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戰爭爆發已滿1周。飛彈、無人機滿天飛,然而雙方傷亡數字卻以一種詭異的克制維持在「可接受」的範圍,這不是偶然,而是設計。精準制導武器、即時戰場情報、人工智慧目標辨識,都隱含著現代軍事科技的種種進步,都在使戰爭的傷害愈趨「絕對限量」,也在同步為政治人物的歪念,鋪設愈趨低廉的代價。
當戰爭不再以「全面殲敵」為目的,它便從軍事事務蛻變為政治百寶箱中最昂貴,也最危險的萬能杖。這一轉變,正在無聲無息地改寫21世紀的衝突邏輯。
科技進步的弔詭:殺傷力的精準,誘發出戰爭的頻繁。人道主義者曾寄望於軍事科技的進步,相信精準武器將減少平民傷亡,使戰爭更「乾淨」。然而歷史以殘酷的反諷回應了這份天真:精準打擊降低了戰爭的道德成本感知,卻同步降低了決策者訴諸武力的心理門檻;當一枚導彈可以在30秒內精準摧毀一棟建築,而電視畫面上看不見任何血腥,戰爭就在政治人物的認知裡,完成了一次靜悄悄的「去人性化」。它不再是老一輩人記憶中那個骯髒、殘酷的噩夢,而搖身一變為「可管理的政策選項」:乾淨、有效、且看起來可以隨時喊停。
這正是當代戰爭最深邃的道德危機:科技愈進步,戰爭愈不像戰爭;愈不像戰爭,就愈容易被發動;愈容易被發動,真正的和平就愈難以建立。
「改變區域權力平衡」、「壓迫對方談判」、「影響國內政治」、「向盟友或敵人展示實力」,這4張牌,如今遠比「軍事必要性」更常出現在強國政治人物的決策清單上。它們有一個共同特徵:都不需要真正的勝利,只需要足夠的破壞;都不需要戰爭結束,只需要戰爭持續。
這種邏輯的後果,是戰爭失去了它原始設計中那個殘酷卻誠實的終結機制──決定性的勝負。沒有勝負,就沒有真正的終戰;沒有終戰,衝突就在「可管理」的低強度中無限期延燒。燃燒的,是前線士兵的生命,是平民的家園,是無數積累的社會信任;而操盤者,仍安坐在千里之外的會議室裡,調整下一輪打擊的座標。
歷史的教訓:為政者的和平理念,從來不是奢侈品;人類史上最具毀滅性的戰爭,往往不是最初被設計成「有限衝突」的那些,卻恰恰是從「有限衝突」螺旋升級而失控的那些。1914年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塞拉耶佛,沒有任何一個大國最初期望如此;1950年的韓戰,麥克阿瑟相信聖誕前即可結束;2003年的伊拉克,小布希站在航母上宣告「任務完成」。每一次,設計者都相信自己掌握了控制桿。每一次,戰場的混沌都嘲笑了這份自信。
相對地,歷史上真正留名的和平締造者,無一不是在承認「繼續打下去的代價超過任何人所能承受」之後,以政治勇氣替代軍事衝動,以談判智慧終結暴力循環。他們的遺產,比任何一場勝仗都更為長久。
和平,從來不是懦弱者的選擇;它是需要比戰爭更大勇氣的政治行動;真正有遠見的領導人,必須在每一個可能訴諸武力的節點,認真地問自己3個問題:這場戰爭有清晰的政治終局嗎?這個終局值得所有付出的代價嗎?除了戰爭,是否已真正窮盡了所有選項?若否,就不該啟動戰爭。
畢竟,當戰爭成為政治習慣,和平就成為偶然;一個社會若習慣了「打但不決勝」的戰爭,就會逐漸習慣將衝突視為常態,將和平視為暫時的間歇,它的媒體將戰場畫面轉化為收視率,它的政客會把軍事行動轉化為民調數字,它的公民將遠方的死亡轉化為滑動手機的新聞流,而在這一切的麻痺之中,真正的代價被系統性地從公眾的道德視野中抹去。
在核武時代,在精準打擊與人工智慧武器的時代,若再等到「慘烈到無法迴避」的那一刻才覺醒,可能已為時太晚,因為下一次的「無法迴避」,其規模可能超出任何文明的修復能力。
老子說:「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這「不得已」,是千古以來最沉重的政治倫理訴求,它要求為政者在動用武力之前,窮盡所有和平的可能;它要求我們在讚頌軍事勝利之前,先為那每一個原本不必犧牲的生命,獻上一刻的肅默;這肅默,正是和平在無情戰火中最堅挺的存活動力。
(作者為前國安局長、前駐丹麥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