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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08 09:12:23瀏覽586|回應0|推薦0 | |
──一個與數天前發生在僑社真實事件相關的故事 報上有則尋人啟事,赫然登著兩張大得超乎尋常規格的相片。一對十來歲的小姊妹,看著眼熟,我趕忙再往下面細看:各位仁人君子,如有發現者或知情者,請以電話賜告之,無限感激。登啟人:許自福。 怎麼會又是他? 自福是我們的遠房表弟,當年從大陸鄉下來菲時,也還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我聽說,自福來菲的原因有點與眾不同,他不知何因,執意退了媒約俗成的文定未婚妻,導致那位女孩羞憤自盡,進而引起了雙方鄉裏間的械鬥,自福因而不得不來菲避難。 因同是初來菲不久,又同是一家親戚,我們因而與自福曾同住在一個親戚的屋檐下,他在我們家掛過伙食,我也曾教過他一點簡單的英語。 自福讀的書不多,卻很執著於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比如,他不知從哪弄來好幾盒閩南歌仔戲錄音帶,清早起來就用他的舊收錄音機大聲地播放那些「孤、衰、悶」長調,也不理會周圍菲人鄰居的側目。他也老是借大家公用的那隻燒開水的鋁水壺,來裝泡綠豆,孕育食用的豆芽菜,而且一泡就是好些日子,大家因而就不能燒開水了。自福幾乎隔兩天都要喝一瓶中國製造的「補腦液」,然後一整天都堅持著不進食任何菜蔬,說是會「破」了那些「補品」。 親戚給自福安排在其印務館裏跟著學操持印刷機,不消幾個月,自福就能挑出那些當了幾十年印刷技工的菲律濱工人的許多毛病;打樣上油墨時,總是刷得太厚,印出來的畫面不整潔,而且也耗費墨油;菲工人也常因不耐煩不用心,而使得開機試印、調機對色的過程加長,耗費工時。大量走印時,更是常不嚴加監視隨時發生的情況,總是在發現問題後,為時已太晚,造成很嚴重的浪費。「番仔真笨、真會毀(浪費),跟咱人差得遠矣!」這是自福對菲工人的最終評價。他當然也不會去對親戚說,他曾以「頭家親」的身份去指責工人,結果被工人們打得鼻青臉腫,親戚還怪他跟「番仔」較什麼勁,根本就是與「番仔」同款。 在親戚眼中土頭土腦的自福,怎能與那些經驗老到的菲技工相比?「沒馬用牛」,好歹自福也是個「咱人」,將就學著,將來要遇上工人鬧「罷工」什麼的,也好有個替手。「要不是我在那裏盯著,這生意早叫番仔給毀光光了。」自福另有一套自己的說法。 日子於是在自福哀怨而抑揚頓挫的歌仔戲中一天天過去,我們也為日漸長大的女兒上學方便而另擇住處搬離開了。 我按著報紙上那尋人啟事上的聯絡電話打了過去,接聽的,卻是自福同鄉的女子細娥。她說自福兩夫妻都出門去了,隨身沒有電話,只能將同鄉的電話留作聯絡。 自從在親戚屋檐下一別後,再次見到自福,是一次在唐人區的王彬街上。他告訴我說他回大陸娶了個家鄉女子,前幾天剛返菲。接著他問我外子近來忙嗎?現在哪裏?我回說外子正在附近的客戶處忙著,並囑他有空來家坐坐。他表情有點猶豫,欲語還止地應著,若有所失地走了。後來,在一次的親戚請宴上,我聽說自福大陸娶妻返菲時,被機場移民局扣下手續,要他過後前去移民局領取。明眼者都會知道其間的奧秘,無非是錢銀可搞定的事。自福竟天竟空著手去了,結果被控以非法滯留罪名,當場拘捕並即刻遣返大陸。更聽說在送到廈門期間被關押了好幾天,原因是自福不願說出他家鄉何處,始終都說他是「菲律濱華僑」……。親戚們都搖頭嘆息:「這人真是愚不可喻!」。我突然想起那天遇見他的情景,當時他是否就是想找外子談談?可他終歸沒說出口…… 「說來他們夫妻倆也真是夠歹命的,磨死磨活,還不是為了一個家,一個六口之家哦,四個孩子,養活不容易呀!」電話那頭的細娥喋喋地說著,「自福每天都出門找客、送貨。老婆看檔,做買賣還得同時帶著小兒子。三個女兒,也就只能自行搞定了」。細娥還給我說了自福一段鮮人知的經歷…… 自福被遣返回鄉後,在家鄉與妻子先後生了兩個女兒。為著這個「超生」的第二胎,妻子不僅要四處躲藏,避過懷孕期,生完了孩子還要被罰款。眼看家鄉的幾個兄弟都做起了生意,日子一天天好起來,而自福自己卻枉費了在菲的十幾年的光陰,還是兩袖清風,一事無成。做成衣廠已有相當規模的大哥,提議讓自福去他那裏幫忙,但考慮再三後,自福還是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再度返回菲律濱,為自己和妻子爭回前途與面子,也盼著來菲再生個兒子,以續香火… …在家人的幫忙下,他冒用了患有顛癇症弟弟的身份,做了來菲的觀光護照,成功返菲。過了幾個月,他的妻子也盡了全力弄得了來菲的手續,將一雙年幼女兒託給了娘家,隻身來了菲律濱。 來菲後的妻子,不僅給自福帶來了希望,性格獨立堅毅的她,還向那位提供他們住宿和多年來給予自福工作機會的親戚,表達感激及離去之意。「好歹我們得尋個出路,終不可一輩子靠著親戚,我們已有一家子人了,總要尋個出頭的日子。」妻子對自福說。 拿著那位親戚給的一小筆錢和我們搬走時留下的一部舊縫衣車,自福夫婦倆於華僑義山邊的低層住家區租了間舊木屋,開始了替人改衣和做點小買賣的生活;那一年,他們又生了一個女兒。 