念反而更強了——她要帶女兒到美國接受最好的教育。

那時，她正做進出口生意，認識一個美國人。那人自稱是移民局顧問，可以幫她們申請身份。當時不明究理的自新相信了，結果那人不僅沒幫她們，反而把她辛苦積攢的一百多萬美金都捲跑了。

自新當時身體有病，需要做手術，又遭逢如此打擊，幸虧從兒時起與上帝一直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她寬慰自己：「就算錢沒了，如果上帝要給我的話，還是會回來的。」所以當朋友讓她告那人時，她拒絕了：她只有800塊錢，掏不起訴訟費；另外她要想辦法賺錢，撫養女兒。

女兒六歲時，周自新全家移民美國。她原本希望能夠繼續經營進出口貿易事業，可是先生不願意學英文，整天待在中國城，既不願出門，也不願照顧女兒。周自新只好獨自出門找工作。

她找到一個中餐館，跟老闆講：「我需要一個工作，要養我的女兒，你不管叫我做什麼都可以。」中餐館老闆就安排她做侍應生。

最初那段時間十分艱難，自新既要工作，還要照顧幼小的女兒。丈夫認為她自作自受，他放棄女兒的撫養權，一走了之。自新白天外出打工，女兒獨自在家。她囑咐女兒拉嚴窗簾，並約定打電話時的鈴響次數，以免女兒發生意外。

業餘時間，她還要到大學裡學習會計。學費不貴，但書籍很貴。她買不起書，就借用往屆學生的舊書。後來她在一個比較大的房地產公司找到一份會計工作，生活才算稍稍穩定。

那段時間，她兼兩份工。女兒白天上學，晚上就同自新到公司。女兒擔心老闆發現媽媽帶孩子上班，會解僱媽媽，每次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就會迅速鑽到桌子底下，常常在裡面呆著呆著就睡著了。

老闆後來發現孩子和母親一起上班，不僅沒有炒媽媽魷魚，反而安慰孩子不要害怕。

他和藹地問女兒：「你要不要也打一份工？」

女兒好奇地問：「我可以做什麼？」

老闆說：「你媽媽做完事情後，你把檔都放進檔櫃裡。」

單親撫養女兒的歲月，雖然困難重重，周自新卻甘之如飴。母女倆相依為命，在生活的風雨中彼此扶持。

可是，好日子剛剛開始，人生的轉折卻突如其來。

一天，周自新接到一封來自奈及利亞的信。信中講她父親留下一大筆遺產需要她認領。當時，詐騙信息還未普及，社會對此幾乎毫無防備，自新信以為真。那一刻她的人生悄然翻轉。

代收郵件的人是她老闆，他鼓勵她想辦法拿遺產。可她繳不出大筆律師代理費，急迫之中，她做出了錯誤選擇——動用公款。

當發現那是一場騙局，自新就和老闆坦白：「你可以送我去坐牢，要麼，我會分期付款，慢慢還清所有欠債。」老闆不置可否。

當她再去工作時，員警來了。第一眼看到員警，自新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但她沒有慌張，好像有一層無形的保護膜把她整個人罩住，她表現得十分平靜。

員警把她帶到員警局，問：「你是第一次嗎？」

自新回答：「是啊！」

員警很好奇：「為什麼你這麼平靜？」

她也好奇自己為何如此平靜？當時她覺得也許是因為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本該如此。直到後來她降服在上帝面前，再回顧這件事，她才明白，那是上帝的愛。

監獄成為自新人生的一個新起點。

在那之前，她從來沒有讀過聖經。入獄第一天，有位傳道人進來，遞給她一本聖經。自新說：「我從來不讀聖經。」那人說：「沒關係，你把它留在身邊，時機來了，上帝會跟你講話。」

自新在獄中比較幸運，獄長選她做助手，她的待遇和其他獄友不太一樣。裡面有聖經學習班，她被邀請參與學習。她十分努力，每天學習十幾個小時，拿到獎學金並順利畢業。

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斷絕對外界事務的一切念想，反而與神有了真實的生命連結。

2013年12月23日，長官進來對她說：「你的名字跳出來了！」

「我的名字跳出來了？」自新一頭霧水。

「你被提前釋放，可以回家了。」長官微笑著對她講。

自新欣喜若狂。可驚喜之餘，隨之而來的卻是難題。自新入獄期間，女兒和她的關係達到冰點。她給女兒寫信，女兒從來不回。

出獄前，她用獄友的電話卡給女兒打電話。女兒來接她，讓她住進自己的公寓，但從來不和她講話。

周自新靜靜地上班、下班、做菜，晚上睡在地板上。女兒不叫她媽媽，朋友來訪，她也不介紹媽媽。這樣的時光持續約兩年，終於有一天，女兒對她說：「媽媽，我可不可以帶你出去吃飯？」

那天，母女倆聊了很多。自新向女兒講監獄裡的生活，女兒向母親講學校的情況。

監獄，在人看來是絕境，是自由的盡頭；可在周自新眼裡，監獄打開了人生的天窗，她在那裡遇到了真正的自由。

出獄後，自新和朋友一起驅車出行，經過Skid Row街區時，看到那裡的一排排帳篷，她十分震驚，也很好奇：是什麼讓這些人落到這種地步？他們需要哪些幫助？那一刻，她甚至產生帶帳篷住在那裡的衝動，那樣，她就可以和他們聊天，了解他們的故事。

