暱稱系列    之一

「或許妳一直都不知道，妳是一個溫柔地發著光的人。謝謝妳曾那樣溫柔地對待我。」（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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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字典裡的解釋是「溫和柔順」。

想起國高中時，回答心目中理想對象的類型時，總要帶上個「溫柔」一項。也說不明白為什麼，大概是想溫柔的人嘴角總是上揚，眼神總是清煦，若是戴副眼睛，則連鏡片的反光都輕盈。

及至年歲漸長，許多更強烈的詞彙開始抓住我更多注意力，我開始追求「聰敏」、「伶俐」，愛戀「強健」、「卓越」，溫柔一詞，像是風中逐漸消散的茉莉花香，安分守己退場，淡出在青春的濃烈灼熱外。那時我以為這就是精彩，就是鮮明，就是值得。

及至年歲更長，遇過的人多了，經歷的事複雜了，我才漸漸明白，「溫柔」是個不容易的特質。在經歷過人世紛擾爭競，勝過與被勝過，離棄與被離棄，傷害與被傷害；在知道還有其他態度可以選擇，還有其他手腕可以運用之後，一個人面對世事，仍能柔軟以對，溫和相待，這是何等的生命高度。

溫柔，就是不使人受到傷害。

情緒是一個大輪盤，每一個刺激都啟動這轉盤，一陣動盪，停息後，停在指針下面的格子就是當時我們用以應對的情緒態度。而隨著各人的性情、成長背景不同，輪盤上頭劃的各樣格子也都不同，轉到冷漠，使人氣力盡失；高傲，使人如感芒刺在背；敷衍，使人沮喪；而攻擊，更讓人張牙舞爪回擊；一切都把人推得更遠。唯獨溫柔，使人放鬆戒備，願意趨近；使人軟下心來，願意溝通；使人燃起希望，願意敞開。而歲月歷練與人格修養可以幫助我們盡快指向正確合宜的格子。

仔細想想，「理想伴侶」討人喜歡的特質，無不帶點溫柔的影子。沈著、冷靜、微笑、聆聽，及至耐心、包容，都是有「溫柔」這美好的特質在底下作最柔軟的襯墊。無怪乎女人都愛男人溫柔，溫柔是生命成熟度的指標，也是對自我評價的反映。溫柔的態度暗示此人內在的高自信、高安全感，他的內心舒適，因此眼前的人事物於他也親切，不厭惡、無脅迫感，一切可親可愛。

        所以，眼前有個溫柔的人，是多麼舒服的感覺，透過對方和煦的眼神，彷彿自己的形象也柔和了、慈愛了。知道自己被完整地包覆著，密密地托負著，再多的情緒、再坦率的作為，都將被厚實地承接，這是何等的享受，何等的開懷，何等五感銘內。

而這，是某天在某一個地方，某個人對我做過的事情。那天我被半強迫地坐在那個小房間裡，面對一個殷切的眼神。這眼神這樣誠懇，這樣諄諄，它等著我的回應、我的願意。而我不知所措。

是積藏太久了呵！那正是我生命最低潮的日子，我轉盤上的格子只剩隱忍跟怨懟、淡漠跟堅硬。我已經找不到出口，也已經習慣積壓一切。一切受傷、憤怒、甚至只是疲累，我都收著。早早練就好一套功夫，每天嫻熟又迅速地收拾一切溢出來的情緒，天衣無縫。

而那天，面對這樣一張面容，我卻不知所措。硬著，抗了又抗，排拒了又排拒，眼前的人正在散發堅韌的耐性。我敵不過內心疲憊的防水閘，也敵不過對眼前人的喜愛，於是我投降，我終於潰堤。而守在這些號啕面前的人，張開了瞭解而安靜的大網，靜靜托住我顫抖欲裂的心靈。靜靜等候洪水變細流，激動趨緩和。我依然未能出一語，而對方亦未置一詞。只謹慎而細心地，確定我已安然。然後，護送我離開。

        這是一場出乎意料的心理治療，我想雙方都是始料未及。但我從此嚐到溫柔的滋味，知道被人溫柔以待是怎麼回事。

「或許妳一直都不知道，妳是一個溫柔地發著光的人。謝謝妳曾經那樣溫柔地對待我。」這是事後不久，我在MSN的暱稱。如今事過境遷已久，人也不再相遇，但這溫柔如燭火，照亮我的心房，為我的過往歲月增添了幾許柔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