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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8/27 13:16:38瀏覽2067|回應0|推薦9 | |
| 第三章
高中新生訓練的時候,每個跟我念同一間國中的同學,都用震驚的眼光看著我。有個從來不曾和我說過一句話的人甚至跑來問我:「請問你真的是楊黛民嗎?」 我不怪她,因為連我都差點認不得自己。 短短一個暑假,我瘦了十二公斤,衣服一口氣小了四號。問我快速減肥的秘方?很簡單,跟摯友斷絕來往,不吃不喝哭上一個暑假,保證瘦身成功。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嘗到痛徹心肺的滋味。如君就這樣離開了,連一聲道別都沒有。就算她罵我一頓,我還好過些,但她卻連一個字也沒有留給我。 我知道不該怪她,我也知道,當時那種場面看起來像什麼。我拿了她的信,卻騙她說沒看到,還私底下跑去跟她的心上人議論她,甚至把她的秘密洩漏給全校第一大嘴巴知道。別說在她眼裏看來一定是這樣,換了是我,我也會這麼認為。 但我還是忍不住氣她,甚至恨她,恨她不明白我的好意,對我如此絕情。每當我想到,我這輩子也許再也不會像喜歡她那樣地去喜歡別人,我更恨她了。 事情發生後,我不敢打電話給她,三番兩次在她家巷口徘徊,卻從來沒有勇氣去按門鈴。遠遠地只看見她家大門深鎖,看不到人影。過了很久我才知道,她被送到南部親戚家去住了。我們就這樣斷了聯繫。 事情可沒這麼簡單就完結。我「威脅」李淑媛的事傳到老師們耳裏,他們又把那位專家找來,一群人在辦公室裏盤問了我一個下午。已經畢業的學生還被訓導主任關切,我可算是天下第一人。直到我筋疲力盡,幾乎要不支倒地時,他們終於得到結論:我只是太缺乏自信,對朋友特別依賴,所以才會昏了頭想幫如君牽線,我本身並沒有「性別認同上的認知混淆」,所以只是訓誡了我一番,沒有通知我父母,也沒有要我定期做心理輔導。 然而這件事已經徹底打垮了我,接下來幾天我過得渾渾噩噩,完全搞不清楚我是怎麼走進試場考試,更不曉得我是怎麼考上第三志願的。我本來以為鐵定會落榜。 考完試後我成了一灘爛泥,腦部機能完全停擺,只有淚腺運作活躍。每天對著書桌發呆,眼淚嘩啦嘩啦流個不停,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疑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要遇到這種事? 我想聰明的讀者應該都看得出來,我會落到這步田地,完全是因為我沒有聽從我的偶像蕭靜雯的名言:「少管閒事」,才惹得一身腥。但是在那個時候,資質駑鈍的我並沒有覺悟到這點,只覺得冥冥中有股力量,不斷把我往下拉。 為什麼我會聽到老師們的閒談?為什麼如君的信會夾在那本筆記本裏?為什麼魏晨安偏偏會在那個時候跑下樓去撿飛掉的考卷? 明明只是一些微乎其微的小事,交織起來卻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陷阱,把我牢牢綑住,一旦踩下去,就再也脫不了身了。 於是我惶恐起來。在往後的人生裏,還會有多少個這樣的陷阱在等著我呢?還會有多少橫禍在不經意間降臨,讓我永不超生?如果是電影裏無所不能的英雄,或許還有辦法逢凶化吉,甚至把命運的波折當做一場冒險。問題是,在下敝人我恰好是個白痴、自作聰明、自不量力、沒人要、連一點小事都會搞砸的廢物。 這樣的想法讓我夜不安枕,每天只覺胸口發寒,腸胃擰得像團抹布。在這種情況下,自然胃口大減。 以前聽說我最喜愛的女歌手凱倫卡本特死於厭食症,我一直覺得很疑惑,人只要肚子餓了,不就會想吃東西了嗎?怎麼會有「厭食」這種事呢?直到那時才知道,有的時候,明明餓得肚子直叫,明明香噴噴的飯菜就在眼前,人就是提不起勁把它吃下肚去,甚至連想像食物入口的感覺都受不了。因為內心裏排拒這世界,所以也不願再去吸收養分。 果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這種淒慘的情況下,我的家庭狀況也跌到冰點。母親對我只考上第三志願非常失望,她本來以為我篤定要穿上綠制服了。但是她看我消沈的模樣,以為我也在為考試不理想而難過,便決定不要做個吹毛求疪的媽媽,所以只是試探性的勸我暑假先去補習高中英文和數學,「開學比較能進入狀況」。她認為我沒理由拒絕,畢竟她沒叫我重考已經很客氣了。 問題是,我早已不是和平主義的信奉者,咬牙切齒地回了一句:「我不要!」便回到房裏摔門痛哭。媽媽自覺受到侮辱,整個暑假不跟我說話,即使我整天鎖在房裏不吃不喝,她也不理我。 就這樣,我瘦了下來,正式脫離了胖妹一族。