恰巧，有一天她看到一間教會旁邊停著一輛卡車，上面有水和食物。她問他們要到哪裡去？他們告訴她，要到Skid Row，那裡有他們的一間教會。

她心裡一喜，馬上問，能不能和他們一起去？他們同意了。

他們告訴自新，她不用派送食物，只需要到遊民中間，為他們禱告，和他們分享見證。第二週，她帶了幾袋書前往，和他們一起讀書分享。

有時她會遇到拒絕，有些人會讓她走開，不要聽她的分享。

自新毫不介意，她依然面帶微笑：「沒關係啊，你遮住耳朵。我可以和你前面或後面的人分享，你不用聽就好了。」

後來那間教會撤掉這支服侍隊伍，理由是他們已經做了十年，卻看不到任何效果。自新認為，那是因為他們只派送食物，卻沒有分享主耶穌和聖經。

準備離開時，他們問自新：「以後你還來不來？」那時她還沒有工作，沒有車，沒有更多的食物，但她憑著那份最初的感動和一腔不知從何而來的熱情，言之鑿鑿地回答：「來！」

和他們一起回去的路上，她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就默默和上帝禱告：「上帝啊，你讓我答應還要去，但現在我什麼都沒有。我需要祢的供應，才能繼續幫助那些無家可歸的人！」

出於神的，神必會成就。那時，她在另一間教會上課，下課聊天時同學們會交流彼此的服侍情況。自新就向同學們分享自己的使命：服侍一群無家可歸的遊民。

有位同學恰好聽到她的分享，走過來對她說：「我之前也領受過相同的使命，退休之後要到無家可歸的遊民那裡傳福音。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自新開心地答應了。

她隨即解釋：「可是，我沒錢，也沒車。」沒想到那位同學願意提供錢和車，來與自新一起服侍。他們做了很多熱狗，帶到那片露營地。原來的教會有三位義工姐妹，看到這種情況，也回過頭來參加他們的服侍。

那片街區的街角，再次出現食物供應處，再次出現自新分享的聲音。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有了飽腹的食物。在聽分享時，有些人臉上甚至會浮現專注滿足的表情。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她的信息，她依然會受到一些人的羞辱和攻擊。

有一次，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指著自新大叫：「你別想！你的主耶穌和上帝不在Skid Row！」

自新很平靜地對她說：「你沒有看到誰站在我後面！有一天你會知道這個真相。」

她知道自己不是因人而做，也不是為人而做；她是因神而做，為神而做。所以，受到委屈和誤解，有上帝做她的後台，她的心可以安頓下來，而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他們的心卻無處安頓。她需要成為上帝的使者，讓那些人的心有機會安頓下來。

能夠替上帝餵飽流浪的孩子，呼喚他們回家，自新很開心。漸漸地，她心中又升起一種神聖的不滿足：她不僅希望他們能夠吃飽，能聽講道，還希望他們能擁有一間教會，能坐下來聽聖經。

神做事很奇妙：祂知道孩子們的缺乏，祂的恩典恰到好處。

2016年，一個西班牙人走到她面前，說：「我有一個修車廠，如果在禮拜天把它給你用，你會用來幹什麼？」

自新說：「辦教會啊！」

那個人遞給她一把鑰匙，說：「你拿去用吧！」就這樣，那群無家可歸的人有了一間教會。

談到教會名字的由來，自新的語氣十分愉快。

一天，一位無家可歸的退伍軍人走過來，自新叫他：「Glen，你要到哪裡去啊？」那個軍人很驚訝地對身邊人說：「她知道我的名字啊！主耶穌知道我的名字！」

自新也很開心地說：「是啊，主耶穌知道我們每個人的名字！」

那一刻，他們教會的名字定下來：主耶穌知道我的名字。

「主耶穌知道我的名字」，對於這群無家可歸也無人記念的人來講，是很深的安慰。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天上的父想念每一位祂所創造的孩子，當然也包括他們。

周自新說，她從小就不喜歡自己的名字，總覺得那三個字聽起來太像男生。一次偶然的機會，她用中英辭典查「自新」二字，後面的英文讓她心生喜悅：Repentance。

那一刻她驀然明白，上帝每天都會無數次向她傳遞一個信息：回轉向我，成為新人。

主耶穌早就知道她的名字，祂知道每個人的名字。她出現在Skid Row街區，不是偶然，而是肩負一個使命，向那群無家可歸者傳遞一個信息：他們本是上帝所造，他們的名字神都記念。

每一個分享與傾聽的交匯時刻，都是恩典真實發生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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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玲羽

前新聞主播/記者。目前為《真愛家庭》雜誌、《神國》雜誌採訪及撰寫文章。

云禾

兩個孩子的媽媽，中學老師。熱愛讀書與騎行：穿梭於文字與街巷，總能發現深藏於生命與世界的熱情與美好。曾因他人的文字而熱愛生活，也願自己的筆能給他人帶來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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