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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3月21日美國馬里蘭州
早上：屋外大雪紛飛，雪片大如鵝毛，學校和機關都關閉。趕快欣賞一片鐵樹銀花的白雪大地。 午後：屋外雪花漸停，地上已經積雪四吋，真是銀色世界，揣著一分思親的念想，陪著大妹自家種的柿子， 我們家的橘子、香蕉、奇異果、美國梨、鰐魚梨，紅橙橙的光澤，倍感溫暖的手足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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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念像風箏想爸爸 |
| 不分類｜不分類 2025/04/20 08:48:41 |
思念像風箏想爸爸 原刊載於臺北文訊2025年4月號474期第152-154頁 幺弟來電通知爸爸得了肺炎，忽然覺得胸口很悶，像被什麼堵塞住呼吸不過來，需要奮力呼吸，我勉强問：｢爸，打了肺炎疫苗沒有？｣ 幺弟答：｢打了。｣我的呼吸立刻恢復了，鬆了一口氣説：｢那麽不必擔心，那個疫苗很有效。｣ 一周後，幺弟又來電：｢爸住院了。｣那個不能呼吸的感覺又立刻洶湧上來，我慌忙問：｢怎麽會這樣？｣他説：｢爸痰中有血，醫生要他住院治療。｣我壓抑自己悶悶的啜泣的聲音，怕驚擾到旁邊的大眼睛 (先生的綽號)。 彼時我正要從美東出差去拉斯維加斯（Las Vegas）開科學大會，就跟幺弟說開完會就飛過來陪爸。我忐忑地，恍惚地，分分秒秒都聽到爸爸的聲音呼喚我。其實那時的拉斯維加斯天氣最宜人舒適，正是度假的好時光，但是我覺得冷清，冷到骨子裏頭的凄清。演講完後囘旅館路上又接到幺弟電話告知爸已經好轉，叫我不必飛過去了。但我心裏頭隱隱約約不踏實，非常思念他，故堅持要去。 該日是二О一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的傍晚飛機，一小時飛程就到舊金山（San Francisco），當晚下榻小妹住處，小妹晚上不開車，隔日晨小妹才開車載我去醫院，抵爸房間，護士告知該房是負壓病房，空氣自動排出屋外，我立曉其肺部細菌感染未得控制，所用抗生素罔效。但是技師耐心幫他調高氧氣比例，希望能自我痊癒。 我注意到他的手上插著針管，連著點滴輸液，身上管線交錯，病房中充滿了此起彼落的呼吸器節奏，床邊的監視器流動著不斷變化的血壓、呼吸、心跳波形。整間屋子都是白色的，充斥藥水的味道。我太熟悉這樣的環境，這樣的味道，過去二十年，我陪大眼睛手術住院不少於十次，住院期間醫生護士天天來來去去，一下子抽血，一下子量體溫血壓。我每天開車來回家、辦公室、醫院三角定點，是家常便飯。 我坐在爸床邊，撫摸他身上棕色毛毯和伸在毛毯外的手臂，他一向身體很健康，年輕時天天清早出門爬山練劍練外丹功打太極拳，沒有什麽小毛小病，四十歲時戒烟，平時寫書法念書怡情養性，個性平和，對我們小孩子不發脾氣和打駡，聯考時一定到場陪考，在旁邊搖著扇子，氣定神閑，正好和我忙碌的媽遞水送吃的相反。步入老年後，也每天拄著拐杖走路散步。 他這一次如此生病住院倒令我意外，他臉上兩頰陷下去，顯得臉瘦長，開口説話，我方發現他滿口無牙，環顧床邊案牘有一浸泡假牙的水杯，暗忖，以往羡慕他有一口漂亮潔白整齊牙齒，不知何時變成人造美齒。他見我盯著那個水杯瞧，說：｢我是不是看起來更老了？｣ 我趕忙說：｢爸，沒變，氣色好著呢，精神抖擻，説話中氣十足，沒事。｣ 爸朗聲笑開來：｢我相信女兒的話。我跟妳説，我以前很怕死，但是現在不怕了，我過了年就九十一歲，若是妳女兒芝華能有弄璋之喜，我就是四代同堂了。｣ 其實爸虛歲才九十，怎麽就自動加一歲？討吉利？小女是外科醫生副教授，女婿也是同行，天天忙得四脚朝天，結婚多年，無暇生兒育女，我這做媽的不敢置喙，只好噤聲。 