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雁塔

照片引用來源：人間福報

［告白］

週六下午，明禮來到宋公館，在庭園等待曉荷．

曉荷接到女傭通知，從小屋走到涼亭，看到明禮坐在石桌旁的椅上，看著手中一張名單．這是兩人在婚禮決定提前舉行後首次見面．

曉荷站在石桌旁，平靜地俯視著明禮．

‘坐啊！’明禮道．

曉荷坐在石椅上．她發覺今天明禮格外有禮貌，跟上回的冷傲迥異，心裡好奇他今天來宋家的目的．明禮將桌上的名單遞給曉荷．

‘小軒課程已告一段落．伯父認為九月是舉行婚禮好時機，他選了幾個會場，妳認為哪一個好呢？’

曉荷盯著名單一會兒，內心有些悸動，只要她點頭，就會像灰姑娘一樣，嫁入豪門世家，過上人人稱羨的日子．可是理智讓她緩緩將名單推回給明禮．

‘感謝唐先生的好意，但恕我不能接受．’

‘妳的意思是，不願跟我結婚？’

‘既然你知道答案，我就不用重複了．’

‘為什麼？’

要拒絕，態度就要堅決．‘我不願跟一個不尊重我，而我也不尊重的男人結婚．’曉荷垂下眼簾，她不願望著明禮說出這些話．

‘我不尊重妳？’明禮凝視著曉荷．‘為何妳這麼想？’

‘難道不是嗎？’曉荷的語氣無奈而疲倦．‘這一年來，我們面對面時，你很少有好臉色，不是跟我吵架，就是冷嘲熱諷，我的所作所為在你眼中宛如白紙上的黑點，你總能從中吹毛求疵，甚至誤解事實．

我倆一直在同樣的情境中兜圈子，讓人覺得好累．

身為傭人女兒，我有自知之明，自己並非你的理想對象．

如果真的結婚，恐怕最後也是離異收場．所以在訂婚打住，會是最好的決定．此外──’曉荷猶豫是否該講下面這句話，因為連她自己都不敢確定，但最後仍脫口而出．‘我也不愛你……’

‘不愛我…’明禮回想起昨天學長抓住曉荷雙手的興奮模樣，平靜地道出下面這句話．‘因為妳喜歡的是峻肖學長吧？’

‘為何會提到他？’曉荷惑然地望著他．

‘昨天我到宋家找妳，看到妳跟學長在說話．’

 ‘你怎麼沒出現？’

‘因為我聽到妳跟學長的談話後，知道妳內心真正的想法，因此不敢現身．’

曉荷心頭一驚，感到紛亂，但表面故作鎮定．‘所以呢？’

‘我才曉得原來妳從沒愛過我，更不想跟自己反感的男人共度一生──這是妳親口說的吧？’

曉荷沉默地緊握雙手，內心惶恐．‘沒錯，是我說的……’

‘如果今天讓妳決定，妳會選擇學長，而不是我，因為妳更喜歡他吧？’

曉荷望著明禮，雖然遲疑，但心理意識到今天應該攤牌了，畢竟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她的確沒有跟明禮結婚的意願，如果態度模擬兩可，恐怕會讓兩人的關係剪不斷，理還亂．與其如此，倒不如快刀斬亂麻．

‘學長性格溫和，懂得尊重別人的想法，如果跟他在一起，相信會很幸福的．’曉荷垂下眼簾，並沒有直接回答明禮的問題．

‘我清楚妳心裡的想法了，妳果然喜歡學長．’

雖然這並非事實，但曉荷並沒否認，她只想結束這話題．‘婚約解除後，你就可以跟甄實結婚了．’

‘甚麼意思？’明禮一臉惑然．

‘甄實不是你喜歡的女性類型嗎？’

‘為何妳會這麼想？’

‘你說過甄實體貼善解人意，要是未婚妻是她，一定會很幸福．’曉荷垂下雙眸．

明禮盯著曉荷．‘我的確說過這些話．可是妳的錯了，我並不喜歡甄實，我會那麼說的目的，是為了刺激妳．

曉荷抬起臉來，‘刺激我？’

‘沒錯，我想讓妳…吃醋……’

‘吃醋？’曉荷眼神惑然．

‘沒錯，因為…我愛的人是妳啊……’

曉荷雙眼驚訝地驀然睜大．明禮的話語出人意表，她既沒料到，也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你...愛我？’

‘沒錯，我愛妳．說來可笑，我早就愛妳好久一段時間了，至少超過半年以上．’明禮似乎想把埋在內心的感情傾瀉而出，‘但是我太傲慢，除非等妳先表露愛意，否則我不會主動告白自己的感情．就是因為這種死要面子的固執，讓我們的隔閡越來越深，有如一座無形的城牆，橫亙在你我之間，我想爬，卻爬不上去；想跳，也跳不下來．’

