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煙的一天

今天是星期六，雨煙仍和往常一樣。早早就起床了，梳洗完畢才六點，坐在安安靜靜的客廳裏，雨煙的心裏有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我終於可以安安靜靜的看份報紙或寫點什麼了，因不用上學，三個調皮蛋還在睡覺，為自己泡了杯咖啡，讓輕柔的音樂飄滿整個小屋，雨煙拿出一份買來幾天還沒時間翻開的報紙悠閑地瀏覽了起來。「媽媽」，只聽兩歲半的兒子「哇」的一聲大叫，哭着揉著眼睛從臥室裏晃了出來，兒子的哭聲讓雨煙從美夢中驚回現實。急急忙忙拉著兒子上廁所小便，再泡牛奶給他喝。四歲的妹妹也醒過來了，緊接著這幾天一直患皮膚過敏，打針吃藥老是好不了的姐姐也起床了，還一直喊皮膚癢，頭很痛。於是雨煙家熱鬧的一天又開始了，望著桌上打開的一張還沒看完的報紙，雨煙無奈地搖搖頭，收拾起了報紙。等孩子洗完澡，吃完早餐後她還要聯絡醫生帶姐姐去看病呢！

雨煙的老公在山頂做生意，為了三個孩子能讀上華校，雨煙和三個孩子搬到馬尼拉生活，因家中沒有請工人，三個孩子又還幼小且調皮淘蛋，雨煙還有一份工作，所以日常生活比較忙碌。帶孩子看完醫生回來已近中午，雨煙急急忙忙做午飯，兩個小的在一旁玩耍，哪知意見不和竟大開「殺戒」，玩起了孫悟空大鬧天宮的遊戲。一時間又哭聲震地，無奈的雨煙只好施展出三頭六臂的本領：一邊煮菜，一邊哄小的，安慰大的，還要給姐姐抹藥，終於「太平盛世」了，享用完午餐已是下午一點了。正好回大陸剛回來的表嫂打來電話，雨煙一邊吆喝姐姐寫功課，一邊接電話問表嫂這趟大陸旅行感想如何？「被國內的親人當成外星人了──皮皺臉黑，衣衫襤褸，氣質更是糟透頂。好心酸啊！」表嫂說得有點誇張，但卻是實情。雨煙去年回國也曾經歷這樣的詢問和迷惑。記得當時姐姐問：「經常看到人家回國保養得白白胖胖，氣質高雅。怎麼你黑黑瘦瘦，衣著也如此俗氣，整個人和以前在國內完全變了樣。」老同學一見面更是一聲驚呼：老了足足十五歲，皮膚又老又乾燥，眼角全是魚尾紋……以前那個白白淨淨，長髮飄逸的小女人哪裏去了？！「我這是入鄉隨俗，這是菲律濱的火熱的大太陽一年四季無私贈予我的愛的結晶。」雨煙自嘲地回答，可心卻酸得要命，「不是說要多住些日子嗎？難得狠心回國一次，怎麼這麼快又回來了？」雨煙在電話中繼續詢問道，表嫂有四個兒女，表哥也在山頂做生意，為了讓孩子讀華校，表嫂一人帶四個孩子在馬尼拉生活。「哎！別提了，當初回國雄赳赳氣昂昂，心想和你表哥磨了好幾年，總算答應我回國一趟了，一定要舒舒服服，痛痛快快地在國內多住些日子再回來。哪知道，「罷工」才一星期就開始掛念這邊了……」表嫂在電話裏感嘆地回答。雨煙完全能了解表嫂的心情，因為這樣的情形她也經歷過。

每次被孩子吵得不耐煩，再望望那做不完的家務，她會忽然覺得很累很累。如果在此刻可以像武俠小說裏的武林高手用點穴功把三個孩子變成機器人：該動時動；該靜時靜；該開口時再說話，那該有多好呀！甚至雙袖一甩，三個孩子可以自動馬上消失，等到想念再出現；家務也可以全部自動完成。可這是癡人妄想啊！雨煙在心裏笑罵自己，可機會還是有了，雨煙回國了，獨自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回了。好瀟洒啊！雨煙的心有衝擊鳥籠的感覺，我要高高飛翔幾天了，她望著藍藍的天空默喊。可在盡情享受親人團聚的快樂和溫暖時，雨煙卻發現自己變了，她已經再也沒有辦法回到少女時代那份純純淨淨，安然洒脫的心情了。她開始牽掛菲律濱的家，思念家中的每一位親人，那時候她才明白：一個女人一生有兩個家，娘家給予她愛的滋潤和營養，羽翼豐滿了，她總是要展翅飛翔。而夫家就是她的練功場；丈夫和兒女是她的戰績；他們開始慢慢地偷掉了父母在她心中沉甸甸的位置。不是愛變心了，但她已沒有辦法再像做女兒時那麼專情，那麼投入了。這時候她對父母的愛更多的沉澱為一種感恩和疼惜，而不再是小時候純純的崇拜和依賴。這時候的她才開始真正懂得關心、體諒、珍愛父母，或許這才是中年唯一最實際的收獲吧？！雨煙想。

晚上十點鐘，三個孩子睡著了，家務也全部做完了，雨煙終於有了自己的時間。可身體卻已經很累了，望著書架上一本本自己心愛的《文字佳麗》，回想自己有多久不曾靜下心好好地欣賞一篇好文章，品味一段好文字了，雨煙突然覺得很迷惘──這是我真真正正想要的生活嗎？這是人到中年必須經歷和接受的生命旅程嗎？我可以讓自己生活得更有品質更有滋味嗎？想這兒，雨煙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好空好空，她有一股深深的危機感，外面的世界日日在變，而雨煙的世界除了孩子和家務增加許多，其他的呢？或許這才是我真正貧和衰老的原因。拿出好久不曾仔仔細細地照過的鏡子，雨煙對鏡中蒼白的自己說：「我不僅身體疲累，我的心靈也饑渴啊！」其實這也正是雨煙堅決選擇無論多忙有多累一定要重新工作的原因。工作不僅可以帶給她金錢和樂趣，更可以帶給她自信和安全感。她甚至比年輕時更珍愛自己的工作，可在工作中她卻發現這個曾經是自己駕輕就熟、遊刃有餘的工作，如今卻不再佔優勢。她發現自己需要重新調整和學習的東西實在太多了，而時間卻總是不夠用，機會卻總是不得不忍痛放棄，這個時候她才發覺家庭雜事竟是綁住她雙腿的原兇。人到中年，苦樂年華啊！

走到陽台，晚風習習而來，夜色中從對面大樓裏透出來的一盞盞燈光顯得特別的溫柔，一盞燈，一個家，一個酸甜苦辣的故事！雨煙想：我也是這個故事中的女主角嗎？可我還想再為自己留下點什麼？我可以嗎？

哎！人到中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