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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3 04:54:38瀏覽122|回應3|推薦31 | |
那天晚上,他一覺到天亮 (原刊載於2026年2月21日世界日報小説世界)
他是實用物理領域的天才型科學家,研究成果被多家實驗室引用,但他每天只睡兩到三個小時。對他而言,睡眠是效率最低的一種存在。 他住在一間兩室兩廳的康斗,空間被嚴格分區。右邊是工作區,桌上只有電腦、筆記本與鉛筆;左邊是生活區,卻幾乎看不見有人類生活的痕跡。冰箱裡永遠放著雞胸肉、花椰菜與糙米,順序固定地排列。衣櫃裡掛著十套完全一樣的深灰襯衫與黑色長褲及一套正式黑色西裝。 「這樣比較省時間。」他曾對來訪的研究員說。 每天早上七點,他開同一輛車出門,停在同一個車位,走同一條路進實驗室。世界在他眼中,是一個需要被最大化控制的系統。 唯一不聼服從的,是夜晚。 他躺在床上,大腦卻自動運轉。公式在黑暗中排列組合,假設不斷生成。他閉著眼,卻比睜開時更清醒。 凌晨三點,他總是看著天花板。 「停止。」他對自己說。 他深信沒有任何事不會停止。 他失眠第十年時,Y醫生對他說:「如果你再這樣下去,你的大腦會比你先崩潰。」 「那我還能工作多久?」他問。 Y醫生看著病歷:「若依照現在的睡眠情形,兩年。」 「不夠啊,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他說。 Y醫生把筆放下,說:「你必須運動。」 「我已經每天走路。」他說。 他沉默了一下,問:「那告訴我最不耗時和體力的運動?」 「你住的社區有沒有瑜伽課?」 他回家查了社區活動中心的課程及時間表。意外地發現有,走路只要五分鐘,課程歷時三十分鐘。 他心裏默念可以接受。 第一天,他站在教室最後一排。 「你可以把鞋脫掉。」老師對他說。 他低頭看著鞋子,遲疑一秒,脫了。 「閉上眼。」 他跟著做,卻感到極不適應。這裡沒有數字、沒有程式、沒有節奏,只有氣息在進出。 「你太用力了。」老師走過來,輕聲說。 「我沒有在用力。」他說。 他想反駁,想説這是太浪費時間,卻發現肩膀僵硬,呼吸卡在胸口。 第三次課程結束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墊子上。 「你還好嗎?」老師問。 「我不知道怎麼停止。」他回答說。 那天,他在瑜伽墊上睡著了。 醒來時,教室空無一人,老師也沒來搖醒他,窗外天色暗下來。他看了一下時間,兩小時哦。 「原來身體可以自己宕機。」他低聲喃喃自語。 從那天起,他開始每週來三次。 失眠沒有立刻消失,但開始鬆動。某些夜裡,他會在不知不覺中睡去,而不是在黑暗中與大腦對峙。 他開始注意自己的身體,重新發現一個被忽略的感知。肌肉的緊張、呼吸的深淺、甚至飢餓與飽足,都變得可被感知。 兩個月後,他站在超市的水果區。 他原本要轉身離開,卻停住了。 「你看起來像在做很困難的決定。」旁邊一位穿著長裙女人說。 他看向她,她手裡拿著一顆白桃。 「我通常不買這些。」他說。 「那你錯過很多好東西。」她天真地笑了。 他仔細看著眼前的女人,大約30歲,五呎八吋高 (一百七十公分),栗色短髮,圍著一張精緻的臉龐,上面嵌一雙秀眉、一對碧藍眼珠、一個筆直希臘鼻、一雙紅嘴。後來他在她的注視下接過那顆白桃放進購物車裏。 女人說:「我在瑜伽課中見過你。」 他更驚訝了:「是嗎?」尾音拉得長長的,帶著很大的不確定性。 後來他們果然在瑜伽課常碰面。 「你做什麼的?」她問。 她笑說:「我不懂,我是個鋼琴老師,在小學任職,平常也家教小學生彈琴。」 有一次,她問:「你周末都在做什麼?」 「工作。」他說。 他開始有些遲疑,是年紀大了?還是想換一個新活法?他甩一甩頭,嘟噥不知道。 那個週末,他沒有進實驗室,而是和她去公園散步。風很輕,他沒有戴耳機聼演講。 「你今天好像不趕時間。」她說。 「我在測試。」他想。 「你知道嗎?你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你最需要出離的東西。」她說得頭頭是道,頗具哲理。 「當你心裏輪轉著焦慮、恐懼、失望、昏沉等雜質時,不要去胡攪動亂攪拌,它會慢慢地自我消化解決。」她繼續說。 那天晚上,他睡到天亮。 沒有夢,沒有公式。 醒來時,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靜靜躺著,感覺呼吸。 「也許這就是另一種效率。」他想。 他知道,這場改變是不可逆。像一個一旦成立的實驗結果,再也無法否定。 他第一次覺得,世界不需要完全可控。 也是他第一次覺得,經過這麽長的歲月,才終於擺脫那個老成的自己,有了年輕的感悟。 (2026年1月10日寫於馬里蘭州珀多瑪克; 原刊載於2026年2月21日世界日報小説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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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