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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8/22 21:48:21瀏覽1851|回應0|推薦9 | |
| 那天之後,我們真的一句話也沒再說了。但是班上的氣氛越來越不平靜。如君告訴她媽媽老師找心理專家輔導她,她媽媽跟阿嬤怒氣沖沖地跑到辦公室對老師大叫大嚷,罵老師居然當她女兒是神經病(在那個年代,「心理」這個字眼就是會讓人聯想到神經病)。但是當我下課時間悄悄跑到辦公窗外偷窺時,卻剛好撞見訓導主任、教務主任訓育組長、輔導室主任、生活輔導老師跟導師護送著如君的祖母跟母親出來,兩人都低垂著頭,伯母還不住低頭啜泣著。
第二天,如君上學時臉上帶著淤痕。 每天學校放學的時候,也就是三年級在晚自習前的用餐時間,如君都會被老師叫去辦公室,到晚自習結束才放人。為了防止她像上次一樣脫逃,訓導主任跟教務主任等人都會留在走廊轉角的地方等她。我曾經從窗口看見她在一大群老師的簇擁下穿越操場,就像被押赴刑場的死囚。身材尚稱高大的她,在那時看起來卻變得好瘦小。 當然會有其他同學看到這幕奇特的景象,晚自習的時候免不了議論紛紛,引來蕭靜雯的高聲怒喝。 我必須招認,那個時候,雖然心裏多少有些同情如君的遭遇,但更大的成分是害怕。萬一有一天老師認為我也是同性戀的時候,是不是也會像對如君那樣對我?最糟糕的是,萬一我真的變成個變態怎麼辦呢?要是不小心被人知道,上了報,會被寫得多難聽呢?爸爸媽媽一定會把我趕出去的。 那陣子我幾乎是食不下嚥,整天地提心吊膽。除了跟如君保持距離外,我也開始避開蕭靜雯,不敢跟她目光相接,她一靠近我就全身僵硬,笨手笨腳的老毛病加倍嚴重,講話不但結巴還語無倫次,結果更引來她跟其他同學怪異的目光。 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念不下書,成績一落千丈。導師因此把我叫去辦公室,非常有耐心地勸誡我,說她知道我在為好友擔心,但是不要被如君的事影響,如君的事就交給老師煩惱好了,我只需要好好念書就行了。我只能唯唯諾諾,回去的路上,想到我欺騙了那樣溫柔的老師,心裏愧疚萬分,忍不住大哭了一場。 我唯一的能做的,就是比以前更瘋狂地蒐集關於同性戀的資料,我掏出所有的儲蓄,買了一堆完全超出我年齡的書,又怕讓父母知道,只能藏在床底下,每晚假裝在用功,其實全把書放在課本下面偷偷地看。但是那些艱澀的專有名詞,沒有一個能安撫我,再加上擔心家人推門而入,神經緊繃到了最高點。 整整一個月,我完全沒注意如君的情況,直到期末考考完第二天的朝會,我才發現事態嚴重。 正在升旗時,排在我前面的如君忽然身子晃了晃,咕咚一聲摔倒。我伸手去扶她,發現她的臉整個變成青慘的白色,嘴唇發紫,我還來不及心驚,她猛地雙眼圓睜,「噁」地一聲,吐了我一身。 如君進了醫院,病因是急性腸胃炎。因為期末考緊接著就是模擬考,我過了二天才去她家看她。 她的氣色已經沒那麼恐怖了,不過還很虛弱,整個人縮水了一圈。經過那麼久的冷戰,我們之間場面十分尷尬,兩人都不知該說什麼,只好相看兩不厭。 最後我終於找到話題:「你是不是冰吃太多了啊,怎麼會得腸胃炎。」 「不是,」她微微苦笑:「我喝了我阿嬤去廟裏求來的符水。」 「符水?」我整張臉都扭曲了。 「我跟你說,真的很噁心。」 「為什麼要喝符水?」然而我馬上就知道這是廢話。 「因為要幫我‧‧治病。」 至於治什麼病,我想還是不要多問的好。 抓頭抓了半天,我才又想到話題:「我幫你把這次模擬考的題目帶來了,你有精神看嗎?」 「可以呀。你考得怎麼樣?」 「理化好難,我都不會寫。」廢話,沒念書當然不會寫。 「我看一看好了。」 又沒話題了,我二十秒內接連換了幾個坐姿,最後終於決定以「病人要多休息」為由告辭。 正要起身,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布滿紅絲的眼睛怔怔地看著我。 「黛民‧‧」 「什麼事啊?」 