但是體重減輕並沒有為我的外表加分,反而是雪上加霜。我的臉色青白,配上兩個深深的黑眼圈,臉頰上、手臂上、還有大腿側,鬆垮垮的皮膚耷拉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截。有一次我不經意瞄到鏡子,差點以為自己大白天見鬼。 在新學期開始的前幾個星期,我又恢復成以往自閉內向的楊黛民,極少跟同學來往。以前是我沒辦法融入人群,現在是我不願意。我不想再受傷了。經過那樣頹廢的暑假,我的學習意願也大大降低,上課常常心不在焉,好幾次甚至考慮逃學,只是就算逃學也沒地方去,只得作罷。 那個時候,只有一件事能讓我專注,就是學游泳。高中跟國中最大的不同,第一個是副科老師一定會紮紮實實把課上到最後一秒,絕對不會把課讓給主科,第二個就是體育課要考游泳(我們國中沒有游泳池)。我雖然對人生的意義產生重大懷疑,卻也不想淹死在池中以求解脫,只好央求姐姐充當教練為我惡補。 於是每個星期天就是我的受難日,我得跑到離家五站的游泳池,接受姐姐無止盡的責罵跟操練,最後我終於從旱鴨子練到不靠浮板憋氣游五公尺,但是九月底一到,大學開學,姐姐就回學校去了,留下我自生自滅。 某一個星期天,我照例獨自搭車去游泳池練習。想到天氣已經變涼了,我卻還得下水,心中實在苦悶。不經意間,眼角卻瞥見有一個人在瞄我,仔細一看,居然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人──魏晨安。她跟蕭靜雯一樣考上了北一女,跟我坐不同的班車上學,所以我已經很久沒看到她了。 見到老同學,不能說沒有懷念,但畢業前的慘痛記憶也隨之而來,我實在提不起勁跟她說話,但她卻自己走過來:「嗨,楊黛民,好久不見了!你變了好多哦,現在這麼瘦,也變好漂亮。我剛剛差點認不出來。」 「漂亮?」我大吃一驚,照理這兩個字跟我最沒緣的。 「對呀,你這樣子好像那個女明星,叫什麼‧‧李璇的‧‧」 我望了望車窗上自己的倒影。我的臉色已經不再蒼白,因為游泳的關係,變黑了些,黑眼圈也淡了。皮膚鬆弛的問題改善很多,原本圓墩墩的肉餅臉變成瓜子臉,眼睛也顯得大而圓,的確是比較能看了,但是,真的像「古典美人」嗎? 實在很難置信,但是魏晨安這個人是有名的講話不經大腦,也就是說,她講的十之八九是真心話。 就因為這句開場白,使我對她惡感大減,開始聊了起來。 談了幾句,我發現她一個多月來的變化不比我小。原本倔強狂妄的眼神變得有些退縮,講話也不像以前一樣心直口快,總是欲言又止,笑容也帶著勉強,顯然心境不是很開朗。 我很快地發現了理由。以前在國中裏,她是全校前幾名的優等生,下巴自然抬得比別人高;但是進入高中後,同學個個都是菁英,她成了平平無奇的一份子。到處都有人比她更活躍,更多才多藝,更有主見,也更高傲。這種環境對她而言,想必很難適應吧。雖然我向來不喜歡她,而且這種改變對她多少算是有益,但是看到昔日同窗自信破碎的落寞神情,還是有些於心不忍。 「你在你們學校一定是前幾名的吧?」 我連忙否認:「哪有,普普通通而已。」 「你太客氣了。我跟蕭靜雯都認為你一定是全年級第一名。」 「為什麼?」你們兩個也對我太有信心了吧? 「呃‧‧」她顯然很怕說錯話,小心翼翼地選擇適當的用詞:「因為你聯考‧‧失常啊。本來以你的實力,你應該是‧‧第一志願的。」 這句話挑明了是在說她們學校勝過我學校,要是給我高中同學聽到一定會翻臉的,但是我知道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不要得罪人了,所以也不想跟她計較。這時我想到,父母師長一定也是這樣地期待著,我卻晃蕩發呆過日,到時考試成績出來,場面一定加倍難看,不禁心情沈重起來。 「我說真的啦,你不要太在乎聯考的成績,念好學校雖然很高興,但是我現在覺得,只要考個不錯的學校,高中三年能快快樂樂地過就好了,是不是第一志願,真的不重要‧‧」她擠出一個寂寞的笑容,下車了。 我開始思索她說的話,發現還真有三分道理。我的同學們也都是經過篩選的好學生,雖然我一直跟她們保持距離,但是感覺得出來她都還蠻好相處,也頗合群(最不合群的人就是我),能夠配合班級幹部,只要我願意,應該可以在她們之間生活得很愉快。最重要的是,看著魏晨安抑鬱寡歡的模樣,讓我心生警惕,再不振作,搞不好就會變得跟她一樣。 由黑翻紅花了我無數心血,但是只要一個不小心,由紅轉黑往往只需一瞬,不由得我不提防。 心防稍稍解除之後,緊接而來的一件事終於一棒將我打出了象牙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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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