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06/08/24 20:38:20瀏覽1784|回應0|推薦9 | |
| 「你在幹嘛?」
「我東西掉了。我明明放在書包裏的‧‧」 如君所謂的「放」在書包裏,真正的意義是「胡亂塞」,所以常把重要的通知單或考卷之類夾在課本裏遍尋不著,通常我幫她仔細檢查過一遍就找到了。 「我來幫你找。」 「不用了!」她的反應出奇地慌張,幾乎是立刻倒彈開來。看到我驚訝的表情,她才勉強一笑:「我自己找就好,你先回去吧。」 我悶悶不樂地回家。讓我最不舒服的倒不是她那戒慎恐懼的反應,而是我知道,她找的東西一定跟李淑媛有關。 她八成又寫信給李淑媛,卻犯了老毛病,把信隨手一塞,不曉得夾在哪本書裏或作業簿裏了‧‧ 作業簿‧‧ 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連忙找出如君借我的筆記本,仔細地翻了一遍,果然讓我找到了。一個滿布折痕的信封,收信人是「李淑媛同學」。 我呆呆地瞪著信封,瞪了許久。如君的秘密,害她吃了那麼多苦頭的秘密,現在就在我手中,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最好的辦法,自然就是把信封夾回筆記本,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還給她。但是,心中就是有股無法克制的渴望,想看看她到底跟李淑媛說什麼。別的不說,「同性戀」這種奇怪的生物,寫的信當然也跟正常人大大不同吧? 我當然知道這是不對的,而且如君一定不會希望我看,但是好奇心怎麼也壓不下去。我把信封跟筆記本塞回書包,拿出參考書,想藉讀書忘記這件事;但是每隔五分鐘,眼睛就會不由自主地朝書包望去,想一探究竟的渴望就像蠕蟲一樣在我全身亂竄,讓我坐立難安。 我開始不斷地說服自己:沒有關係的,我只是看一下下,不會說出去。況且,就算我把信原封不動還給如君,她一定也會懷疑我看過,與其被白白懷疑,不如自己先看了。此外,她瞞著我寫信給李淑媛,對我已經是種傷害了,我小小地瞄一眼也不為過。 最後我找到完美的理由:既然我決定要跟如君一起治好同性戀的毛病,那我總得先確認如君是不是「真的」同性戀吧?搞不好她信裏根本沒寫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全是老師們誤會了呢。如果她不是,就表示我更不是了。我為了這件事痛苦了這麼久,總該有權利知道事實。 「李淑媛同學你好:考試考得還滿意嗎?這是我最後一次寫信給你了,希望你不要覺得不舒服。聽你們老師說,我寫的信讓你覺得很困擾,是真的嗎?如果真是這樣,我只能說我很遺憾,但是我不是來道歉的,我不覺得我做錯什麼事,只希望不會影響你的考試情緒。 「我知道你跟老師都認為我不正常,老師怎麼想我不在乎;如果你也是這樣想,那也隨便你,我無所謂。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真的對你沒有惡意,也不想讓你不舒服。我只是真的很欣賞你,很想跟你交朋友,所以想告訴你我的心情,並沒有想要給你添麻煩。你要是不能接受那就算了,我不會在意,也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但是請你明白我的心意。 「我們馬上就要畢業了,以後不一定會上同一間學校,也就是說可能不會再見面了。我想我應該還是會常常想起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會想到我呢?我現在已經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了,我想我以後還是會跟她做最要好的朋友,但是我對你的喜歡跟對她的喜歡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我什麼秘密都可以告訴她,就連我喜歡你的事也可以,所以考完聯考我就要告訴她,我知道她不會看不起我的。但是,當我高興或難過的時候,我第一個想看到的人都是你。吃到好吃的店,我都好希望下次能跟你一起去吃;看到漂亮的風景,也想第一個指給你看;每次打籃球,我都會想要是你能來加油該多好。我這樣子,真的是不正常的嗎?你可以告訴我嗎? 「我想我就寫到這裏了,不知道你能不能了解。畢業典禮過了以後,直到聯考之前,我每天五點到六點都會在公園的籃球場打球,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請你找一天有空的時候,來看我打,好不好?你不用跟我說話,只要遠遠地站在籃球場外,讓我看得到你就好了,可以嗎?如果到聯考前一天,我還看不到你,我就知道你的答案了。你不用回信給我,也拜託你不要再報告老師了。 「我現在得腸胃炎躺在床上,手沒什麼力氣,寫字很醜請見諒。 林如君」 原來,如君所說的「一定要做的事」,就是把這封信交給李淑媛。 我把信讀了好幾次,等到我發現眼前一片模糊的時候,淚水已經無聲無息地流了滿臉。「我已經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我知道她不會看不起我的」,每讀一次,這些字句就會化為釘槌在我心頭敲一下,震得我無地自容。 直到這時我才真正明白,我的好友是個多麼溫柔、多麼用心的人。她是那麼努力地在喜歡一個人,為什麼老師們要把她成怪物來看呢?寫情書給女生又怎麼樣?這封信裏沒有任何算得上變態的東西,只有她的真心啊! 