「你也覺得我有病嗎?」她上次問這問題,是氣勢洶洶地質問,但這次卻是雙眼閃著水花,眼神和語氣中充滿了求懇,彷彿生怕我答出她無法承受的答案。 見了這種表情,我還能說什麼?「不會啊,我覺得你很好。」 她微微一笑,仍帶著熱切的眼神:「我們是好朋友,對不對?你不會不理我,對不對?」 「當然啦‧‧我幹嘛不理你?」 她似乎是安心了,露出疲倦的表情,躺回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看著她憔悴的面容,我忽然喉頭發酸,連忙飛也似地逃離了她家。 如君整整請了一個禮拜的假,我還以為她不能參加畢業典禮,但那天早上她還是出現了。看見她被同學們包圍著有說有笑的模樣,我終於感覺到久違的平和。 那天學校提早放學,我們兩個再度併肩回家,感覺當真是恍如隔世。 她問我:「畢業了有什麼感想?」 「哪有什麼感想?明天還要模擬考咧。」 她笑了:「我也是。一想到聯考卡在後面,就一點畢業的心情都沒有了。不過,我現在下了一個決心。」 「什麼決心?」 她看著遠方:「聯考前,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做。做完了以後,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要暫時把它放在一邊,認真地去考試。」 「什麼事?」 她看著我微笑,沒有回答。 在我們要分手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什麼,從書包裏抽出她破破爛爛的筆記本遞給我:「這個你先拿回去看看,如果還不懂再問我。我是不太會教人啦,可是我一定講到你全懂。」 回到家裏,我滿腹狐疑地翻開筆記本,原來是上次模擬考那張超難理化考卷的解答。每一題都寫得密密麻麻,就連最基本的原理也附記在旁邊,稍微複雜的地方還畫了分解圖。如君的字還是一樣醜,但是她盡了最大的力量寫得工整,證據就是有很多橡皮擦的擦痕。字跡有些虛浮無力,顯然是她在病中寫的。 我翻了兩頁,只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拉力揪著我的心臟,痛得我不能呼吸。堆積在心裏有如水泥塊的積鬱,一股腦全部粉碎崩塌。我鎖上門,把頭蒙在枕頭裏大哭起來。 一個多月來我始終自覺是全世界最孤獨的人,沒有人可以傾訴,沒人明白我的苦惱,更沒有人站在我這邊。這時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會這麼痛苦,因為我忘了最重要的東西。 如君是我最最要好,獨一無二的朋友,這才是最重要的。但我居然忘了。 而如君,她自己的麻煩比我大得多,卻還是會那樣盡力地為我著想,拖著病體幫我寫理化解答,這不正是我從小到大一直渴望而得不到,忠實溫暖的友情嗎?現在得到了,我竟然在心裏暗暗嫌棄她,當她是變態,甚至迴避她,生怕別人以為我跟她一樣,我還算是人嗎? 我哭了很久很久,眼淚多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然後我下了決心。 我要去告訴如君,我永遠是她的朋友。就算她是同性戀也好變態也好人妖也好,我永遠都會幫助她。就算她把我傳染成同性戀也沒關係,我們可以一起做輔導,一起治療,一起恢復成正常人。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沒有做不到的事,不是嗎? 接下來兩天我們忙著最後一次模擬考,我不想破壞她的心情,沒跟她談這些嚴肅的事。最後一節考完之後,我走過去找她,看見她正在書包裏翻來翻去,一臉焦急的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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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