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一次的例行公事,必須於百忙中抽身,關進醫院病歷室,尋找貼著自己名條的專櫃,分批抱走本本厚重的病歷。坐定,記下起始時間,逐頁檢視「找碴」。這是按時計酬的病歷審查。
病歷是醫院評鑑的關鍵環節,醫師據以晉升的重要參考。評定標準森然羅列。住院病史,問題導向,病程紀錄,出院摘要,像體操競技地板運動裡的支撐、倒立、翻轉、懸垂,要求動作細節完備到位才給分,不容婦人之仁。
這是經驗證過最客觀的版本了。表格明確友善,不勞深思熟慮,一陣充填勾選,優劣昭然若揭。評來評去,標準模板呼之欲出。
病歷室小姐細心摺頁,要我審閱最近一次的住院紀錄。病患的苦水三千,僅能取一瓢飲。大部分的病歷中規中矩,井然有序,在橫切面的抽點掃視下安然過關。
但遇到重病遽亡案例,我總意猶未盡,忍不住越界窺探。從病歷首頁翻起,把病患從勇健無恙,逐漸疲軟危脆,而卒走向生命終站的全紀錄,「十數年如一瞬」一覽無遺。
這才發現許多「優良病歷」,明明生命徵象與檢驗數據俱在。但雷射印表機打出的字跡不痛不癢,直至彌留之際,我猶感應不到病人的溫度,揣摩不出病人的容顏。
倒是一些偶爾失手的病歷,凌亂手寫字跡散布於電腦失神空白,縱觀之卻首尾呼應,註記令人震撼的「病家觀點」。病人素未謀面,我能清晰感受那猛然急墜的魂靈,破碎的家庭,無法實現的期約。我看到醫生站在同一陣線殷殷助病人重整旗鼓。我從沉默的紙面讀出傾聽,無常的人生裡有暖暖的問慰。
這病歷上溫熱的氣息讓我想放聲哭泣。儘管它在制式表格裡乏善可陳,我偏心地在「對此本病歷的整體印象」欄位恣意加分。
徐徐將最後一本病歷歸位,寫下結束時間。心想自己是不太稱職的病歷審查員。長嘆一聲。踱出病歷室,走回因襲陳腐的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