「那兩個大的也真沒良心」那位代為聯絡的同鄉細娥,說著事件的始末:「父母那麼辛苦接她倆過來,原也是為了她們能在菲律濱受教育。上的雖是最普通的學校,學費每期也得萬來塊。幾個孩子加起來,一年少說也近五六萬!」電話那頭說著說著,變得有點忿然了:「那兩個大的,雖然放學回來,還得照顧弟妹和做飯,可這也是環境所逼啊。父母外頭忙賺錢養家也不容易,心情不好罵幾句也無不是,可偏偏這兩個孩子就那麼倔強,打幾下罵幾句,這十一、二歲的姊妹倆意會如此大膽,趁父母不在時雙雙離家出走了……」 我還切切記得那兩個孩子的模樣。那是絕無僅有的一次,自福的妻子有次突然打電話來,說是終於如願生了個兒子,滿週歲了,想請我們吃飯。 飯局設在自福家附近的一家小中餐館內,自福那瘦小的妻子,懷抱着一個胖胖的兒子,一臉滿足地對我們說:「要不是來呂宋,我們怎還能生了這個兒子!」那孩子也真是生得好,一副虎靈靈的樣子。「這孩子『竅』(聰慧)得很,不像福仔般不中用。值得栽培的。」妻子一個勁地誇兒子。一旁的自福開心地笑著,彷佛已看到兒子值得「栽培」的將來……我看見桌旁怯怯地站著三個梯級高低的女孩兒,問了一下,才得知那兩個蓄着齊眉留海的,正是半年前剛從大陸託人帶過來,原寄養在外婆家的兩個大一點的女兒。席間我看到那姊妹倆大概還沉浸在與父母家庭團聚後的幸福氛圍吧,兩姐妹都爭相抱著弟弟,還拉着那三歲的小妹妹吱吱喳喳說個不停,我還注意到那老二有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和一對笑起來就深深旋入雙頰的小酒窩。 「那兩個孩子才多大,怎承得起這般重負?」我不無同情地對電話中的細娥說:「自福也太過份了,孩子回家還得幹那麼多活,做父母的更是不該再因一點小事而加以責罵的,她們還那麼小……」「不小了,大的都快十三了。」那頭的聲音毫不客氣:「像我女兒才十一歲,放學回家還得幫著看鋪了,晚上還得給小一點的弟妹督課!」「他們這兩個女兒,已經不是第一回離家出走了。上一次是因為受『番仔』的騙,以為人家真是她們父母叫來取貨的,竟徜開大門,由著竊賊將所有的貨色搬走,還順手也將家中細軟一並捲走。事後自福氣急了,甩了她們兩巴掌,姊妹倆竟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幸好學校的老師逐個同學家掛電話,最後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出世仔』同學家找到。父母都快急瘋了,她們卻沒事似的在別人家中吃雪糕,你說氣人不?」「……孩子留在大陸久了,與父母親自然就生份,還直抱怨為何要來呂宋吃苦!」「這次更離譜,一去已第五天了,音訊杳然……」我聽了大吃一驚,小姊妹倆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尤其當夜幕下降的夜晚,馬尼拉的街頭巷尾,到處都滿佈著危機和陷阱,有太多出事的真人實例……我真不敢想像下去。 我趕緊問明了自福開在菜市場邊檔口的位置。細娥說這幾天自福夫婦倆都在忙著拜託人找孩子,電台、報館,通通去了。我趕忙留下我的電話號碼,請細娥代轉告自福,一有消息,馬上通知我,或有可以幫到的,請他們隨時給我們掛電話。 兩天後,電話來了,是自福打過來的。謝天謝地,孩子終於找回來了,那天姊妹倆在街上漫無目地往北走,直至完全迷了路。有個路人想趁機將小姊妹倆帶走,說是幫他家餐館洗盤子去,姊妹倆還真想就這樣跟著去了,幸好有個女人走過,阻止了那個想帶走他們的男人。 那女人將她們帶回她所住的貧民窟木屋裏住了幾天,直到看到報紙上的尋人啟事…… 「真是祖先有靈,這次真是遇上了貴人!這兩個孩子,真是硬頭殼,也『瘟鈍』(愚笨)得要命。」自福一開始就嚷嚷。當聽完了我的勸告後卻平靜地說:「這些道理我都懂,但生活終是要過下去的,我們又能如何呢?像目前這樣地維持生活,已很不容易。生意難做,我們總不能怠慢。至於孩子,都那麼大了,如果連父母的管教都覺得委屈,這樣有飯吃、有書讀還要怨嘆,那麼,出事吃虧也是遲早的事。我們已將近一星期沒做生意了,孩子眼看就要開學,又得花錢了。今年連最小的兒子也要上學,他今年報入了中正的幼兒班,老師說他真『竅』。……啊,對了,還忘了告訴你,我們的第三女兒是學校的優秀生,替我們省了好些的學費。其實那大的、二的,功課也不錯。就是太『瘟鈍』……」 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放下電話後還一直在想著自福家的事,究竟是什麼樣固執的因由或理念:是運命注定的不可違?是對更美好生活的追求?是香火必需延續的使命?是對孩子將來殷切的投注?抑或只是對曾經丟失過的顏面的顧全?使得他們義無反顧地走了這樣的一條人生路,撐起了這樣的一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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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