爸轉了話題，説起我出生時，新竹市衛生所的醫生發現媽媽胎兒頭沒下轉，醫生藝高膽大，兩小脚一拉，把我拖到這個世界上，造成我的額頭前突，媽給我一個｢突額｣的小名，因此我心中被終身埋下是否是醫生使勁一拖的疑問？爸細數著兒女幼時美好歡樂的時光，我配合他哈哈大笑。 爸主修經濟學，一九四七年大學畢業被委派來臺任職公務員，歷任於新竹、臺北、高雄、臺東、基隆，一九八七年年以｢簡任｣級退休，榮獲｢功在黨國｣獎座和錦旗。業餘寫一手好書法，包括行書和草書，外加精通中國文學。我是長女，從小親炙其書法詩詞，埋下我日後愛中國文學與寫作的習慣。他於二ОО一年移民美國舊金山後，長年訂世界日報，每天拿著放大鏡看所有版面，收藏我每篇在上面發表的文章，他説：｢詩書同源，不論書法和文章都貴在神韻，要飄逸飛舞，才會立體煥發，引起共鳴。妳要學會寫古體詩，就會用字精準、意簡言賅，能提升寫作能力。｣ 爸談興很濃，論古說今，攀詩比詞，神采飛揚，不像病人。 醫生來查房，給他按脈搏，聼心跳，按脚踝看是否有水腫，然後跟我和小妹説他一切都不錯，明天讓他出院。我轉述給他聼，他臉露欣然。我發現原來的擔心和直覺全是多慮，放下心裏的憂懼，大眼睛幫我訂明早的飛機去洛杉磯，兒子與他都在那裏等我。 黃昏時大妹來了，該晚由她陪班；阿姨（繼母）帶來一鍋爸愛吃的烏鷄米線湯，讓爸趕快戴上假牙，我立刻盛了一碗餵他吃，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眼攏笑意，面相紅潤，我由衷心生安慰。接著幺弟來載我去他家過夜，我跟爸告別，見他依依不捨，我一步一回頭像駝著一大鐵錘揮別爸。隔日搭首班飛機去洛杉磯（Los Angeles）做火鷄大餐和婆家人一起團聚過感恩節。 半夜接到大妹電話，爸永遠離開我們了，錶上是二О一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一點五十分，我同大眼睛和孩子又飛到北加州聖荷西（San Jose）。阿姨埋怨我前天來讓爸太興奮，我默然，再也捂不熱爸爸，辯解是｢迴光返照｣也叫不囘爸呀! 阿姨交個我一系列電話號碼叫我通知政府各方面相關部門爸爸的謝世，請他們停發爸爸的福利，對方表示哀悼和感激，我默默掛了電話。 參加完大妹安排的追思禮拜，想起爸臨別前跟我朗誦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明，楊慎《臨江仙》），頗懷世事無常的豁達與大觀自得，他仿若感應這是父女最後的相聚，他要遠遊去找離別二十年的髮妻（我的媽媽）了。 爸爸一生在重要場合都是打領結，那是他在上海讀大學養成的習慣，我帶走他的放大鏡和領結及白手套。在回馬里蘭州（Maryland）的飛機上，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只有十四天，我驟然成失父孤兒，思念和遺憾排山倒海而來。
有一首歌名叫《風吹的愿望》，是台語天后江蕙二ОО三年與妹妹江淑娜合作對唱的成名曲。｢風吹｣是台語的風箏。展現這對姐妹卑微的成長歷程，也寫出她們歷經人生高峰低谷，當起風時，如小鳥般自由飛翔，當無風時，也能相互取暖，始終緊握彼此的姊妹情。 小時候爸爸教我們做風箏，一張四方形的白報紙，兩根細竹篾，沿著白報紙上下左右成直角各黏上一根細竹篾，又在一角貼上幾條細白紙條做風箏尾巴，在竹篾的相交處綁上粗棉線，然後去附近的體育場或公園放風箏，我們拉著風箏在地上跑，然後風箏沿著地面漸漸飛上了天空，我們高興得哇哇笑，嘴裏喊著：｢爸 ， 飛了，飛了。｣ 爸爸拍手喊 : ｢繼續跑……｣ 風箏飛呀飛，白尾巴抖呀抖，真好玩的興奮，定格在我們的記憶中。 我思念如山的父愛，也像手裏風箏的線，可以放得很長很高，思念就是那條線，飛多遠，飛多高，思念就有多遠多高！ （2024年10月26日寫於馬里蘭州； 原載於臺北文訊2025年4月號474期第152-154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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