梗在我心裏的刺,這時已經完全溶化了。「幫如君治好同性戀」的念頭徹底消失,根本沒有什麼好治的。如君沒有做錯任何事,錯的是指責她的人,包括我自己。如果這是同性戀,那就表示,反對同性戀的人一定全是些沒心沒肝的人。 整個晚上我沈浸在深深的愧疚跟自責之中,不斷地罵自己不配做如君的朋友,正因如此,我認定自己必須做些事情來補償她。 如果把如君的信拿給李淑媛,她搞不好會拒收,更可能會直接交給老師,那樣如君就太可憐了。我決定直接找她談。一來她對我不會有戒心,二來我以第三者的立場勸她,角度會比較客觀。 第二天,如君像是下了必死的決心,一臉緊張地問我,有沒有在她的筆記本裏看到東西,為了不影響我的計劃,我撒了謊,並且盡最大的努力做出最自然的表情,搞得顏面神經有點抽筋。 計劃的第一步,是把李淑媛約到沒人的地方。我規劃了很久,淘汰了很多方法。直接去她們班找她?這樣太明顯。趁她去上廁所時跟她說話?這也不行,因為女生上廁所向來是成群的,我可不想當著她們班一大群人的面談這種事。掙扎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個萬無一失的辦法。 我在第一節下課的時候,先去隔壁班找李淑媛借課本。我以前也這樣做過幾次,所以她沒有疑心。然後火速寫好一張紙條:「第二節下課,請你到樓梯間等我,我有話私下跟你說。請不要告訴別人。如果不來的話,你一定會後悔的。」我把紙條夾在課本裏,然後又衝到她們班把課本還她。 「別人已經幫我借到了,這個不用了,謝謝。」 在上課時間我非常得意,覺得自己真是聰明,居然想得到這個辦法。直到我想到:要是李淑媛根本沒打開課本,看到那張紙條怎麼辦? 下半堂課我在鬱悶中渡過。 下課了,我忐忑不安地來到樓梯間,看到李淑媛在那裏等我,我才放下心來。可是,為什麼她的臉色那麼難看呢?難道她知道我的來意嗎? 「你要跟我講什麼?」 「等一下,換地方講。」 我選擇的談話地點是教室後的花圃,也就是一樓教室跟圍牆中間的狹長地帶。這邊除了打掃時間,基本上是不會有人來的,旁邊雖然就是一樓教室的窗戶,但是為了遮擋炎熱的夏日陽光,厚重的綠色窗簾永遠是放下來的,況且下課時間教室裏吵得要命,根本不怕被人聽見。我們站在圍牆的陰影裏。 「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我是想跟你講‧‧林如君的事。」 警戒的表情浮上她的臉:「幹嘛要講她的事?」 「你不要那種臉好不好,如君又不是壞人。她只是很喜歡你,很想跟你做朋友而已啊。」 「誰要她喜歡?很噁心耶。」 「哪裏噁心了?她想跟你講講話,一起去吃東西,希望你去看她打球,這樣也叫噁心嗎?」 她彷彿有些語塞:「她‧‧不正常‧‧」 「你怎麼知道?誰跟你說的?」我以為我可以保持平靜的,但不知何故臉上卻開始發熱,語氣也急了起來。親耳聽到別人說好友「不正常」,跟自己在腦袋裏懷疑,真的是大大不同的感覺。 「女生喜歡女生就是不正常呀!」 「不正常又怎麼樣呢?她有做什麼不好的事嗎?除了寫信給你以外,她還有做錯什麼事讓你不舒服嗎?」 「我不喜歡收到那種信。」 「是嗎?你本來不是還覺得很好玩,把她的信拿給同學看嗎?為什麼被你們老師一講你就覺得她不對了呢?為什麼你什麼都要聽你們老師的,你自己不會想嗎?」 她臉色有些灰白:「你幹嘛那麼兇?」 「我哪有兇啊!」這時我才發現,我的聲音真的太大了點。 「你想怎樣?」 「我是想告訴你,如君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她是真的很喜歡你,所以請你不要討厭她。」 「我就是討厭她怎麼樣?我才不要被女生喜歡!」 「你這人怎麼都講不懂啊!」 「你才不懂咧!我要去跟老師說你威脅我!」 「我哪有威脅你?!」 她抽出我寫的紙條:「你說如果我不來就會後悔對不對?要是我不聽你的話跟林如君要好,你就要給我好看,對不對?」 天大的冤枉啊!!我只是加重語氣,確保她出現而已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看她一臉不相信的表情,我真的快瘋了:「好,我跟你說,你不要管我講什麼,你看看這個,好不好?」我拿出如君的信:「這是她寫給你的信,她真的寫得很感人(雖然文筆很差),拜託你看一看,好不好?她對你根本沒有惡意,我又幹嘛要讓你好看?」 「我不要!林如君是同性戀,我不要看變態寫的東西!」 我真的是火冒三丈:「同性戀又怎麼樣?同性戀有什麼不好?」 這時,我身後傳來一聲響徹雲霄的尖叫聲:「什麼!!林如君是同性戀?」 我深深地佩服魏晨安,居然能發出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聲音。 整棟樓都被驚動了,從一樓到三樓,每間教室的窗簾全部被掀開,窗口擠滿了人頭,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 我抬頭,在二樓我們班的窗口,看見了如君的臉。她臉色慘白,雙眼圓睜地瞪著李淑媛,瞪著我,還有我手裏的那封信。 在二年後的同學會上,魏晨安告訴我,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個時候尖叫。但是,為時已晚。 我們班的理化小老師,科學展覽一屆冠軍一屆亞軍得主,全校女子一百公尺短跑紀錄保持者,未來的籃球國手,我的第一個好友林如君,在那節下課之後,就此消失在我們面前。 就連高中聯考她也沒有出現。 |
|
|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