曉荷怔怔的凝視著明禮，並沒發現自己的雙唇正顫抖著．

‘由於我不願承認愛上妳，導致心理變得怪異，以致於處處為難妳，想藉此吸引妳注意，卻適得其反．結果我的感情造成妳的壓力，讓妳感到痛苦困擾．自己也沉重抑鬱，心理疲憊不堪．

愛情本來是讓人幸福的事物，結果卻讓妳我同受煎熬，這不是感情應該有的模樣．昨晚我思考許久，既然自己的愛情無法帶給人快樂，那我決定……’明禮停頓下來．

曉荷疑懼的望著他，明禮的語氣讓她感到害怕，‘決定甚麼？’

‘我選擇放手，跟妳提早解除婚約，讓妳恢復自由身．這樣咱們倆就能解脫，今後你不會再痛苦了．’

‘解除婚約？’這不就是曉荷所企盼的結果嗎？奇怪的是，當她聽到這件事，整顆心卻惴惴不安．

‘這是妳答應訂婚的前提條件，不是嗎？．’明禮仍望著曉荷，眼神似乎期望她會挽留他．‘妳有話要說嗎？’

但曉荷太過驚詫了，根本不曉得如何回應．‘沒…沒有……’

曉荷的話澆熄明禮的希望，或許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既然如此，那我走了．再見，祝妳幸福．’

明禮轉身離開了，留下呆在原地的曉荷，嘴唇因驚訝而顫抖，胸口因詫異而起伏著．

原本明禮為提前結婚而來，現在卻以解除婚約而去．

曉荷凝望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她想叫明禮，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

就在這時，曉荷驀然發現，原來自己也愛上明禮了！

但她因為固執，不願承認對他有好感；因為偏見，拒絕接受他的溫柔；因為自尊，不想被認為攀高枝．

這些原因交雜在一起，導致曉荷一直無法正視心底的感情．

可是就在剛才明禮表白後，潛伏多時的愛意終於因為刺激，浮上檯面，讓她頓時明白自己的內心．

就跟許多人一樣，人往往在失去之後，才突然意識到埋藏在心底的事實．

‘我…我該怎麼辦？’

曉荷心亂如麻，呆坐在涼亭，陷入沉思．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遠方有人呼喚她．

‘曉荷，妳在想甚麼？’

她回過神來，原來是盈盈．‘我…我……’曉荷囁囁嚅嚅．

‘剛剛明禮來幹嘛？’盈盈仔細觀察好友，其實她很清楚男方此行目的．

‘他來討論婚禮的事情．’曉荷硬著頭皮回答．

‘明禮說了啥？’盈盈興奮地追問．‘妳怎麼回答？’

此刻曉荷的內心仍被震驚、惶恐和苦痛充斥著，她雙眼濕潤，根本無法平心靜氣地跟盈盈對話．‘對不起，我想靜一下．’

她匆匆忙忙跑回小屋去了．盈盈感到困惑，不過她猜測或許明禮向曉荷表白，讓好友太過詫異，一時難以接受，所以才要獨處．

一想到這裡，盈盈覺得昨天的激將法真是使得恰到好處，終於讓明禮告了白，

相信他跟曉荷的喜事應該能水到渠成．

＊

明禮回家後，在晚餐碰到唐先生，伯父詢問他曉荷對挑選的會場有何意見．

他回答她要考慮幾天，含糊帶過．

‘時節進入秋季，天高氣爽，是舉行婚禮的好時節．

等確定日期後，咱們家就可好好準備這場喜事．’

明禮乾笑著，沒有答話．雖然伯父早晚會知道實情，但還是暫時瞞著他吧．

＊

回到寢室，明禮回想下午在宋家的情景．

放手是個嚴肅的事情．他思考許久，卻舉棋不定．

一直看到曉荷那冷漠（至少在他眼中）的表情，他終於狠下心說出自己的決定．

這下曉荷跟我都能自由了吧？

與其和他這種只帶給她痛苦的男人在一起，倒不如讓她去尋找更適合的對象，這樣她會更幸福．

可是鬆手之後，為何沒有釋懷的感覺？為什麼我的心情還是這麼沉重？為何我腦中仍是曉荷的影子？

明禮打開抽屜，再度拿出那對鉑金戒．結果結婚戒指白買了，根本派不上用場．

他直盯著鉑金戒，看來沒機會將它套入曉荷手中了．

過了良久，明禮回過神來，將戒指放入抽屜後，瞥見桌上的一本雜誌．

他拿起雜誌，盯著照片與標題，翻到介紹相關內容的頁面．

明禮抬起頭來，望向窗外的黃昏景色，任思緒飄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